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好似化不开的墨。
皓瑜跌坐进别墅顶楼,那间带天窗的阁楼里,整个人靠在墙上,终于敢让喘息从喉咙里泄出来——但依然是压低的,破碎的。
疼。
太疼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后。
七只翅膀。只剩下七只。
那三只被裂缝咬断的翅膀没能拿回来——它们还躺在那个血魔的卧室地板上,被灰色的雾气包裹着,成了那个污浊的战利品。
她甚至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那个污浊会把她的翅膀带回去,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研究,拆解,吞噬。
那些曾经属于她的圣洁,会变成滋养那个混血的东西。
恶心。
太恶心了。
但更恶心的是,她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把这三只翅膀长回来。
天使的翅膀不是随便就能恢复的。每一片羽毛都需要圣光的浸润,每一根骨骼都需要时间的雕琢。
三天?五天?还是更久?
在这段时间里,她只有七只翅膀。
比臻柏还弱。
皓瑜的指甲掐进掌心。
还好臻柏被她赶进了车库。
但明天白天呢?后天呢?
如果臻柏发现她变弱了——
如果臻柏把这个消息告诉上面——
皓瑜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想起那个男人。
束魔大天使。
二十四只纯白的羽翼,悲悯的眼神,温柔的微笑。那个曾经在神殿里对她说“去吧,父神与你同在”的男人。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慈爱的。
只有皓瑜知道那层皮下面是什么。
她见过那些“不完美”的天使的下场。
翅膀上有一片杂色的羽毛,被抽回一半束魔能量;祈祷时走神了一瞬,被施以惩诫;甚至只是因为长得不够符合“圣洁”的标准,就被剥夺了继续晋升的资格。
那个男人为了当上“天”,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现在只有七只翅膀——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被一个污浊打得这么狼狈——
皓瑜闭上眼睛。
那些记忆碎片从黑暗里涌上来,带着尖锐的刺痛。
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候。她站在神殿中央,仰着头,看着那二十只遮天蔽日的翅膀,心里满是敬畏和崇拜。
然后她听见那个声音,温柔的,慈悲的,像融化的蜜糖:
“过来,孩子。”
她走过去。
那双手抚上她的头顶,轻轻地,如凡界父亲抚摸女儿一般。
然后那双手往下滑,握住她刚刚长出来的第一只翅膀。
“你知道吗?”那个声音说,“完美的天使,才能得到父神的宠爱。”
咔嚓。
那声音很轻,轻到站在远处的侍从都没有听见。
但皓瑜听见了。
她听见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听见那只刚刚长出来的翅膀被捏碎的声音,听见那个男人在她耳边轻声说:
“你不完美,孩子。但我可以帮你。”
后来她用了整整一年才把那只好不容易长回来。
但那一年里,她学会了怎么笑。怎么笑得温柔,笑得圣洁,笑得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完美的。
她学会了。
现在她需要继续装下去。
皓瑜深吸一口气,撑着自己坐直。
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祷告。
这是天使恢复能量的最快方式。只要她足够虔诚,只要她足够专注,那些圣光就会从虚空中涌来,填补她流失的力量。
她是惩诫天使。
明天,只要状态好一点,她就去杀几个恶魔。用它们的血,用它们的命条,加速自己的恢复。
应该会好一点。
她这么告诉自己。
应该会的。
然后她开始祷告。
那些古老的词句从她心里升起,带着虔诚的韵律,一遍一遍,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脑海里总是浮现出一张脸。
银白色的短发。
一金一粉的异色瞳。
没有表情。
永远没有表情。
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只是在看一只随时会死掉的虫子。
淡漠的,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点嫌弃。
但后来呢?
后来那双眼睛弯下来了。弯下来,看着她。
在她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狼狈至极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波动了一下。
几乎不存在。
但皓瑜感觉到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那张脸。
她皱起眉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祷告。
“愿肮脏丑陋邪恶的污浊尽快被净化。”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我仁慈的父神。”
月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苍白的脸照得透明。
七只翅膀在她身后微微颤抖,断口处还在渗着金色的血。
但她的嘴角弯着。
不知道是虔诚。
还是别的什么。
而此时此刻,浑然不知自己被诅咒着的希赛琳刚走出那栋住着薇汐尔的公寓楼。
门厅的大理石地面冰冰凉凉,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忘记穿鞋的白皙脚丫,陷入沉思。
女高中生会赤脚出门吗?
