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里烟火气蒸腾,热浪裹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打饭窗口前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桌前,笑闹声、说话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希赛琳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辛瑞亚自然而然地坐在她旁边,薇汐尔绕到对面,一屁股坐下。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人。
隔着七八排桌子,靠窗的位置,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和薇汐尔撞个正着。
皓瑜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圣洁漂亮的微笑。那笑容温柔得恰到好处,疏离得恰到好处,像是从什么圣洁画卷里走出来的神女在对凡人施以慈悲的注视。
薇汐尔打了个寒颤。
她飞快地收回目光,身体往桌子中间缩了缩,压低声音对希赛琳说:
“就是那家伙。”
希赛琳正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块不知道是什么肉的炸物,用筷子戳了戳,没抬头。
“超有病的一个天使,”薇汐尔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告状似的急切,“我怀疑她有什么大阴谋。对!对!她昨天碰我了,这绝对也影响了我的脑子。”
希赛琳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帘,顺着薇汐尔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个靠窗的身影上。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腰际,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光泽,被圣光亲手抚摸过无数次。
纯白的衣裙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衬得那张脸愈发圣洁。
金色的眼睛。
纯金色的,像是融化的黄金在眼眶里流淌。
希赛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气息有点熟悉。不是那种“在哪里见过”的熟悉,而是更深的、更本能的——像是某种埋藏在血脉深处的东西,在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没再多看,收回目光,继续戳那块不知名的肉。
薇汐尔看看皓瑜,又看看希赛琳,再看看两人几乎一样的发色,眼睛一点点瞪大。
“我超?”
她整个人往前倾,凑到希赛琳面前,声音压得不能再低,却压不住那股震惊:
“你有个妹妹?”
希赛琳戳肉的动作停住。
“你那化成沫沫的妈,和有病的爸,还能生?”薇汐尔的嘴张成一个“O”形,半晌蹦出一句,“天使也太变态了。”
辛瑞亚的手在口袋里停住了。
不是因为薇汐尔的话——她早习惯了这个血魔嘴里吐不出象牙——而是因为别的东西。
很淡。
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淡到如果不是她一直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希赛琳身上,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丝欲念的气息。
从希赛琳身上溢出来的,极弱、极浅、极轻,轻得仿若一根细线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泛起涟漪就被水流吞没。
几乎没有。
但它是存在的。
辛瑞亚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收紧,握住那把小刀的刀柄。
金属的温度比她的体温低,贴在掌心,有一点凉。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还在微笑的天使。
银白色的长发,纯金色的眼睛,圣洁得如同是从云端走下来的圣女。
辛瑞亚弯了弯嘴角。是一个笑容。很轻,很淡,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意味。
如果有人在看,大概会觉得这个粉发的女生只是在对远处的陌生人露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但她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愤怒。
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愤怒,从她体内最深处涌出来,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她好热。
好热。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白皙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双手刚才差点把刀柄捏碎。
希赛琳终于戳穿了那块肉。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咽下去。
“难吃。”她说。
薇汐尔还在等答案:“所以到底是不是你妹妹?”
“不是。”
“那为什么长得那么像?”
“不知道。”
希赛琳的回答简短得像是在敷衍,但薇汐尔习惯了。
她又看了皓瑜一眼,发现那个天使还在看这边——不对,是在看她。
那双金色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隔着七八排桌子,穿过嘈杂的人群,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
薇汐尔又打了个寒颤。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嘴里小声嘀咕:“完了完了,被盯上了。希赛琳,你得救我。我是你的狗了,你不能不管我。”
希赛琳没理她。
她只是继续吃着那块难吃的肉,目光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但辛瑞亚注意到了。
在希赛琳垂下眼帘的那一瞬间,她的视线往窗边的方向偏了半寸。
只有半寸。
只有一瞬。
快到像是无意。
辛瑞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蜷缩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餐盘,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米饭送进嘴里。
米饭有点硬。嚼在嘴里,一粒一粒的,像是还没熟透。
但她吃不出什么味道。
身体里那团火还在烧。
烧得她好热。
远处的窗边,皓瑜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臻柏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一滩融化的奶油,半睁着眼睛看她。
“看什么呢?”
皓瑜的嘴角弯了弯。
“没什么。”
臻柏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角落里那张桌子,三个女生坐在一起。
银发的那个低头吃饭,粉发的那个也低着头,血发的那个正缩着脖子往嘴里扒拉东西,像是被什么吓到了。
臻柏收回目光,重新瘫回椅子上。
“你高兴就好。”
皓瑜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水杯放下,继续看着那个方向。
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燃烧。
那个巨丑陋的混血染指她的“宠物爱人”就算了,怎么能让她清醒呢?
皓瑜端着水杯,指节微微收紧。
金色的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但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
薇汐尔正缩着脖子往嘴里扒拉东西,动作正常了,眼神正常了,连那股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欲念气息都变淡了。
清醒了。
彻底清醒了。
不好玩了。
她想起今天早上抓着裙子、嘴里塞着粉笔盒的薇汐尔,想起那个被她从屋顶上拽下来、趴在地上吐得一塌糊涂的薇汐尔。
多好玩啊。
多有趣啊。
多——
她抿了抿嘴唇,把水杯放回桌上。
现在那个血魔坐得端端正正,吃饭的动作虽然还是有点急,但已经没有了那种傻兮兮的、让人想逗一逗的蠢萌感。
就像一只炸毛的小动物突然被捋顺了毛,变得正常了,变得普通了,变得——
不好玩了。
真的好不高兴。
那股不高兴的情绪从她身上溢出来,淡淡的,像一层薄雾,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但臻柏感觉到了。
她整个人从瘫着的状态瞬间坐直,动作之快,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
金色的发丝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她双手合十,对着面前空荡荡的餐盘,脸上摆出最虔诚的表情:
“仁慈悲悯的父神啊,你的福音撒满大地。”
声音清朗,语调庄重,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恰到好处的虔诚。
然后她的嘴唇几乎没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嘟囔:
“救命,救救我,管管变态啊。”
阳光像是接收到了这份虔诚的祈祷,从窗户照进来,更灿烂了一点。
金色的光芒落在她身上,把她那头金发照得璀璨发光,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尊刚刚开光的小圣像。
圣洁。
美好。
虔诚得让人想跪下。
皓瑜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臻柏保持着祈祷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张小巧精致的脸上满是专注,仿佛真的在和父神进行一场深刻的灵魂交流。
如果忽略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的话。
皓瑜收回目光,没理她。
臻柏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瞄了一眼皓瑜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金色的眼睛还看着那个方向,但那股不高兴的气息淡了一点。
她松了口气,继续闭上眼,继续假模假样地祈祷。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镀成两尊金色的雕像。
远处,薇汐尔终于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个方向。
她看见皓瑜正看着自己,旁边那个金发的小个子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一脸虔诚地对着空餐盘。
她愣了一下。
“那个金毛在干嘛?”
希赛琳头都没抬:“祈祷。”
“对着空盘子?”
“嗯。”
“为什么?”
希赛琳终于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阳光里,臻柏整个人金光闪闪,虔诚得像个真正的圣徒。
皓瑜坐在旁边,金色的眼睛正朝这边看过来,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收回目光。
“不知道。”
薇汐尔打了个寒颤,赶紧站起来:“吃完了,走吧走吧。”
辛瑞亚站起来,跟在她身后。
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很灿烂。
辛瑞亚收回目光,跟上希赛琳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