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薇汐尔是第一个站起来的。动作之快,椅子差点被她带翻。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门口,脑子里全是那些滋滋冒油的烤肠。
刚迈出两步。
她的手就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屁股。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她的脸腾地红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薇汐尔猛地回头,正对上辛瑞亚那双桃花眼。那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薇汐尔发誓,她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嘲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自己才不是被割尾巴割出条件反射了,想说自己只是习惯性地——
“嗯~”
一声慵懒的哈欠打断了她。
希赛琳从桌子上撑起来,银白色的短发乱成一团,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
她闭着眼睛伸了个懒腰,校服随着动作往上缩,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
然后她睁开眼。
一金一粉的异色瞳里蒙着一层困倦的水雾,仿佛是还没从某个很深的梦里完全醒过来。
饿。
这是她醒来后的第一个感觉。那种饥饿除了胃里的空虚,还带着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
吞噬那个二翼天使消耗了她太多——命条需要时间消化那些被吞进去的东西。
怎么睡都睡不够。
身体很重,眼皮很重。
希赛琳打了个哈欠,站起来。
辛瑞亚已经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背上那件校服外套拿下来,动作很轻。
她把外套叠好,搭在自己手臂上,然后立在希赛琳身后,垂下眼睛。
没有再动。
就那么站着。
薇汐尔站在两步开外,看看希赛琳,看看辛瑞亚,又看看门口的方向。
食堂就在那边,烤肠就在那边。
但希赛琳已经往外走了。
辛瑞亚跟在后面,步子稳重又无声。
薇汐尔咬了咬嘴唇,然后飞快地跑回去,也站到希赛琳后面。
三个人走出教室,走进走廊。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把地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
走廊里人来人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食堂走,笑闹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没有人注意到这三个女生有什么异常。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希赛琳忽然拐了个弯。
那里有一间空教室,门虚掩着。窗户被报纸糊着,透进去的光昏暗而模糊。
希赛琳推开门,走了进去。
辛瑞亚在门边站定,抬起眼睛看了薇汐尔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你进不进?
薇汐尔看了看食堂的方向,又看了看那扇虚掩的门。
她甚至能闻到烤肠的香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但她还是进去了。
辛瑞亚将门关好。
咔哒一声轻响,走廊上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空教室里很暗。只有几缕光线从报纸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细细的光线。桌椅堆在角落,落满了灰。
希赛琳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
她没说话。
辛瑞亚站在门边,垂着眼睛,也没说话。
薇汐尔站在中间,感觉气氛有点奇怪。
“过来。”
希赛琳的声音很轻,在空旷的教室里却格外清晰。
薇汐尔愣住了。她看着希赛琳,发现那双异色瞳正看着自己。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眼神,而是另一种——
很淡。
淡到几乎没有情绪。
但就是让人脚软。
薇汐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去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希赛琳面前了。
希赛琳没有看她。她看着辛瑞亚,摊开手掌。
辛瑞亚依旧垂着眼。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把小刀,放进希赛琳摊开的掌心。
希赛琳握住刀柄,用力握紧。
刃陷进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滴滴答答落在地上。那血不是普通的红色,还带着淡淡的粉色,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魅魔的血。
薇汐尔的眼睛直了。
那股味道——
香的。甜的。带着希赛琳独有的那种冷淡的气息,又因为饥饿而变得浓郁,变得诱人。
薇汐尔的双腿开始发软。膝盖往下弯,身体往下坠,最后整个人跪在地上,跪在希赛琳脚边。
欲念从她身上溢出来,一波接一波,浓得几乎凝成实质。
她的眼睛里开始失去焦距,瞳孔一点点溃散,脸上浮现出迷乱的表情。嘴唇微微张开,喘息变得急促而难耐。
希赛琳低头看着她。然后她把那只流血的手伸到薇汐尔面前。
“舔干净。”
三个字,没有情绪,单纯命令。
