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帚划破云层，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尾迹。

风在耳边呼啸，却不如往日那般带着畅快的凉意。伊芙琳微微蹙眉，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呼吸平复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

“累了？”身后传来瑟薇尔的声音。

“有一点。”伊芙琳没有逞强。

瑟薇尔没有接话，只是手臂稍稍收紧了些。片刻后，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从她掌心渗入伊芙琳的身体，缓慢而稳定地流淌过那些隐隐作痛的关节与肌肉。

伊芙琳轻轻呼出一口气。“谢谢。”

“不用谢。”瑟薇尔将脸颊贴在她背上，声音闷闷的，“你心跳比平时快。而且……”她顿了顿，“你的‘光’，比离开温泉镇时又暗了一点。”

伊芙琳怔了怔。

瑟薇尔所说的“光”，并非视觉所见，而是她通过自然共鸣感知到的生命能量场。

“可能是没休息好。”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带过，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无名指上那枚温润的白色戒指。

“不是。”瑟薇尔的声音很轻，却很肯定，“是‘流失’。”她没有说更多，但那句简单的判断让伊芙琳心头微沉。

前方不远处，艾莉丝的红发在风中翻飞，她此刻正一边飞行一边对照着手里的地图和某个闪烁着微光的便携式罗盘。

“按这个速度，傍晚前能抵达‘风语峡谷’！”艾莉丝回头喊道，声音在风中被扯得有些零散，“我们在那儿过夜，明天就能看到龙谷的虹光屏障了！”

她的视线扫过伊芙琳时，敏锐地停顿了一瞬。

“伊芙琳。”艾莉丝催动扫帚靠拢过来，紫罗兰色的眼眸上下打量着她，“你脸色有点白。”

“飞行久了都这样。”伊芙琳扯了扯嘴角，“倒是你，穿这么薄不冷？”

艾莉丝今天穿着一身改良过的深红色旅行魔女袍，剪裁利落。她闻言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像你，一年四季就那几件袍子换来换去？我这个有恒温附魔，防风防水还防尘！”

她嘴上不饶人，目光却在伊芙琳脸上多停留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她的视线落在伊芙琳的头发上。

“你……”艾莉丝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

艾莉丝抿了抿唇，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该好好休息一阵。”

三人沉默地飞行了一段。云海在脚下铺展，偶尔有飞行魔兽的影子掠过远处，但都保持着谨慎的距离。瑟薇尔的存在就像一块纯净的自然磁石，寻常生物本能地不愿靠近，反倒省去了不少麻烦。

正午时分，她们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降落休息。

艾莉丝从她那堪称百宝袋的储物箱里取出野餐布和食物。

“喏，你的。”艾莉丝将一个特制的三明治扔给伊芙琳，里面夹着煎蛋、培根和几片翠绿的蔬菜——都是伊芙琳偏好的口味。

“谢谢。”伊芙琳接过，刚咬了一口，就听见艾莉丝忽然“啊”了一声。

“等等，别动。”艾莉丝凑近过来，伸手撩起伊芙琳耳侧一缕垂落的头发。

伊芙琳僵住了。

艾莉丝的指尖捏着那缕发丝，在阳光下仔细端详。她的表情从疑惑转为愕然，最后凝固成一种混杂着震惊与担忧的复杂神色。

“……伊芙琳。”艾莉丝的声音很低，“你的头发。”

瑟薇尔也看了过来。她的目光落在艾莉丝手中的发丝上，翡翠色的眼眸微微收缩。

伊芙琳缓缓放下手中的三明治，从艾莉丝手中接过那缕头发，拉到眼前。

那是一缕淡金色——她与母亲同源的发色，多年来一直是她标志之一。然而此刻，在发丝末梢约两寸长的位置，颜色褪去了，变成一种毫无生气的、近乎银白的灰。

她沉默地松开发丝，又抬手摸了摸脑后，随意抓了几缕查看。并不明显——大多数发梢仍然保持着金色，只有几缕零散地出现了同样的银白末梢，隐藏在浓密的金发中，若不仔细看很难发觉。

但它是存在的。

“什么时候开始的？”艾莉丝追问，声音紧绷。

伊芙琳努力回想。“可能是……昨天？或者前天？”其实她不确定。身体的疲惫感是渐进的，头发的变色也悄无声息。

瑟薇尔伸手过来，指尖轻柔地碰了碰那缕银白发梢。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伊芙琳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

“是‘流失’的痕迹。”瑟薇尔轻声说，“生命力离开身体时……带走了颜色。”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我们必须加快速度。龙谷可能是唯一的希望，越早抵达越好。”

“我知道。”伊芙琳将头发拨到耳后，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说，“只是一点头发而已，说不定是营养不良——”

“伊芙琳。”艾莉丝打断她，紫罗兰色的眼睛直直盯着她，“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比谁都清楚，生命能量的流失不是小事。”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足够清晰。

