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鸟,名叫鲸头鹳。
它是一种以白天大部分时间保持同一姿势一动不动而闻名的大型鸟类,栖息在非洲的湿地,据说是现存数量只有几千只的濒危物种。
由于它那奇妙的生态、独特的外貌,还有一整天都呆呆地不知在凝视什么、思考什么的眼神,格外惹人喜爱,在动物园里也是悄悄拥有高人气的动物。
它们之所以发呆,其实是狩猎的策略。
一动不动地锁定水面的鱼,等鱼浮上来的瞬间,便猛地一口咬住。为了这一瞬,它们能忍耐数小时的静止——不,是纹丝不动地坚守。
简单说,它们是为了活下去,才选择不动。
翼正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早上醒来时,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轻轻睁开眼后的翼就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盯着同一个地方。
脑海里,昨晚的记忆仿佛和式点心一样的柔软、甘甜、入口即化,这云朵般的记忆在脑中轻轻飘荡。
就连鲸头鹳见了都要自愧不如,翼隔了好几个小时才终于动了动身体。
她用左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左脸颊,大脑瞬间清醒。
(被、被亲了……我被亲了,对吧!?)
闷热的夏夜,在那处高地上,玛利亚的嘴唇确实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至今仍觉得那像是一场白日梦(现在已是晚上),但那毫无疑问是现实。
至于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这是翼内心最真挚的希望。
她喜欢玛利亚。
在意识到这份早已不言而喻的心意后紧接着发生的这件事,时机好得太过完美,完美到让她忍不住怀疑,这记忆是不是自己一厢情愿捏造出来的。
可是,这种不想去怀疑的少女心,谁不能理解呢。
“哈啊——”
翼长长地叹了口气,发烫的脸颊埋进手心。
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脸上完全没了平时那副凛然帅气的模样,只剩下一脸松垮垮的傻笑。
陷入这种少女模式的翼,手机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开始震动。
“哇!吓、吓我一跳……喂,我是风鸣。”
『翼小姐,早上好。你还好吗?』
“咦?什、什么还好吗?”
电话那头是绪川。
对方的问话,仿佛看穿了她刚才那副不成体统的表情,翼慌忙坐直了身子。
『就算你问怎么了,约定好来接你的时间都过了,你还没下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咦?——啊!”
翼看向时钟。
指针早已越过了约定的时间。
“对、对不起!我马上准备好就下去!”
手忙脚乱地收拾好自己,翼冲出了家门。
鲸头鹳为了活下去可以一动不动,可她风鸣翼,为了活下去却必须忙个不停。
真是个不饶人的世界啊。
翼一脸松垮地嘟囔着,说出了平时一本正经的她绝对不会想的话。
真是的,支撑着风鸣翼之所以为风鸣翼的思想与信念,从昨晚开始就全都烟消云散了。
自从昨夜那件事之后,翼的心就一直轻飘飘的,浮在半空中。
今天的翼,往坏了说是坐立不安,往好了说则是心情爽朗。
就连采访的记者都惊讶于她和平时的印象截然不同,连绪川都忍不住纳闷:“你今天怎么了?”
