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太过勤劳了。”
希赛琳陈述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但那句话落进皓瑜耳朵里,却宛如一道惊雷劈在意识深处。
她的圣洁微笑僵住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身后,一道漆黑的裂缝无声无息地张开。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掺杂其中的黑——黑得把所有光都吸进去,黑得与地狱最深处那些永远不见天日的深渊如出一辙。
裂缝张开的形状犹如一只巨大的嘴,边缘翻涌着浑浊的雾气,从皓瑜身后猛地合拢,一口要将她吞下。
皓瑜的瞳孔猛然收缩。
圣光从她体内炸开,金色的光芒瞬间凝成一个薄薄的茧,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金茧堪堪卡在裂缝的咬合处,边缘被挤得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裂缝没有放弃。它继续用力,一点一点往里收,金茧被压得嘎吱作响。
“我没有!”
皓瑜的声音从金茧里传出来,不再是那种软软的、带着笑意的腔调,而是尖锐的、带着一丝慌乱的反驳。
她整个人撑着那个薄薄的金茧,十只翅膀在身后绷得死紧,每一片羽毛都在颤抖。
圣光从她身上疯狂涌出,拼命填补着金茧上出现的每一道细小裂纹。
希赛琳一步一步走过去。
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但每一步落下,皓瑜都能感觉到那股灰色的雾气在逼近——冷得刺骨,带着侵蚀一切的气息,带着从地狱最深处爬上来的东西。
“你学习。”
希赛琳的声音平淡,仿佛只是在细述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裂缝又收紧了一点。
金茧上出现一道细小的裂纹,几片金色的碎片从边缘剥落,飘飘摇摇地往下坠。
“你吃饭。”
又一道裂纹。
“晚上还来玩我的狗。”
皓瑜的表情变了。
那张圣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情绪——不是伪装的委屈,不是做作的哀怨,而是实实在在的、被戳中痛处的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反驳。
因为希赛琳说的都是真的。
她确实认真听了课——虽然只是一些人类那些无聊的知识,但她听了。
她确实吃了饭——虽然只是随便扒拉了几口,但她吃了。
她确实来了——来了两次,一次比一次过分。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神选赛的位面规则,从来不是只针对恶魔。
天界提前告知规则,让天使们有了准备,可以降低影响——但降低不等于豁免。
时间拖得越久,效力越深。
她在这个位面待了多久?
一天。
两天?
她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现在自己站在这里,被一道从虚空中张开的裂缝咬着,被一个污浊指着鼻子数落——
而她居然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确实做了那些事。
太勤劳了。
勤劳到违反了魔谕。
薇汐尔缩在墙角。
她本来想继续抱着希赛琳的腿,但希赛琳往前走的时候,把她也拖着往前滑了一段。
那感觉太诡异了,地板从屁股底下嗖嗖地滑过。
她赶紧松手,爬起来,躲到墙角。
血色命条从她体内涌出,在她面前凝成一面薄薄的盾牌。
那盾牌是半透明的,边缘还在往下滴血,看着可怜巴巴的。
她从盾牌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着那边的战况,声音又尖又细:
“对,太勤劳了!大半夜都不睡觉!”
说完,她又缩回盾牌后面,只露出一双血红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
皓瑜咬着牙。
裂缝还在用力,金茧上的裂纹越来越多,金色的碎片如雪花一样往下掉,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落在她脚边的地板上。
每一片碎片都在触地的那一刻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她的翅膀在颤抖。
她的手臂在颤抖。
她的整个人都在颤抖。
但她还在撑。
拼命地撑。
裂缝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抵抗,咬合得更用力了。
咯吱——咯吱——
那声音嚣张佐证着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一点碾碎。
皓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是被位面影响了。
为了那一点趣味,两次来袭击这个血魔。
太刻意了。
太主动了。
太——
勤劳了。
但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那个摇摇欲坠的金茧,继续尝试反驳:
“我上课没听!”
裂缝的力度松了一点。
皓瑜的眼睛亮了一瞬。
“我今天也没有祷告!”
裂缝又松了一点。
有戏。
皓瑜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只要再拖几秒,只要再找到几个可以反驳的点,只要——
她刚要开口,余光瞥见希赛琳已经走到面前了。
距离不到三步。
那双异色瞳正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
只是在看一只即将被夹死的虫子。
皓瑜的后背忽然窜起一股凉意。
不对。
她没时间想了。
赶在希赛琳开口之前,赶在薇汐尔那个血魔再补上一刀之前——
皓瑜猛地扇动翅膀。
十只翅膀同时发力,圣光从她身上炸开,金茧在那一瞬间膨胀了半寸。
就是这半寸。
裂缝的咬合出现了一丝松动。
“咔嚓——”
三根翅膀从根部被齐刷刷咬断。
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在金茧内壁上,溅在皓瑜脸上,溅在她那件纯白的衣裙上。
剧痛。
痛得好似半边身子被扔进滚烫的铁水里,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骨头深处传来灼烧般的痛意。
但皓瑜没有停。
她借着那股反冲的力道,整个人从裂缝的缝隙里冲了出去。
裂缝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消失。
什么都没有留下。
不对,还呸出了三根被咬断的翅膀,它们在地上抽搐着,金色的血液从断口处汩汩流出,很快就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灰雾渐渐覆盖在上面,将它们包裹起来,优雅从容得如同在打包外带餐点。
皓瑜跪倒在地上。
双手撑地,低着头,大口喘气。
后背血流入注。金色的血液从断翅的伤口涌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了她那件纯白的衣裙。
裙子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颤抖的轮廓。
她狼狈至极。
但那又如何?
