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薄雾，将草原上的露珠染成细碎的金色。

伊芙琳在帐篷里睁开眼睛。她躺着没动，静静听着帐篷外溪流的潺潺声，以及艾莉丝压低嗓音的说话声。

“……她脸色还是不好。昨晚守夜时我看了三次，呼吸很浅。”

“我知道。”瑟薇尔的声音很轻，“伊芙琳的‘光’在持续变弱。。”

“龙谷会有办法吗？”

“凯勒斯先生在信里是这么说的。”艾莉丝顿了顿，“但母亲说过，龙族从不轻易给予恩惠。尤其是涉及到‘根源生命力’的灌注……”

“需要代价？”

“永远需要。”艾莉丝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烦躁，“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以维尔德的贸易使节身份进入。家族积累的信用和那些龙鳞凭证，至少能换来一个谈判的机会。”

伊芙琳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她坐起身，尽量让动作显得轻快。

帐篷帘子被掀开，艾莉丝探头进来，紫罗兰色的眼睛迅速扫过她的脸。“醒了？正好，早餐好了。”

“早。”伊芙琳笑了笑，钻出帐篷。

清晨的空气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篝火已经重新燃起，上面架着一口小锅，炖着燕麦粥和切碎的干果。瑟薇尔坐在溪边，正将手浸入水中，翡翠色的眼眸微微发亮——几条银色小鱼在她指尖穿梭，水面上泛起细微的涟漪。

“它们在说什么？”伊芙琳在她身边坐下。

“说昨晚的面包屑很好吃。”瑟薇尔转过头，视线落在伊芙琳束起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瞬，“……还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奇怪。”

伊芙琳愣了愣。“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瑟薇尔收回手，水滴从她指尖滑落，“它们只是这样感觉。”

艾莉丝盛了三碗粥递过来。“别研究鱼了，先吃饭。今天要飞越屏障，得保持体力。”

粥煮得恰到好处，燕麦软糯，干果的甜味融在热腾腾的米香里。伊芙琳小口吃着，能感觉到暖流顺着食道下滑，稍微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

但疲惫感依然盘踞不去。

她悄悄松开束发的发夹，让长发披散下来，然后随意地用手指梳理。几缕银白的发梢混在金色中，在晨光下格外刺眼。她迅速将它们拢到耳后，重新用艾莉丝给的发夹固定好。

艾莉丝默默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

饭后，她们收拾营地。艾莉丝仔细检查了结界残留，确保没有留下明显的魔法痕迹。瑟薇尔走到溪边，俯身对游弋的小鱼说了些什么——伊芙琳听不见声音，但看见那些银色小鱼聚拢过来，朝瑟薇尔的方向摆了摆尾巴，然后散开。

“你说了什么？”艾莉丝好奇地问。

“谢谢它们的陪伴，还有……请它们祝福我们。”瑟薇尔站起身，翡翠色的眼眸清澈。

艾莉丝沉默了一瞬，目光在瑟薇尔认真的脸庞和溪中散去的小鱼之间游移。

“走吧。”她转过身，将最后一件行李绑上扫帚。

三人再次升空。

随着太阳升高，远方山脉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道虹色的光晕——龙谷的屏障——在白天看起来反而更柔和，像一层薄薄的、不断变幻色彩的琉璃罩子，覆盖在几座主峰之间。

“屏障有识别机制。”艾莉丝飞在前面，大声解释，“未经许可的生物靠近，会被温和地推开。如果强行突破，它会反击。”

“听起来很智能。”伊芙琳说。

“龙族的古老魔法都这样，与其说是‘法术’，不如说是‘活着的规则’。”艾莉丝从怀里掏出一枚深灰色的鳞片——大约有手掌大小，表面流转着暗银色的光泽，边缘镌刻着细密的符文。“这是维尔德家族的贸易凭证，用古龙褪下的逆鳞加工而成。每一枚都有独特的频率，对应一个被许可的入口。”

她将鳞片握在手中，注入一丝魔力。鳞片表面的符文亮起，发出低沉的、近乎心跳的共鸣声。

“跟紧我！”艾莉丝加速朝屏障飞去。

距离拉近，虹色屏障的细节逐渐清晰。它并非实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光带交织而成，那些光带缓慢旋转、变幻。越是靠近，越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庞大能量——温和，但绝对不容侵犯。

艾莉丝在距离屏障约百米处减速，举起手中的龙鳞凭证。

鳞片的共鸣声变得更加清晰。屏障表面，对应她们位置的光带流动速度发生了变化，几道光带分离出来，像触手般探向龙鳞。

接触的瞬间，光芒大盛。

一道仅供单人通过的、稳定的虹色通道在屏障上打开，内部光流平缓，形成一条笔直的路径。

“一个一个进！”艾莉丝回头喊道，“我先进！进入后不要停留，直接向前飞！”

她催动扫帚，率先冲入通道。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握紧扫帚柄，紧随其后。

进入通道的瞬间，世界变了。

声音被隔绝——风声、鸟鸣、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浑厚的嗡鸣，仿佛置身于某个巨大生物的体内。光线在通道壁上来回流窜，颜色以违背常理的方式混合、分离：红色与蓝色交织成紫色，却又突然炸开成金色与银色的细丝。

时间感也变得错乱。明明只是短短几秒的飞行，伊芙琳却感觉经历了漫长的坠落与攀升的循环。她紧盯着前方艾莉丝的背影，那是唯一稳定的参照物。

然后，她感觉到瑟薇尔原本轻轻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身后传来的温暖躯体瞬间僵硬。