原因不言而喻——
在翼的心里,“玛利亚”这个存在,发生了一场翻天覆地的哥白尼式转变。
恋爱。
是恋爱啊。
我正在恋爱。
这是多么令人心跳发麻的词语。
在心里默念一遍,毫无顾忌的心跳便传遍全身;
试着说出口,又会被这事实戳中,羞耻感一涌而上。
从古至今,被无数人传颂的“恋爱”。
曾经的翼,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足以撼动时代的强大力量,可如今,她却对所有歌颂恋爱的歌曲与格言,都忍不住频频点头,深深认同。
“陆奥国,信浓褶,乱我心者,非我是谁。”
高中课堂上学到这首和歌时,她还觉得,把自己心乱归咎于别人,实在不敢恭维。
可现在,她一待在玛利亚身边就开心,一想到玛利亚可能有喜欢的人就烦恼,心情七上八下、乱作一团——
这一切,她理所当然地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玛利亚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都说“恋爱会改变一个人”,原来就是这种感觉啊。
翼连连点头,嘴角又一次不自觉地上扬。
几个月后回头再看,才会明白——
这天,正是翼幸福到顶点的一天。
哼着小曲,几乎要蹦蹦跳跳起来的翼,对不久后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命运,一无所知。
顺利结束了当天的工作,翼心情大好地回到了家。
泡了个澡舒缓疲惫,她才猛然想起,今天还没和玛利亚联系过。
打算洗完澡就发消息,她心神不宁地把肩膀沉进热水里。
连吹干头发都等不及,用搭在肩上的浴巾擦了擦滴水的头发,翼拿起扔在客厅桌上的手机,心脏猛地一跳。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那个占据了她一整天脑海的名字。
一旦坠入爱河,全世界都会以那个人为中心转动。
早上醒来,会想她是不是还在睡;
吃午饭时,会猜她今天吃了什么;
抬头看见美丽的月亮,会好奇她是不是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光是想想,心跳就加速,心情便控制不住的雀跃;
只是这样收到一条消息,就会期待对方是不是也抱着同样的心意,坐立难安。
也正因为如此,在看到这条消息时,她的失落才会显的那么惨烈。
『今天一天辛苦啦。突然说这个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其实也算是单方面的请求吧。每周都去的手语课,我想停掉了可以吗?最近工作越来越忙,实在抽不出时间,而且感觉也没什么能再教给翼的了……』
仿佛被人狠狠一拳砸在后脑勺,冲击瞬间席卷了翼,喉咙不自觉地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敢相信眼前的文字,反复确认着消息,可无论读几遍,“手语课、想停掉了”这句话都不会改变。
手语课,是从她们相识之初就一直坚持下来的每周固定活动。
第一次上课,她还一边拿着手机和玛利亚交流,一边从零开始学习基础。
翼其实也常常觉得,已经没什么需要通过手语课学习的内容了,这节课的必要性越来越低。
可她始终都在避开这个话题——
因为她害怕,一旦玛利亚说出“那我们就停掉吧”,这段两人间的专属时间就会彻底消失。
她以为,玛利亚明明也察觉到这一点却同样什么都没说,那就代表玛利亚也和她一样把每周一次的手语课当成能见到彼此的开心时光。
(玛利亚……原来不是这样的吗。)
刚刚还无比高涨的心情,瞬间一落千丈。
就像游戏中的大富豪一夜之间沦为破产的穷光蛋那样。
可转念一想,工作变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她这样安慰自己。
事实上,玛利亚最近在媒体上的曝光度确实大幅增加,也说过偶尔会突然接到工作。
每周都硬是抽出固定时间,或许真的很难。
这是没办法的事。
没办法的……
“……哈啊。”
就算理智上能够理解,心也不可能轻易跟上。
翼瘫坐在沙发上,抱着头,久久地低着头。
失落归失落,可优先工作是理所当然的,她自身也没有抱怨的资格。
只能自己在心里妥协。
所以,无法见面是无可奈何的。
可问题在那之后——
每周一次见面的借口没了,那今后,到底要找什么理由才能去见她?
这是个难题。
每次想见她,都要绞尽脑汁想理由,就像骨折一样痛楚难耐。
直到现在,她才深刻体会到,手语课曾是一个多么方便的借口。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翼皱着眉头,叹了口气。
以前,都是用什么理由约人出去玩的呢?
和奏在一起时,大多是趁着工作间隙,或是工作结束后顺路一起去什么地方。
因为一直待在一起,反而很少特意约好时间出去玩。
……有没有可以作为参考的记忆呢。
对自己贫瘠的交友圈,翼皱紧了眉,努力挖掘着记忆。
下一个浮现的,是高中时代的记忆。
真的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学校以外,和除了奏以外的人见面玩耍了,而且对方还不是同年级朋友,只是偶然认识的两个后辈。
仔细回想起来,那时候,和她们出去玩根本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总是主动开口的后辈,常常这样邀请她:
“翼小姐,我们去约会吧!”