这是个好问题。
她回想了一下今天在学校里看见的那些人类女生。
她们穿着各种各样的鞋子——帆布鞋,运动鞋,小皮鞋,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那种后跟很高的奇怪东西。
没有一个是光着脚的。
希赛琳叹了口气。
灰色的命条从她体内涌出,老老实实地伏在她脚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屏障。
这样走在地上就不会发出声音,也不会被石子硌到。
至于鞋——
她抬起头,看向门外。
抢一双吧。
现在已经凌晨了。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把柏油路照出一片一片昏黄的光斑。
远处的商业区还亮着灯,霓虹灯牌一闪一闪的,红的绿的蓝的,把那一小片天空染得五颜六色。
几个人类从那边走过来。
摇摇晃晃的。
希赛琳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打量他们。
三个男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了,互相搀扶着,走路虚软宛如踩在棉花上。
他们脚上穿着鞋——普通的运动鞋和皮鞋,灰扑扑的,尺码也很大。
希赛琳皱了皱眉。
不满意。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声音。
她回头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人走不动了,直接躺倒在地上。
另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搬来一辆共享单车,往他身上盖,嘴里还嘟囔着:
“别着凉。别着凉。”
第三个人在旁边点头,然后也躺下了。
希赛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脑子里却还在想:这里的人晚上睡觉都是盖自行车的。
路过一个小公园。
路灯安放得不是很密集,树木的阴影把大部分区域都笼罩在昏暗里。
从那些阴影深处,断断续续传来哭泣声。
希赛琳停下脚步。
花坛边蹲着一只大黑猫,体型肥硕,毛色油亮,正带着几只花色不同的小猫往公园里面看。
那些小猫也蹲着,一动不动,耳朵竖得笔直,被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赞美恐惧。
希赛琳深吸一口气。
那股味道——恐惧的气息,纯粹的,浓烈的,从公园深处飘出来,带着一点点血腥味,一点点绝望,还有一点点人类特有的软弱。
忽然有点回到地狱的感觉。
舒服。
她脚步一拐,走进公园。
沿着石子小路往里走,那些哭泣声越来越清晰。
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年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近了。
昏暗的光线里,一张长椅孤零零地立在草坪边上。
一小团不知道什么东西缩在椅子上,蜷成一个球,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人类?
希赛琳站在两步开外,看着那团东西。
灰色的命条从她体内涌出来,蠢蠢欲动,化作无数条嗅到猎物的蛇。
它们在那团东西周围游走,试探,寻找可以下手的地方——
希赛琳把它们按住了。
不是现在。
不能在这个位面乱杀。
她往前走了一步。
两步。
走到长椅边上,伸出手,抓住那团东西的胳膊。
入手是柔软的触感——布料很薄,是那种廉价的棉质睡衣,下面隔着薄薄一层,是温热的、微微颤抖的皮肤。
那团东西僵住了。
哭泣声停了。
然后——
“啊!!!!!!!救命!”
震耳欲聋的尖叫直冲云霄,那团东西猛地弹起来,手舞足蹈,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就算我真的想死!也不是现在呀!!!!有变态啊!!有杀人犯啊!!!”
希赛琳眼疾手快。
一手按住对方额头,让对方被迫将头仰起来固定住,另一只手直接捂住那张还在尖叫的嘴。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让那些声音变成“呜呜”的闷响。
那团东西在她手底下疯狂挣扎,双手乱挥,双腿乱蹬,整个人扭成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希赛琳低头看着她。
是一个女孩子。
年纪看起来和她现在这具身体差不多,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闭得死紧,泪水从睫毛下面挤出来,糊了满脸。
头发乱糟糟的,披散着,有几缕黏在脸颊上。穿着不合身、有点旧的睡衣,脚下光着,脚趾头因为紧张而蜷缩着。
女高中生。
原来大半夜不穿鞋在外面游荡的女高中生在这个位面是正常的吗?
