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光线刚刚好,不刺眼也不昏暗,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书页上,落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
皓瑜已经坐在课桌前了。
她的位置靠窗,阳光正好能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长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纯白的衣裙干净得像是刚从云朵里裁下来的。
她低着头,正在整理桌上的教材和文具,每一个动作在细节上都透着一股优雅从容。
旁边那张桌子上,臻柏整个人瘫着。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奶油,软塌塌地趴在桌面上,脑袋枕着手臂,金色的发丝散得到处都是。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小小的身体蜷缩在那张椅子里,看起来如同一只晒太阳晒到睡着的猫。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简直要以为她已经灵魂出窍了。
“哇——”
几个学生围了过来。是那种班级里一看就是中心人物的类型,两男两女,脸上带着好奇和热情的笑容。
他们的目光在两个转校生身上来回打量,最后落在皓瑜那张过分精致的脸上。
“转校生吗?好酷!”
“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
“你们俩因为什么转过来的?”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皓瑜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温柔、疏离、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腼腆,让人看了就觉得这个女孩真好相处。
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回答——
旁边那滩东西动了。
臻柏慢吞吞地从桌子上撑起一点身子,金色的发丝从脸颊边滑落,露出那张小巧精致的小脸。
她眨了眨眼睛,看着围过来的人群,然后——
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那笑容干净得仿佛刚被圣光洗过,纯真得好似从来没有见过世间的任何污浊。
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些学生的脸,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看起来跟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小天使几乎一模一样。
围着她的人愣住了。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安静下来。
一个男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一个女生捂着嘴,眼睛里冒出星星。
另一个女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那么小的一个人,明明是那么甜美的笑容,明明没有任何攻击性——但就是让人不敢再问了。
不忍心。
不忍心用这些世俗的问题去打扰她,不忍心让她开口说话,不忍心破坏这一刻的美好。
臻柏保持着那个甜美的微笑,慢慢把脑袋重新放回手臂上。
人群安静了。
没有人再问东问西。
皓瑜收回目光,继续整理她的教材。嘴角那抹微笑还在,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懒成这样。
连话都懒得说,只用一个笑容就把人打发了。
她忽然有点羡慕。
教室门被推开了,没有几个人关注它。
但皓瑜注意到了。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目光从教材上抬起,落在那扇正在敞开的门上。
三个人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那个银发齐肩,一金一粉的异色瞳半睁半闭,脸上带着一种“我还没睡醒”的淡漠表情。
她穿着校服,但校服穿在她身上像是随便套上去的,领口松着,袖子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慵懒的随意。
第二个进来的那个粉发披肩,五官艳丽得不像话。那双桃花眼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好似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眼波流转间,明明没有任何表情,却让人觉得她在看自己。
最后一个——
薇汐尔蹦跳着冲进来,血色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讲台前面那张空着的椅子,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
“啊哈——”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条腿已经抬起来,准备骑上讲台——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拽住了她的裙子。
辛瑞亚的动作很快,快到几乎没有人看清。她只是伸手、抓住、往后一拉,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但薇汐尔的裙子质量不太好。
或者说,她今天穿的这条裙子本来就不太合身。
嗤啦——
裙腰往下滑了一截。
薇汐尔感觉腰上一松,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她赶紧松开已经抬起来的腿,双手死死抓住往下掉的裙子,整个人以一个扭曲的姿势僵在讲台前面。
“啊啊啊——!”
她一边抓着裙子往上提,一边回过头,瞪向罪魁祸首。
辛瑞亚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没有看薇汐尔,只是垂着眼睛,仿佛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薇汐尔张了张嘴,想骂人,但又怕一松手裙子真的掉下去。
她只好抓着裙子,努力挺直腰板,用最洪亮的声音宣布:
“我是薇汐尔!要叫我薇汐尔大人——你们——”
一盒粉笔从旁边飞过来。
准确地说,是希赛琳随手抓起的、整整齐齐码在讲台上的那盒粉笔。
她甚至没有看薇汐尔,只是路过的时候顺手一捞,然后往那个方向一塞。
薇汐尔的话被堵在嘴里。粉笔盒正好塞进她张开的嘴巴里,严丝合缝。
“唔——!!”
