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放学铃一响,希赛琳就头也不回地往宿舍走,步子懒洋洋的,感觉下一秒都能边走边睡着。
辛瑞亚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粉色的桃花眼半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薇汐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脚还在往前迈,但方向不是宿舍,是那个她租来的、空荡荡的、没有希赛琳的公寓。
走几步,回头看一眼。
再走几步,再回头看一眼。
没了。真的走了。
薇汐尔站在操场中央,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被遗弃的血色火柴棍。
她忽然想哭。那种“我怎么这么惨”的委屈巴巴的哭。
今天早上她还是一只快乐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狗,扒墙和猫吵架,在教室里抓着裙子嘴里塞粉笔盒——多快乐啊,多无忧无虑啊。
现在她知道了。
知道这个位面有多阴,知道自己有多容易被影响,知道清醒的感觉有多好,好到让她愿意拿一切去换。
然后她就得一个人回那个没有希赛琳的公寓。
薇汐尔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给自己打气:
没事的。就一晚。明天就又能见到希赛琳了。她现在是希赛琳的狗了,希赛琳不会不管她的。对吧?
对。
她迈开步子,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很好,金红色的,把整个学校染成温暖的橘色。
薇汐尔忽然想起早上那只抢她烤肠的虎斑猫。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在干嘛。肯定在哪个墙头晒太阳,舔爪子,回味那几根美味的烤肠。
连猫都比她幸福。
她蔫头耷脑地往前走。
推开公寓门的时候,薇汐尔还在想明天早餐吃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门里的人。
辛瑞亚。
粉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桃花眼半垂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在客厅中央,应该已经等了很久。
薇汐尔的手比脑子快。
砰。
门关上了。
她转身就跑。
但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后领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巨力往后拽去。
砰。
这回是她的后背撞上墙的声音。
辛瑞亚一只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钉在墙上,另一只手拎着一把小刀。
刀身雪白,刀尖上缠绕着黑色的火焰——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是能把光都吸进去的黑,是愤怒恶魔的本源之火。
薇汐尔的后脑勺抵着墙,脖子仰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她看着辛瑞亚那张妖冶的脸,看着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桃花眼,看着那把距离自己眼球不到三寸的刀尖——
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今天干什么了?我今天什么也没干啊!我早上就扒了墙和猫吵架,然后被希赛琳扭断脖子,然后在空教室里舔血,然后吃午饭,然后放学,然后——
嘎巴。
她想起来了。
照片。
她早上跟希赛琳说了照片的事。
她还问了辛瑞亚那句“照片还在吗”。
薇汐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赞美愚蠢。
她不应该是个血魔,她应该是个无智蠕蜘——不对,这太侮辱蠕蜘了。她应该是个古罗多深渊之海里的远古骸之生物,泡在海底几百万年一动不动,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会说。
后一个形容太过分了。
但她是认真的。
辛瑞亚看着她那双乱转的眼珠,看着她那张脸上从惊恐到恍然再到生无可恋的表情变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好看,配上她那张妖冶的脸,像是画里走出来的妖精在笑。
但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任何笑意。
“我第一次这么……”辛瑞亚开口,声音很轻,很软,像是情人在耳边呢喃。
黑色的火焰从她身上燃起,把她整个人吞没成一团扭曲燃烧的黑影。
那黑影在墙上投射出巨大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具纤细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这么想杀了你。”
刀尖往前送了半寸。
抵在薇汐尔眼球上。
冰凉。
薇汐尔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忽然意识到,辛瑞亚没有在开玩笑。
没有。
这个愤怒恶魔是真的想杀了她。
血色命条从她体内轰然炸开,猩红的光瞬间充满整个玄关,把她整个人包裹成一道血色的影子。
那光芒和辛瑞亚的黑色火焰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堪比水火相遇。
薇汐尔的手里凝出三叉戟,戟尖直指辛瑞亚的咽喉。
两个人的姿势在这一刻定格——一个被钉在墙上,一个按着她;一个刀尖抵着眼球,一个戟尖对着喉咙。
红与黑的光在狭窄的玄关里互相撕咬,把墙壁和地板都染成诡异的颜色。
“哇哦~”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慵懒,一点满足,还有一点恰到好处的惊叹。
薇汐尔和辛瑞亚同时转头。
客厅角落的沙发上,一个人侧躺着。
银白色的长发从沙发边缘垂下来,几乎要拖到地上。
纯金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带着潮红满足的笑意。
十只纯白的羽翼在她身后舒展,圣光从翅膀上倾泻而下,把那个角落照得像云端。
皓瑜。
她撑着脸,歪着头,看着玄关里那两个剑拔弩张的身影,眼睛里亮晶晶的。
圣光和红与黑的光撞在一起,三色光在房间里互相追逐、撕咬、融合,把整个客厅照得好似一个蹦迪舞池。
只差一首劲曲就可以开狂欢派对。
薇汐尔的脑子嗡的一声。
“不是???”