去哪里、为了什么而见面,这些都是后话。
只是想和对方共度同一段时光,所以聚在一起,仅此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翼猛地抬起头。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这样就可以了吗?
只要对玛利亚说“一起出去玩吧”就够了。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目的。
硬要说的话——“我想见你”,这就是理由。
沉浸在过去的回忆里,翼又想起,那个后辈,一直把出去玩叫作“约会”。
到底什么才是约会?
之前邀请玛利亚去海边时,她想破头也没得出答案,早已被抛到脑后的疑问,再次冒了出来。
从后辈的语境来看,约会应该只是单纯出去玩的意思吧。
这么说来,玛利亚之前被邀请去游乐园时说的“很期待和翼的约会”,也只是“很期待和翼一起出去玩”的意思吗?
想到这里,翼再次失落地垂下肩膀。可是,和朋友去的“约会”,和与玛利亚去的“约会”,明明是同一个词,感觉却完全不同,她就是会忍不住在意。
或许,“约会”这个词,会根据对象不同而具备不同的含义吧。真是难懂。翼一本正经地皱起了眉。
如果学着后辈的样子,对玛利亚说:
“玛利亚,要不要去约会?”
她会毫无波澜地回应吗?还是说会有一点点动摇?
抱着这样期待的翼,却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勇气轻易对玛利亚说出“约会”这种词,只能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邀约的话先放一边。我和玛利亚,好歹……是朋友啊。就很平常地约她出去玩就好了,平常的。)
有什么好烦恼的。
她这样给自己打气。
可就连有海边、生日这种正当理由时,约她出去玩都心跳加速、迈不出一步的翼,怎么可能毫无理由就轻松约她出去呢。
想起第一次和玛利亚见面时的自己,翼叹了口气。
那时候的自己,为什么能毫不腼腆地强行约她去吃饭?
恋爱,真的会让人变得胆小。想到这句格言,翼又一次抱住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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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不出所料,翼终究没能约玛利亚出去玩一次,整个人都变得无精打采。
夜晚,她躺在床上,今天也依旧在想着玛利亚的事情。
明明只是一两个月没见面,可因为之前每周都能见一次,如今的她,只觉得两人之间横亘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她为此焦躁不已,每天都对着手机暗下决心,今天一定要约玛利亚出去玩,可始终拿不出勇气,日子一天天过去,那道鸿沟在心里也越来越大,到头来,还是一次都没能约成。
那天,玛利亚确实吻了她。
直到现在,翼也没有忘记那份触感。
所以,在认清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她也曾期待过——
说不定,玛利亚也和自己抱着同样的心情。
可结果是,玛利亚提出停掉手语课,也没有约过她出去玩,甚至最近,连回消息的频率都变少了。
(她只是工作忙……没办法的。)
今天,她也这样自我安慰。
心中微弱的期待,无情地破碎,翼越来越频繁地因为现实与想象的落差而心痛。
白色的天花板上,隐约浮现出那抹如今已觉怀念的笑容。
几个月前还清晰烙印在眼底的、最喜欢的笑容,如今却像蒙了一层雾,变得模糊不清。
玛利亚是怎么笑的来着?
和玛利亚是怎么聊天的来着?
自己真的和玛利亚变亲近过吗?
那个曾经理所当然存在于身边的人突然消失,到最后,她甚至开始怀疑——玛利亚,真的存在过吗?
“玛利亚……”
轻轻一声,安静的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回响。
这声音,仿佛在告诉她,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心中的寂寞与焦躁,开始加速翻涌。
“玛利亚……!”
眼角渐渐发热。
为什么,自己现在会孤身一人?
明明从那之后,本该和玛利亚见好多次面,笑着约好下周什么时候再见才对。
她都明白。
是自己连约她出去玩的勇气都拿不出来,是自己的错。
她都明白,可即便如此,玛利亚那边也从来没有主动邀约过,这实在太寂寞了。
工作,真的有那么忙吗?