通道内庞杂而纯粹的自然能量——龙族千万年来积累的生命频率、地脉的脉动、古老魔法的回响——像潮水般涌向她们。

对伊芙琳而言，这只是感官上的冲击，但对身后与自然深度共鸣的瑟薇尔而言，这无疑是信息的海啸。

“瑟薇尔？！”伊芙琳想回头，但通道内汹涌的能量流压迫着她，让她难以动弹。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瑟薇尔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灼热，喷洒在她的后颈。环在她腰间的双臂收得死紧，指节透过衣料硌得她生疼。

伊芙琳甚至能通过紧密相贴的身体感受到，瑟薇尔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异常紊乱的节奏狂跳。

“艾莉丝！瑟薇尔不对劲！”伊芙琳朝前方大喊，但声音在通道的嗡鸣中显得微弱。

艾莉丝回头，脸色骤变。“她承受不住信息过载！快加速！”

伊芙琳咬紧牙关，将所剩不多的魔力全部注入扫帚。扫帚猛地加速，拖拽着因瑟薇尔状态而紊乱的气流，笔直冲向出口那团柔和的白光。

她率先冲出通道。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任何言语都难以形容的奇景。

她们悬浮在一片广阔的谷地上空，脚下是绵延的、散发着微光的草原，各色从未见过的花朵如星点般散布。远处，瀑布从浮空的晶石岛上倾泻而下，水流在坠落过程中折射阳光，形成数道交叠的彩虹。

一些反重力生长的树木的根系扎入空中无形的能量节点，树冠却垂向大地，枝叶间闪烁着水晶般的光泽。

幼龙在天空中嬉戏。那些生物体型不大，鳞片颜色各异：有宝石般的湛蓝，有熔岩般的赤红，有翡翠般的翠绿。它们追逐着发光的飞虫，偶尔喷出细小的、无害的火焰或冰霜，在空气中留下短暂的光痕。

但伊芙琳无暇欣赏。

就在冲出通道、龙谷景象扑面而来的瞬间，她清楚地感觉到身后瑟薇尔环抱她的力量骤然消失。紧接着，整个扫帚的重心猛地向后倾斜——瑟薇尔脱力了。

“瑟薇尔！”

伊芙琳的左手勉强抓住了瑟薇尔滑落的手臂，右手则死死控住剧烈晃动的扫帚柄。然而失去平衡的扫帚已经无法维持悬浮，歪歪斜斜地朝着下方一片柔软的、发光的草地螺旋坠去。

伊芙琳在最后关头猛地扭转身体，将瑟薇尔整个护在怀中，用自己的背脊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她们滚倒在厚实绵软的草甸上。扫帚摔在几尺外，发出沉闷的声响。

“瑟薇尔？瑟薇尔！”伊芙琳顾不上后背的钝痛，慌忙撑起身查看怀中的少女。

瑟薇尔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几缕白发黏在颊边。她的呼吸很浅，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但几秒后，她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翡翠色的眼眸有些失焦，蒙着一层水雾，好一会儿才对准伊芙琳近在咫尺的脸。

“……伊芙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梦境般的茫然。

“是我。”伊芙琳的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感受到不正常的冰凉，“你怎么样？哪里不舒服？”

瑟薇尔慢慢眨着眼，似乎还在努力集中意识。她抬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指尖微微发抖。“好多声音……好多光……它们在说话，但我听不懂……”她顿了顿，环顾四周璀璨而陌生的龙谷景象，眼神逐渐清明，却又染上另一种恍惚，“这里……生命的声音好满。满到……让人头晕。”

艾莉丝降落在她们身边，扫帚卷起的气流拂动草叶。她蹲下身，紫罗兰色的眼眸迅速扫过瑟薇尔的状态，眉头紧锁。

“信息过载。”她下了判断，语气带着后怕，“虹光屏障内聚集了龙谷千年积累的自然频率，对你这种体质来说，就像把耳朵直接贴在魔法洪流的阀门上。”

她松了口气，伸手帮伊芙琳将瑟薇尔扶坐起来，“还好出来得及时，再在里面多待十几秒，你的意识可能就会被冲散。”

“我没事了。”瑟薇尔摇摇头，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伊芙琳扶住她。“别急着动。先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第一次穿越虹光屏障的外来者，通常需要一点时间适应。”

三人同时转头。

一位老者站在不远处的古树下。他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头发灰白，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简单的亚麻长袍，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木杖。他的面容慈祥，皱纹里刻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琥珀色眼睛的瞳孔深处隐约有金色的细纹，眼神异常锐利。

他明明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山川、草木、甚至流动的风融为一体。

艾莉丝立刻站起身，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商旅礼节。“尊敬的守护者凯勒斯阁下，我是维尔德家族的艾莉丝·维尔德，奉家族之命前来进行年度贸易协商，并带来两位友人请求您的接见。”

她将龙鳞凭证双手奉上。

凯勒斯——龙谷的守护者——缓步走来。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看了看艾莉丝，点了点头。“维尔德家的孩子。”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伊芙琳和瑟薇尔。

在看见伊芙琳的瞬间，他的视线在她束起的头发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目光太敏锐，伊芙琳几乎能感觉到他穿透了发夹的遮掩，看见了那些银白的末梢。

接着，他看向瑟薇尔。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沉，仿佛在评估什么极其复杂的事物。良久，他才缓缓开口。

“一位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魔女。”凯勒斯的声音很平静，却像重锤敲在伊芙琳心上，“以及一位……本质纯粹得令人不安的自然之子。”

他向前一步，木杖轻轻点地。

“欢迎来到龙谷，旅行者们。”

“但在我给予帮助之前，你们必须明白——”

“在这里，一切恩惠皆有代价。”

“而治愈的资格，需要你们自己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