她的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三叉戟差点从手里掉下去。
“这是我家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因为刚才的剧烈动作滑下去一截,半个肩膀露在外面,衣领歪到一边,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但她顾不上这个。
她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躺在自己沙发上的天使,看着那十只舒展开的翅膀,看着那张满足的脸——
破防了。
彻底破防了。
辛瑞亚盯着皓瑜看了两秒。
那张妖冶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里的黑色火焰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着手里的刀,刀身在圣光里反射出冷白的光。
很强。
这个天使很强。
但——
没有希赛琳强。
辛瑞亚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容,很淡,很轻,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下一秒,她动了。
冲向那张躺着皓瑜的沙发。
那是个可怜的、无辜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的沙发。
灰色的布艺沙发,上面放着几个靠垫,扶手上搭着薇汐尔昨天买的毛毯,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汽水。
无数把小刀从辛瑞亚身后飞出,像暴雨,铺天盖地地朝那个方向射去。
每一把刀上都缠绕着黑色的火焰。
“我的发——!!!”
薇汐尔的惨叫响彻整个公寓。
刀雨落下的瞬间,那张沙发变成了絮状。
真的变成了絮状。布料的碎片、海绵的碎块、弹簧的残骸、靠垫里的羽绒,所有东西混在一起,在空中炸成一朵巨大的、诡异的烟花。
那朵烟花缓缓飘落,落在茶几上,落在地板上,落在皓瑜身上。
皓瑜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手,圣光在她面前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挡住了那些朝她飞来的刀。
但那些刀太多了,太密了,还是把她的翅膀撞出了几个血洞,削下许多洁白的羽毛。
羽毛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膝上,落在沙发上那堆絮状物里。
圣光染上了一点点黑色的边。
皓瑜低头看着被削落的羽毛,又抬起头,看向辛瑞亚。
纯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盘算了一下。
一对二。
一个愤怒恶魔,一个血魔。
虽然那个血魔看起来傻乎乎的,但刚才那个命条爆发的强度……如果两个人一起上,自己未必能占到便宜。
不太好玩。
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圣洁漂亮的微笑。
“看来不欢迎我。”
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遗憾,一点无辜。
然后她翅膀扇了两下。
整个人消失在空气里。
就那样消失了。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剩那些落在地上的羽毛,证明她刚才真的存在过。
薇汐尔愣愣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沙发,看着那堆絮状物,看着到处都是的纯白羽毛。
她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到一半,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慢慢转过头。
辛瑞亚正看着她。
桃花眼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她。
薇汐尔的那口气又吸回去了。
她靠在墙上,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在胸腔里疯狂蹦迪。
这个位面实在对血魔太不友好了。
真的。
太不友好了。
在地狱里,她什么时候怕过辛瑞亚?愤怒恶魔又怎么样?她打不过可以跑,跑不过可以躲,躲不过可以求饶——反正大家都是恶魔,谁不知道谁啊,求饶又不丢人。
但现在呢?