薇汐尔扑了上去。她的双手抱住希赛琳的手腕,嘴唇贴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
舌头伸出来,贪婪地舔舐着那些溢出来的鲜血,一点一点,仔仔细细,不放过任何一滴。
她发出声音。那是满足的、难耐的、压抑不住的轻喘,从喉咙深处泄出来,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她的眼睛开始恢复清明。那些溃散的瞳孔一点点聚焦,那些迷乱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满足的光芒。
但她没有停下。继续舔,直到那道伤口上再也没有新的血渗出来,直到希赛琳的手变得干干净净。
辛瑞亚没有看。她站在门边,垂着眼睛,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面上。
那些声音飘进她耳朵里——薇汐尔的喘息,舔舐的细微声响,还有希赛琳始终平稳的呼吸。
她只是垂着眼。
手在口袋里,悄悄地把那把小刀收好。
那是她的。
沾过希赛琳的血。
她要留着。
空教室外,走廊尽头。
皓瑜和臻柏从教室后门出来,正好看见薇汐尔钻进那间空教室。
臻柏的眼睛扫了一眼那个方向,又扫了一眼皓瑜的脸。那张脸上,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我先去食堂了。”
臻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刻。
她没有等皓瑜回答,转身就往食堂的方向走,步子懒洋洋的。
皓瑜点了点头,然后朝那间空教室走去。
走到前门,她站定了。
门紧锁着,只有缝隙里透出一点昏暗的光,还有声音——轻轻的喘息声,满足的、难耐的、压抑不住的轻喘,还有一个人平稳的呼吸。
皓瑜眯起眼睛,感知了一下。
昏暗的教室里,靠墙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的短发,慵懒的姿势,一金一粉的异色瞳半睁半闭。
简直就像是要告诉所有天使,她就是那个混血。
希赛琳。
那个污浊。
她的脚边跪着另一个人——薇汐尔,正抱着她的手,舔着她的掌心。
那个姿态,那种声音,那股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欲念的气息——
皓瑜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一个气味混浊、恶心的魅魔,在对她的“宠物爱人”做些什么。
她不高兴。
很不高兴。
自己看中的玩具,被别人先碰了一下。
她的手抬起来。金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细得像一根针,亮得像一颗星。只需要轻轻一弹,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就会炸成一朵烟花。
但就在这一瞬——
她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忍心。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的事。
想起自己把她从屋顶上拽下来,想起她趴在地上吐得一塌糊涂,想起自己挽着她的手送她回家时,她那张懵懵的、还没反应过来的脸。
还有刚才教室里,她抓着裙子、嘴里塞着粉笔盒的狼狈样子。
也是这个念头让她意识到:如果现在把她炸了,以后就再也看不见这些了。
皓瑜的手指慢慢放下来。
应该不会再有这么有趣的玩具了。
她看着门缝里那个跪着的身影,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她转身,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步子轻盈,裙摆摇曳,银白色的长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后,那间空教室里,喘息声还在继续。
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臻柏在食堂门口等她,手里拿着两个餐盘。
看见皓瑜走过来,她递过去一个,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金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皓瑜接过餐盘。
两个人走进食堂。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热闹的餐桌上。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坐着,笑着,说着,吃着。
一切都那么正常。
那么和平。
只有皓瑜知道,在某个昏暗的空教室里,有一个她看中的玩具,正在被另一个人——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空教室里,光线昏沉。
薇汐尔慢慢放开希赛琳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舌尖还残留着那股血的甜味——香的,甜的,带着希赛琳独有的冷淡气息。
那颗被毛蓬草吐过一遍的脑子,终于开始缓慢地恢复运行。
仿佛生锈的齿轮一点一点转动,咯吱作响,每一下都带着钝痛。
她眨眨眼睛,瞳孔里的焦距一点一点聚拢,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变得清晰——昏暗的教室,堆在角落的桌椅,地上那些细碎的光斑,还有站在她面前、正低头看着她的那个人。
希赛琳。
一金一粉的异色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终于不闹了的虫子。
然后她抬起脚。
一脚踹在薇汐尔肩膀上。
薇汐尔没挣扎,顺着那股力道往后倒,后背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尘。
希赛琳的脚踩上来,碾在她胸口,不轻不重地压着。
“正常点了吗?”
