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希赛琳破天荒地没有趴下睡觉。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那三根天使断翅此刻正在她胃里安营扎寨,跟三块烧红的铁板一样,慢悠悠地往下坠,又时不时往上顶一顶。
她能感觉到那些圣光能量在自己的命条里横冲直撞,试图反抗被吞噬的命运,每一次挣扎都让她的胃翻涌一下。
恶心。
纯粹的生理性反胃。
上次这种时候还是吞了三只活的焰煸鸟,它们会在她肚子里打架。
希赛琳靠在椅背上,以一种极其舒展的姿势瘫着。
校服领口敞着,袖子卷到手肘,腰背贴着椅背,整个人松松垮垮。
她在心里默默给这三根断翅打了个差评。
味道倒是还行——天使的血带着一股灼热的甜,类似人类说的那种“辣椒巧克力”,又烫又甜,还挺刺激。
但后劲太大了。
消化不了。
只能慢慢磨。
她打了个无声的嗝,舌尖泛起一点金色的余韵。
然后她的目光开始游移。
先是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漫无目的地,巡视领地。
扫过辛瑞亚低垂的侧脸,扫过薇汐尔不知道在盯什么的眼,扫过讲台上正在激情讲课的老师,扫过后排那几个偷偷玩手机的人类同学——
然后定住了。
窗边。
银白色的长发,端正的坐姿,完美的侧脸,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皓瑜。
希赛琳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她看着那张侧脸,看着那头银白色的长发,看着那副认真听课的好学生模样,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
这玩意儿,还挺好吃。
虽然噎挺,但味道确实不错。
那股灼热的甜,那种圣光在命条里炸开的感觉,比地狱那些又酸又臭的恶魔好吃多了。
而且——
她想起昨晚那只被裂缝咬断的翅膀,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满身是血、却笑得肆意张扬的天使。
还有七根。
她吃了三根,还有七根。
不对,是还有七根可以吃。
希赛琳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坐在她旁边的辛瑞亚注意到了。
隔几天闲了再去吃两口。
人类好像把这个叫什么来着......可循环利用?
对,可循环利用。
希赛琳觉得自己找到了在这个位面的新乐趣。
上学无聊?没事,可以吃天使。
困了睡不着?没事,可以吃天使。
饿了找不到吃的?没事,可以——
她胃里又翻涌了一下。
先消化完这三根再说。
她收回目光,继续瘫着,眼睛却有意无意地往那个方向瞟。
一下。
两下。
三下。
确认着自己的“储备粮”还在不在。
这一幕落在不同人眼里,激起了完全不同的反应。
辛瑞亚从进教室开始就一直垂着眼睛。
又困又累。
昨天晚上她在宿舍楼顶蹲了一整夜。月亮从升起到落下,她就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小刀,一点一点地舔。
刀刃上沾着希赛琳的血。
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痕迹,嵌在刀身的纹理里。
她舔了一晚上,从刀刃舔到刀柄,从刀柄舔到自己的指尖,把自己舔得口干舌燥,欲念翻涌,最后整个人蜷缩在楼顶的阴影里,浑身发抖。
但是没有新的血了。
她把那把小刀舔得干干净净,一点残留都没有,然后攥着它,一直攥到手心出汗,攥到天亮。
现在她坐在教室里,整个人萎靡不振,随时能趴下睡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希赛琳的目光。
那双异色瞳,正在往窗边的方向看。
一下。
两下。
三下。
辛瑞亚的萎靡瞬间被烧成灰烬。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看见了窗边那个银白色长发的天使。
皓瑜。
端正地坐着,认真地听课,完美的侧脸,圣洁的微笑。
辛瑞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
有什么特别的?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旁边的人类开始偷偷看她。
除了和希赛琳外皮捏得相似了点——都是银白色的头发,都是那种淡漠疏离的气质——还有什么?
她实在想不通。
但希赛琳在看她。
希赛琳的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三次。
三次。
辛瑞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缩起来。
她想起昨天希赛琳同意薇汐尔当她的狗,还让薇汐尔舔了她的手和血。
她想起那一刻自己心里烧起来的那团火。
现在那团火又烧起来了。
烧得她好热。
辛瑞亚的目光慢慢变了。
从困惑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某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
她盯着皓瑜,盯着那张和希赛琳有几分相似的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她把自己捏成希赛琳的样子——
一模一样。
会不会有用?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开始想象自己顶着一张和希赛琳一模一样的脸,站在希赛琳面前,那双异色瞳会不会多看她一眼?
会不会?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点。
但她很快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行。希赛琳不会喜欢。
她连自己都不喜欢,怎么可能喜欢一个仿制品?