伊芙琳垂下眼睑，看着手中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培根的香气还在鼻尖萦绕，但她忽然没了胃口。

瑟薇尔默默靠过来，肩膀轻轻抵着她的肩膀。没有言语，只是安静地传递着体温和存在感。

“……我会小心的。”最终，伊芙琳低声说。她从行囊里翻出一根深蓝色的发带，将长发束成高马尾，仔细地将那些显眼的银白发梢藏进束起的发束内侧。

艾莉丝看着她笨拙的动作，叹了口气，从自己箱子里找出一枚镶嵌着小颗蓝宝石的发夹。“用这个。发带束不牢，飞行时容易散。”

伊芙琳接过发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宝石。“……谢谢。”

“少废话。”艾莉丝别过脸去，开始收拾野餐布，“赶紧吃完上路。我们要在太阳落山前穿过风语峡谷，那地方傍晚起风的时候可不怎么友好。”

午后的飞行显得格外漫长。

伊芙琳能清晰地感觉到疲惫在累积。风划过皮肤的触感变得有些尖锐，阳光也似乎比平时更刺眼。她尽量保持平稳的飞行姿态，但瑟薇尔环在她腰间的双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用力、更贴近。

艾莉丝飞在前方，不再像上午那样时不时回头说笑。她专心导航，偶尔调整方向避开气流，背影透着一股紧绷的专注。

瑟薇尔偶尔会将掌心贴在伊芙琳后心，持续输送着那种温和的暖流。

傍晚时分，风语峡谷的入口出现在视野中。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赤褐色岩壁，中间是一道蜿蜒的狭长通道。风穿过岩隙，发出高低起伏的呼啸。

“抓紧！”艾莉丝回头喊道，“峡谷里的风很乱，跟紧我！”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握紧扫帚柄。瑟薇尔的手臂环得更紧了。

她们一前一后，冲入峡谷。

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扑来，带着砂砾与潮湿的岩壁气息。扫帚在乱流中颠簸，伊芙琳集中精神操控，努力稳住方向。银白色的发梢从发夹缝隙中漏出几缕，在狂乱的风中飞舞，像几道细弱的、褪色的光。

艾莉丝不断调整路线，避开最湍急的气流区。偶尔有碎石被风卷起砸来，都被她提前张开的简易屏障弹开。

峡谷漫长，光线随着日落迅速黯淡。当最后一线天光被岩壁吞没时，她们终于飞出了另一端。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草原在暮色中延伸向远方，更东处，连绵的古老山脉如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而在山脉的某处，即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也能看到一抹微弱的、不自然的虹色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静静闪烁。

“那就是龙谷的虹光屏障。”艾莉丝降低高度，声音带着疲惫与释然，“明天……就能到了。”

她们在草原边缘一条清澈的小溪旁扎营。

艾莉丝熟练地布下警戒结界，瑟薇尔用共鸣唤来干燥的柴火，伊芙琳则负责点燃篝火。

晚餐是简单的炖汤和干粮。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进食。

火光跳跃，在伊芙琳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束起的头发——那些银白的末梢，在火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到了龙谷后，”艾莉丝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第一时间去找守护者。维尔德家族和龙族有贸易协定，我可以申请使用他们的资源。龙谷的‘地脉母泉’……应该能帮你。”

伊芙琳点点头。“嗯。”

“不要逞强。”艾莉丝盯着她，“也不要觉得是麻烦。我们……是朋友。”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伊芙琳抬起头，对上艾莉丝的眼睛。火光在那双紫罗兰色的眸子里跃动，映出一种罕有的、毫无掩饰的担忧。

“……我知道。”伊芙琳微笑，“谢谢你，艾莉丝。”

艾莉丝别过脸，耳根微红。“肉麻。”

瑟薇尔安静地听着，将手中最后一点面包掰碎，撒进溪水里。几条银色的小鱼聚拢过来，啄食着碎屑。她看着它们，翡翠色的眼眸深处，映着溪水的波光与远方的虹色光晕。

夜深了。

艾莉丝先钻进帐篷。伊芙琳和瑟薇尔在火堆边又坐了一会儿。

夜空无云，星河浩瀚。龙谷方向的虹色光晕在夜色中更明显了，像一道横亘在山脉上方的、温柔的彩虹桥。

“瑟薇尔。”伊芙琳轻声唤道。

“嗯？”

“如果……”伊芙琳斟酌着词句，“如果龙谷也治不好我，你会怎么办？”

瑟薇尔转过头，看着她。火光在她的白发上跳跃，那双翡翠色的眼睛在夜色中依然清澈明亮。

“那就去下一个地方。”她说得理所当然，“再下一个。直到找到为止。”

“如果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瑟薇尔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伊芙琳无名指上的戒指，“这个世界很大。总会有办法。”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真理。

伊芙琳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松动了一些。她抬手，将瑟薇尔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嗯。”伊芙琳闭上眼睛，“总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