她逃出来了。
皓瑜慢慢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希赛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
不是之前那种伪装的、温柔的、圣洁的微笑。
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得意、几分挑衅的笑容。
肆意。
邪气。
那张被圣光和鲜血染得斑驳的脸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她在笑。
笑自己逃出来了。
笑自己虽然狼狈,但赢了。
笑面前这个污浊,虽然强,但终究没能抓住她。
希赛琳刚好走到她面前。
停住。
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个站着,银白色的短发在风里微微飘动,一金一粉的异色瞳眯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个跪着,银白色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纯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得意与挑衅,嘴角弯起的弧度邪气得不像天使。
圣洁破损。
狼狈至极。
却笑得那么肆意,那么张扬,那么——
希赛琳弯下腰。
伸出手。
捏住皓瑜的下巴。
往上抬。
那张狼狈的脸被迫仰起来,正对着她的视线。
金色的血液从皓瑜额角往下流,滑过眉骨,顺着脸颊淌进嘴角。
她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烫的,带着圣光独有的灼热气息。
但她没有躲。
也没有收起那个笑容。
她就那么看着希赛琳,看着她那双一金一粉的异色瞳,看着她那张始终没有任何表情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怎么?”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喘息,却还是那种软软的、带着笑意的腔调。
“舍不得杀我?”
希赛琳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皓瑜。
看着这张圣洁破损的脸,看着这双肆意挑衅的眼睛,看着这个狼狈至极却笑得如此张扬的天使——
她体内的欲念之河忽然波动了一下。
不是翻涌。
不是沸腾。
只是波动。死寂的湖面,泛起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
微弱到如果不是那潭死水平静了十六年,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它是存在的。
薇汐尔感觉到了。
她正缩在墙角,躲在那个可怜巴巴的血色盾牌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那股波动——
太淡了。
淡到如果不是她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希赛琳身上,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是薇汐尔。
是偷袭希赛琳七十万三千六十一次的薇汐尔。
是刚才抱着希赛琳小腿、闻着她身上气息的薇汐尔。
是她的狗。
她感觉到了。
薇汐尔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她慢慢从盾牌后面站起来。
盾牌在她面前晃了晃,差点散架,但她顾不上。
她只是看着那两个人。
一个跪着。
一个站着。
一个捏着下巴。
一个被捏着下巴。
脸距离近得像是要——
薇汐尔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天哪。
恶魔在下。
这一幕实在太变态了。
她站在墙角,双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圆,把自己当成一尊被雷劈过的雕像。
而那边——
希赛琳还捏着皓瑜的下巴。
那双异色瞳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
皓瑜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
金色的血液还在流,后背的伤口还在疼,但她的笑容没有消失。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交叠在一起。
分不清是谁的。
薇汐尔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要是让辛瑞亚知道——
她打了个寒颤。
不敢想。
真的不敢想。
她默默地往墙角又缩了缩,把自己整个人藏进那片阴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骨碌碌地转。
希赛琳终于松开手。
皓瑜的下巴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但她没在意,只是撑着地面站起来。
动作有点艰难。
断翅的伤口还在流血,每动一下都疼得她皱眉。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站在希赛琳面前。
“下次,”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我会带更多的人来。”
希赛琳看着她。那双异色瞳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
“随便。”
皓瑜的笑容更深了。
她后退一步,又一步,踉跄着走到窗边。
十只翅膀只剩下七只,残缺的羽翼在她身后微微扇动,圣光从断口处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靠在窗框上,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圣洁破损的脸照得清晰。
金色的眼睛,弯弯的。
嘴角的笑意,深不见底。
然后她往后一仰。
整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只剩下窗台上几滴金色的血,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卧室里安静下来。
薇汐尔从墙角慢慢走出来,走到希赛琳身边,探着脑袋往窗外看。
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空,和那轮装成月亮的审判大眼珠。
她收回目光,看向希赛琳。
希赛琳站在原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异色瞳照得清晰。
一金一粉。
一明一暗。
薇汐尔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她凑近一点,盯着希赛琳的眼睛,小声问:
“你刚才——”
希赛琳收回目光,低头看她。
“什么?”
薇汐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了想,换了个问题:
“那个天使,还会再来吗?”
希赛琳转身往门口走。
“会。”
薇汐尔跟上去,追着问:
“那下次怎么办?”
“杀。”
“咋杀?不是禁止下死手吗?”
希赛琳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
那双异色瞳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只是看着。
薇汐尔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赶紧摆手:“我就问问,随便问问,你不用回答——”
希赛琳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不杀。”
薇汐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滩金色的血上。
她低头看了看。
刚才希赛琳波动的那一下——
不是因为皓瑜。
对吧?
肯定不是。
对吧?
薇汐尔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最后她摇了摇头,把自己摔进床上。
管她呢。
反正她是狗。
狗只管跟着主人走。
别的——
不想了。
明天……哦,好像已经过零点了。
那就是今天,今天还要找希赛琳要血呢。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
那滴金色的血还在窗台上,慢慢地凝固,慢慢地变暗。
最后化作一小撮金色的粉末,被夜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