现在辛瑞亚跟被戴了绿帽一样,怒火无穷无尽,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该死的第三者。
关键是——这事儿跟她有什么关系啊???
是希赛琳让辛瑞亚动心的,又不是她弄的。是希赛琳没有回应辛瑞亚的,又不是她不回应的。是辛瑞亚自己偷偷摸摸舔小刀、趴照片、欲念燃烧的,又不是她让的。
她就只是说了几句话而已。
她只是一条“狗”啊!!!
薇汐尔的内心在咆哮,但表面上她一动不动,靠着墙,看着辛瑞亚,脸上的表情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辛瑞亚看着她那双又开始乱转的眼珠,看着她那张脸上从惊恐到委屈再到生无可恋的变化,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的小刀收了起来。
收进口袋里。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薇汐尔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还有水光,冷冷的,宛如结了薄冰的湖面。
“以后管好你的嘴。”
声音很轻,很淡,像是随口说的一句提醒。
但薇汐尔听出了那语气里的分量。
她拼命点头。
点得脖子都快断了。
辛瑞亚看了她一眼,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别浪费希赛琳的血。”
门开了。
辛瑞亚走出去。
门合上了。
咔哒一声轻响。
客厅安静下来。
薇汐尔还靠着墙,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她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
她看着那堆曾经是她沙发的絮状物,看着那几片落在上面的纯白羽毛,看着茶几上半杯还冒着泡的汽水,看着这间曾经温馨舒适现在一片狼藉的公寓。
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不是?
这是我家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还歪着,肩膀还露着,头发乱成鸡窝,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又想起辛瑞亚最后那句话。
“别浪费希赛琳的血。”
什么意思?她怎么会浪费?那是她用“当狗”换来的命啊,是能让她在这个阴间位面保持清醒的东西,是她能活下去的保障。
她捧着喝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浪费?
除非——
除非辛瑞亚说的“浪费”,不是指这个。
薇汐尔愣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想起早上希赛琳在空教室里喂她血的时候,辛瑞亚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们一眼。
但她一直都在。
一直。
她听见了薇汐尔的喘息,听见了希赛琳的声音,听见了所有。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做。
只是现在来警告她“管好嘴”,来警告她“别浪费血”。
薇汐尔忽然打了个寒颤。
她想起那个藏宝洞里,辛瑞亚趴在那张巨大的照片上,脸埋在照片里希赛琳胸口的位置,抱着那张照片的样子。
想起那股浓得站在洞口都能闻到的欲念味。
想起那些被舔得干干净净的小刀。
她忽然有点理解辛瑞亚为什么想杀她了。
如果她是辛瑞亚,她大概也想杀了自己。
薇汐尔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客厅里很安静。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一地狼藉上。
她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赞美……赞美什么来着……”
算了。
想不出来了。
明天还要去找希赛琳要血。
后天也要。
大后天也要。
一直要。
一直活着。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那轮装成月亮的审判大眼珠正在升起,银白色的光芒开始笼罩大地。
她没有吐。
进步了。
薇汐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那堆絮状物踢到一边,走到那半杯汽水旁边。
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她舔了舔嘴唇。
明天。
明天就能见到希赛琳了。
她忽然觉得,那堆絮状物一点也不重要了。
沙发没了可以再买。
命没了就真的没了。
她把杯子放下,走进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她想起一件事。
明天得问问希赛琳,那个天使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总盯着自己看。
为什么今天会出现在自己家里。
为什么——
算了。
明天再说。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
卧室里很安静。
窗外,那轮大眼珠还在慢慢转动,扫视着整个位面。
没有人知道,在这间小小的公寓里,一个血魔正抱着被子,睡得像个婴儿。
她做了个梦。
梦里她在吃烤肠,很多很多的烤肠,怎么吃都吃不完。
然后希赛琳出现了,把她手里的烤肠全拿走了。
她追上去要,希赛琳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异色瞳里有一点笑意。
很淡。
但薇汐尔看见了。
她在梦里开心坏了。
笑得很傻。
很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