希赛琳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她没笑。
她只是按着这个人类的额头,捂着这个人类的嘴,低头看着这个人类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现在怎么办?
成澄澄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死了。
真的会死。
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就决定了——不管发生什么,不管看见什么,她都不睁眼。
不睁眼,就看不见杀人犯的脸。
看不见脸,说不定还能挣扎一下。她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看见凶手脸的人,必死无疑,肯定会被灭口的。
所以她死死闭着眼睛,任凭泪水从睫毛缝里挤出来,任凭那只捂在嘴上的手传来冰凉的触感,任凭那个按住她额头的手像是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不睁眼。
死都不睁眼。
但那些念头还是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
要不要睁眼?要不要睁眼?
那样她就可以死了呀。
这个念头冒出来,宛如一根刺,扎进她混乱的脑子里。
成澄澄僵住了。
她在这里,不就是因为她想死吗?
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家里的争吵,伴随着摔砸的声音。什么出轨。什么去死。什么这个孩子我也不要。
她捂着耳朵跑出来,跑啊跑,跑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回家?
家里应该还没吵完。就算吵完了,他们也会出去,去各自的情人家里。
学校?
明天还要上学,但上不上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那些同学看见她就躲开。有几个高年级不躲的,会抢她的钱,边抢边笑。
老师看见她就叹气,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麻烦。
她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走到这个公园里,坐在长椅上,开始哭。
哭累了,就蜷起来,缩成一团。
然后——
然后这个杀人魔就出现了!!!
成澄澄越想越委屈,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在那只手下面疯狂挣扎,用尽全身力气——
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成澄澄的挣扎慢慢弱下来。因为忽然不知道自己在挣扎什么。
她闭上眼睛,等那只手收紧,等那把刀捅进来,等一切结束。
然后——
那只手只是捂着。
那只按着她额头的手也只是按着。
什么都没发生。
成澄澄等了很久。
久到眼泪都快流干了。
那只手还在那里。凉的,稳的,没有任何要杀她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
连死都死不成吗?
她喘着气,整个人软在那只手上。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淡。
带着一点点困意。
“别叫了。我不是杀人犯。”
成澄澄愣住。
那声音——
是个女的?
听起来年纪也不大?
她下意识想睁眼,但刚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飞快地闭上了。
不。不能睁。万一骗她的呢?万一睁眼就看见一张扭曲的脸呢?
那只捂着嘴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那个声音又说:“你不叫了,我就离开。”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只手松开了。
成澄澄的嘴终于解放了,她大口喘气,下意识想尖叫——
那个声音又说:“再叫我就真把你杀了。”
很平淡。
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成澄澄的尖叫卡在喉咙里。
她闭着眼睛,喘着气,感觉那只按着额头的手也松开了。
她现在自由了,可以跑了,可以——
但她没跑。
成澄澄僵住,听着细微的动静。
声音越来越远。
犹豫了三秒。
她慢慢睁开眼睛。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背影上。
银白色的短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你……你是谁?”
那个人没有回答。
月光落在她抬步离开的脚后跟上,白皙透着粉色的,干净的,踩在沾着露水的草地上。
成澄澄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银白色的短发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光着的脚踩在草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一只幽灵。
像一场梦。
希赛琳边离开边想了想自己今晚的经历。
从上学吃饭,到大晚上救“狗”和一个十翼天使打架,到光着脚走夜路——
有一点想死的。
但不是人类那种想死。
本来是想着在跟地狱有点相似的地方睡觉的,现在不像了,回宿舍吧。
她拐出公园,刚走上人行道,余光瞥见那只大黑猫还蹲在花坛边,带着几只小猫,齐刷刷地朝她刚才出来的方向看。
那些小猫的耳朵竖得笔直。
希赛琳顺着它们的目光看过去——公园深处,那张长椅的方向,那团小小的身影还蜷缩在原地。
一动不动。
那只大黑猫忽然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它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喵”了一声。
像是在说:你管了?
希赛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只大黑猫又“喵”了一声。
这回像是在说:那就管到底啊。
希赛琳没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