声音很淡,如同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薇汐尔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片昏暗的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
她回想自己来到这个位面之后的种种——扒墙和猫吵架,当街被天使从屋顶上拽下来,在教室里抓着裙子、嘴里塞着粉笔盒。
跟个傻子似的。
如果没有希赛琳刚才那一口血帮她清醒,她可能只需要半天就能把自己作死。
这个位面。
太阴了。
她张了张嘴,努力组织语言,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没想到……这个位面这么阴。”
希赛琳低头看着她,没说话。脚还踩在她胸口,不重,但也没有移开的意思。
薇汐尔感觉到那股压力,感觉到那只脚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的温度。
她忽然伸出手,抱住希赛琳的小腿。
“我真的……”她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涩,“不知道怎么防。希赛琳。”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异色瞳。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但薇汐尔知道她在听。
“我给你当狗。”她说,声音越来越顺,似是终于找到了那个唯一的出口,“我用欲念跟你换血。我不想死得傻了吧唧的。”
希赛琳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依然很淡,但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是一个笑容。
很轻,带着一点兴味,像终于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灰色的雾气从她身上涌出来,凝成一条细细的锁链,在空中缓缓游走,然后缠上薇汐尔的脖子。
不紧。
只是缠着。
那锁链冰凉、光滑,贴着皮肤的感觉宛若一条蛇正在慢慢游动。
薇汐尔的呼吸顿住了一瞬,但她没有动,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躲开目光。
希赛琳弯下腰,凑近她。
那张脸近在咫尺,异色瞳里映出薇汐尔自己的倒影。
“你也知道,”希赛琳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要刻进骨头里,“你不是第一个要给我当狗的。”
锁链在她脖子上收紧了一点。
只是一点。
但薇汐尔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压力,感觉到自己呼吸时喉结擦过锁链的触感。
“它们的下场,”希赛琳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一点,“你也明白,才对?”
薇汐尔的身体微微僵住。
她当然明白。
地狱里那些因为喜欢希赛琳、或者出于什么别的想法,飞蛾扑火般涌上来要给她当狗的家伙——魅魔、愤怒魔、欲念魔、甚至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贪婪种——她见过太多了。
一开始都信誓旦旦,说要永远跟着她,要用一切换她一点垂怜。
后来呢?
后来希赛琳会在它们身上尝试各种方法——用血喂养,用命条侵蚀,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去试探,去刺激,去撩拔。
但无论如何,她都产生不了欲念。
对谁都没有。
对那些“狗”没有,对薇汐尔没有,对辛瑞亚没有,对任何一个试图靠近她的存在都没有。
而那些“狗”们,在一次次渴求、一次次失望之后,会慢慢变得麻木,变得空洞,变得不再像自己。
最后,一个个不出意外地变成被希赛琳抛弃的东西——命条冻结,枯萎凋零,丧失自我,沦为什么都不知道的石头。
石像鬼。
它们就站在地狱的某个角落,永远保持着被抛弃那一刻的姿态,再也没有动过。
薇汐尔见过它们。
那些石头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到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切。
她当时站在远处看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幸好不是我。
而现在——
锁链在她脖子上轻轻滑动,冰凉,光滑,如同一条慵懒的蛇在游走。
希赛琳还弯着腰,还看着她,那双异色瞳里带着一点兴味,像是真的在等她的回答。
薇汐尔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刚才舔血时那种感觉——脑子里那些混乱的、愚蠢的、把她往死路上推的东西,在血的甜味里一点一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醒,是平静,是活着的感觉。
那种感觉太好了。
好到让她愿意拿一切去换。
“我知道。”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些石像鬼……它们是自己先死了,才变成那样的。”
她顿了顿,对上希赛琳的眼睛。
“我不一样。”她说,“我就是想活着。活得好好的。哪怕给你当狗,哪怕用欲念跟你换血,哪怕哪天你腻了把我扔了——那也是之后的事。”
她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有点难看的笑容:“至少现在,我不想死也不想死得那么蠢。”
希赛琳低头看着她。那双异色瞳里依然没有太多情绪,但嘴角那抹笑意没有消失。
锁链在她脖子上又收紧了一点。
薇汐尔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但她没有动,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移开目光。
她只是看着希赛琳。
等着。
时间在昏暗的教室里缓慢流淌。窗缝里挤进来的几缕光线在地上移动了一寸的距离。
然后——
锁链松开了。
它从她脖子上滑落,在空中化作灰色的雾气,慢慢消散。
希赛琳收回脚,站直身体。
“行。”她说,声音很淡,“那就试试。”
薇汐尔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有点难看,有点狼狈,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说不清的东西。
但她笑了。
辛瑞亚依然站在门边,始终没有动。
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听着那些声音——薇汐尔的喘息,锁链滑动的细微声响,还有希赛琳始终平稳的呼吸。
她没有抬头。
只是手在口袋里,把那把小刀又握紧了一点。
那是她的。
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