辛瑞亚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皓瑜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希赛琳侧脸上。
她还是看着她。
只要看着她就够了。
薇汐尔从进教室开始就盯着希赛琳的手。
那双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白皙得仿若上好的羊脂玉,指尖透着淡淡的粉色。
尤其是昨天那双手沾着血的时候——
薇汐尔的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
美味的血从指尖滴落,落在她舌头上,甜甜的,带着希赛琳独有的冷淡气息。
她舔着那些血,舔着那道伤口,舔着那只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欲念的气息从她身上溢出来,淡淡的,在清晨的教室里几乎察觉不到。
但薇汐尔自己感觉到了。
她赶紧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不行。不能在这里发疯。会被希赛琳踩脚底下的。
她把目光从希赛琳手上移开,打算看点别的东西转移注意力。
然后她看见了——
希赛琳在看那个天使。
那个袭击了她两次、昨晚还骑在她身上想喂她血的变态天使。
薇汐尔的目光立刻锁定皓瑜。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那是我的主人!不对,那是我主人的——也不对,那是我主人想杀的人?
她有点乱。
但她记得一件事。
她是希赛琳的狗。
狗随主人。
主人看什么,狗就看什么。
于是薇汐尔也盯着皓瑜,目光炯炯,表情严肃,如同一只忠诚的、正在警惕入侵者的看家犬。
只是她盯着盯着,目光又忍不住往希赛琳手上飘。
那双手真好看啊。
臻柏缩在椅子上。蜷成一小团,尽可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她低着头,假装在看书,但那些字一个都没进脑子。
因为她在发抖。
身体下意识地发抖,止都止不住。
她感知到了。
她真的感知到了。
后面那三个——那个银发的,那个粉发的,那个血发的——都在看着这边。
准确地说,都在看着皓瑜。
但臻柏觉得自己也被捎带上了。
那种被强大存在盯上的感觉,和被三把刀抵在后背上没有什么区别,凉飕飕的,让她头皮发麻。
她在心里骂了皓瑜一万遍。
肯定是她招惹到她们了。肯定是。不然那些恶魔干嘛盯着这边看?
她这么乖巧,这么努力融入人类社会,昨晚还打了一晚上游戏,伪装得完美无缺,怎么可能被看出来?
绝对是皓瑜的问题。
她偷偷瞄了一眼皓瑜。
那个人还端端正正坐着,微笑着看着黑板,一副好学生的样子。
装。继续装。
臻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皓瑜在冒冷汗。
细细密密的一层,从后背渗出来,被校服吸进去,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
后背还在隐隐作痛。
那三只断翅的伤口没有完全愈合,虽然翅膀收回去了,外表也看不出伤痕,但里面的骨骼和血肉还没有修复。
每动一下,那些伤口就会轻轻扯动,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不敢动。
只能端正地坐着,面带微笑,看着黑板,假装自己是一个完美的、认真的、没有任何问题的好学生。
但那些目光——
那个污浊在看她。
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打量什么。像是在——
皓瑜的冷汗冒得更凶了。
那个污浊想赶尽杀绝吗?
昨晚没抓住她,今天在教室里补刀?规则不允许明面上动手,但那个污浊会管这个吗?
连自己都能从魔谕嘴里逃脱,更何况是对方。
那个愤怒恶魔也在看她。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情绪,但皓瑜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视线,几乎快要把她烧出一个洞。
那个愤怒种还在生气吗?还在因为昨天的事生气吗?
那个笨笨的血魔也在看她。
算了,那个无所谓。那个血魔傻乎乎的,估计就是跟风。
但是臻柏——
皓瑜的余光往旁边扫了一下。
臻柏缩在椅子上,整个人蜷成一小团,低着头,像是在看书。
但她在发抖。
细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发抖。
皓瑜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臻柏发现了?
发现她受伤了?发现她现在只有七只翅膀?发现她变弱了?
如果臻柏发现了——
如果臻柏把这件事告诉上面——
皓瑜的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脸上还是那副微笑。
温柔的,圣洁的,认真的,看着黑板的微笑。
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着课。
他今天心情特别好。
往常这个班,每天早上一片倒,趴下去睡倒一大片,叫都叫不起来。他讲得口干舌燥,台下鼾声如雷,别提多心寒了。
但今天——
他扫了一眼教室。
窗边那个银发的女生,坐得端端正正,一直看着黑板,认真听讲。
中间那个金发的小个子,虽然缩着有点奇怪,但也在低头看书。
后排那几个,居然没有玩手机?
还有前面那三个转校生——
银发的那个虽然瘫着,但没睡!没睡!眼睛还睁着!
粉发的那个坐得笔直,虽然不知道在看什么,但没趴下!
血发的那个也在看黑板——不对,她好像在看别的地方,但不管怎么说,她也没睡!
老师激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太感人了。
太不容易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更洪亮了:
"同学们!今天大家都非常认真!老师很感动!来,我们继续讲下一节——"
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充满干劲。
孩子们这么努力,他也要努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年轻的脸上。
有人认真听课。
有人认真装听课。
有人认真盯人。
有人认真冒冷汗。
有人认真发抖。
有人认真想着隔几天再去吃两口。
一切都很正常。
非常正常。
直到——
咕。
一声闷响。
不大。
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希赛琳靠在椅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手按在肚子上,轻轻揉了揉。
“没事。”她说,声音很淡,“消化不良。”
然后她继续看着窗边的方向。
眼睛微微眯起来。
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皓瑜的微笑僵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后背更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