至少,在回忆里见一面吧。
翼努力拼凑着记忆,回想起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吻了她,抬头望向天空的玛利亚。
转过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的玛利亚。
然后,隔了一小段距离,朝她挥手的玛利亚——
察觉到了那个时候和以往的“玛利亚”不一样的违和感让翼浑身一颤。
(到底是什么、我到底看漏了什么---)
再一次在记忆中搜寻,在亲吻了她后,面朝天空的玛利亚背对着她,一度像她挥手的玛利亚。以及将手指微微张开、轻轻挥手的玛利亚----意识到这些的一瞬间,翼猛的坐了起来。
那天,玛利亚“挥手”的动作,和以往比作耶道别的玛利亚不同的手势
背脊一阵发凉
“挥手”这个手语的意思是——
永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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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副驾驶上望着窗外的翼,焦躁地不停换着坐姿。抱臂、翘腿、重新坐好,手指轻轻敲着胳膊。握着方向盘的绪川,从视线余光里担忧地看着这样的翼。
自从失去奏之后,翼的心就一直仿佛飘在别处,可这近一年来,她明明变得开朗了很多。
绪川曾悄悄问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翼回答说,和当时话题正火的模特玛利亚·卡登扎夫娜·伊成为了朋友——那是初春时的事。
(翼同学,居然有朋友了……!)
自从高中毕业,翼就越来越少和同龄人接触,几乎没有称得上朋友的人。
听到这个好消息,绪川甚至差点绷不住一贯的扑克脸。
从那以后,绪川偶尔会听翼提起玛利亚,每当这时候都能看到翼藏不住的开心表情,他也一直默默守护着这样的翼。可今天,明明是要去和那位玛利亚开展合作企划的会议,翼却垂着眉,不安地晃动着身体明显是发生什么的样子。翼大概也没打算隐瞒,在绪川看来,如果笨拙的安慰和掩饰反而会适得其反,于是开口问道:
“你和玛利亚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翼的肩膀猛地一颤。
几秒沉默后,一阵含糊又细小的声音传来:
“……绪川さん,你……有和人吵过架吗?”
原来是吵架了。
难怪这么没精神。
“怎么说呢……和朋友几乎没有,不过小时候经常和弟弟吵架。”
“那个……我想问问你。吵架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景呀?”
“咦?”
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让绪川忍不住看向翼。
怎么一回事?现在正在吵架的你,不是最清楚吗?
疑问在脑中闪过,但看着翼一脸认真咬着嘴唇的模样,绪川还是闭上了嘴。
“吵架是什么样的吗……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可能没什么参考价值。以前,会因为弟弟抢走晚饭的菜而生气,然后吵架。”
“!果然,是生气了对吧!”
“那是当然啊。会生气,才会吵架不是吗?”
“说的……也是呢。”
喃喃说完,翼“哈啊——”地叹了一口格外沉重的气,又开始毫无意义地望着窗外的景色。
大约两周前,调发来一条消息:
『你和玛利亚吵架了吗?』
到屏幕的瞬间,翼肩膀一僵,一脸苦大仇深地敲下回复:
『突然怎么了。我才没有和她吵架。』
『这样啊。最近玛利亚没什么精神,也很少提起翼小姐了,我还以为你们吵架了。』
这句话,狠狠刺痛了翼的心脏。
之前还听说,玛利亚在家总是不停地聊翼的事,如今却连提都不提了。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们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吵架”的?
那天,翼得知了玛利亚的过去,被她吻了脸颊,还以为两人的距离已经拉近。
可现实却截然相反。
玛利亚在最后,对她说了“永别”,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难道是自己在不经意间惹玛利亚生气了?让她难过了?
是因为自己没多想就说她奇怪,硬要逼她说出心事,最后还送了项链吗?