薇汐尔瞪大眼睛,双手还抓着裙子,腾不出手去拿掉那盒粉笔。
她只能站在那里,嘴里塞着一整盒粉笔,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辛瑞亚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希赛琳和薇汐尔中间,抬起头,看向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学们。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一点点歉意的、让人看了就生不起气来的笑容。
“她俩脑子不太好。”她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无奈,“劳烦大家多包容。”
说完,她微微弯了弯腰,算是一个简单的道歉。
姿态自然又从容,配上她那张艳丽的脸和那双无辜的桃花眼,简直像一个在替不懂事的妹妹们道歉的温柔姐姐。
有几个学生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啊……没事没事……”
“那个……要不要帮她拿出来?”
有人指了指还在那里“唔唔”叫的薇汐尔。
辛瑞亚回头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不用。”她说,“她自己能搞定。”
说完,她伸手拉着希赛琳,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希赛琳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她坐下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放,然后——直接趴了下去。
睡觉。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趴下去,睡觉。
辛瑞亚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校服外套搭在她背上,动作温柔。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那些还在看这边的目光,又笑了笑。
“她昨晚没睡好。”
笑容温柔又太无害,配上那双会说话的桃花眼,让人根本生不起任何怀疑。
几个女生甚至露出了“好有爱”的表情。
只有一个人没有在看辛瑞亚。
皓瑜的目光从希赛琳身上移开,落在讲台前面那个还抓着裙子、嘴里塞着粉笔盒、正试图用舌头把盒子顶出来的身影上。
薇汐尔。
血色的头发,慌乱的眼神,狼狈的姿态,还有那条差点掉下来的裙子。
皓瑜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亮晶晶的,像黑夜里的两簇火焰。
太好玩了。
太有趣了。
太——
她看着薇汐尔终于用舌头把粉笔盒顶出来,盒子掉在地上,粉笔滚得到处都是。
薇汐尔大口喘着气,头发散乱,裙子还抓在手里,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然后她抬起头,瞪向希赛琳的方向,咬牙切齿地喊:
“你——!”
希赛琳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薇汐尔张了张嘴,想冲过去,但发现自己还抓着裙子。她只好先整理衣服,手忙脚乱地把裙子拉好,系紧,然后——
一抬头,对上了一个目光。
皓瑜正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弯弯的,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染成温暖的浅金色。整个人看起来圣洁、美好、良善无害。
薇汐尔愣了一下。
然后她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想起自己被这个天使从屋顶上拽下来,想起自己在她面前吐了一地,想起她后来挽着自己的手送自己回家——
那些记忆涌上来,带着一股莫名的羞耻感。
薇汐尔的脸红了。
她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坐下之后才发现,那个位置正好在皓瑜斜前方。
她可以感觉到那道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没有任何恶意,明明只是看着,但就是让魔觉得不太舒服。
薇汐尔缩了缩脖子,不敢回头。
皓瑜看着那个缩着脖子的背影,笑容更深了。
她撑着脸,歪着头,就这么盯着那个血色的后脑勺,眼睛里亮晶晶的。
旁边,臻柏依然瘫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但她的眼皮动了动,从睫毛缝隙里看了皓瑜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了然,一点无奈,还有一点“随便你吧”的放弃。
皓瑜没有理她。她只是看着那个背影,心里默默想着:
真是越来越喜欢了呢。
教室里的光线依然很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桌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平。
讲台前面的地上,一盒粉笔散落得到处都是,白的红的绿的,
薇汐尔缩着脖子坐在那里,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如同有实体一样,一下一下戳着她的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