她知道自己很迟钝。
这么一想,也许是脑袋少根筋的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让玛利亚对自己感到厌烦了。
被不安吞噬,翼点开手机屏幕。如果生气了,就必须道歉。与她见面,然后好好道歉。要在一切都太晚之前。
苦恼了足足三十分钟,翼才终于鼓起勇气,发出一条不痛不痒的消息。
几小时后,收到的回复,也同样客气又平淡。
看不出在生气,却也不能说没有生气。
(可是,如果真的生气了,应该连消息都不会回吧……?)
她这样说服自己,重新振作。
要见面,要当面与她道歉。
迟迟拿不出勇气行动,可现在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
必须在伤口进一步扩大之前做点什么。
『如果有时间的话要不要见一面?好久没见你了,我想见你。』
为了发出这么一条短短的消息,她花了不知多久,几乎抱着赌上一生的觉悟告白般的决心,翼终于鼓起了勇气。
可是——
『对不起。我最近很忙,暂时看不到空闲的时间。』
被如此干脆地拒绝,她的失落已经超出了形容的范围。
身心被受伤和想哭的冲动所吞噬。
一开始,翼还傻傻地相信玛利亚的话,说服自己“工作忙也是没办法的”。可心中无法抹去的疑虑,在看到调的消息后几乎变成了确信。
玛利亚,在躲着她。
这一点,已经毋庸置疑。
她不奢望能被原谅,却还是想道歉。
可就连面对面道歉的机会都得不到。
自己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好不容易才认清对玛利亚的心意,还以为从今以后要开始甜甜的单恋,结果却变成这样,也太过分了。不,虽然知道是自己的错,可还是好难受。
玛利亚在生气。
不,甚至可能,已经讨厌自己了。
怎么办,真的难受到要哭了。
必须找到解决的办法。翼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回复。
就这样被拒绝后乖乖放弃,什么都不会改变。
有没有什么……能成为话题的事——
(对了,接下来,有那个合作企划的会议……!)
脸上终于透出一丝微光,翼重新看向手机。
『这样啊,那也没办法。对了,接下来就是之前说的合作企划会议了,你从经纪人那里收到什么通知了吗?』
『是啊。我这边还什么都没听说呢。』
换做以前,只要她抛出一个话题,玛利亚就会主动接话,把聊天延续下去。
可现在,收到的只有冷冰冰的简短应答。
完全没有想聊天的意思,彻底没戏的回复,让翼终于抱头崩溃。
(……也许,我还是不要再去打扰她比较好。)
如果真的被讨厌了,那频繁发消息的自己,在她眼里只是个死缠烂打的麻烦家伙。
说不定,她连收到消息都会感到厌烦。
翼没有再回复玛利亚的消息,把手机扔到一边,大字型瘫在床上。
在无声的世界里,和你进行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交流。
那种微微发痒的开心,谁也不能理解谁也不能明白,只属于两个人的舒适世界让翼沉醉。
在那片小天地里,自己是特别的、是被需要的,甚至觉得会让翼觉得即使不去唱歌她也可以活下去。
可一旦被抛出笼子外,就像被拔掉羽毛的鸟一样不再被需要,不会唱歌的翼不会再被需要。
所以她才唱歌。
她除了歌一无所有,换句话说,她就是歌声本身。
可是现在,她突然意识到——
对于活在无声世界里的你而言,从一开始,会唱歌的我,就是个多余的存在。
我是歌声,歌声即是我。
是无法传递给聋人的存在。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相遇,我就不会对不会唱歌的自己抱有期待。
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相遇,我就不会知道,除了独自活下去以外还有别的选择。
这一定,是惩罚吧。
是对哪怕只有一瞬间,觉得“听不见声音对你而言反而是好事”的自己的惩罚。
翼抬起右手,轻轻动了四次。
『我』
『想』
『见』
『你』
时隔许久,比划出这一句无法传达给任何人、无声的话语。
明明是为了和你交流才学会的手语。
“我……快要忘记了啊,玛利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