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睡得不沉。她的演讲稿——在梦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不断蠕动的影子,带着温度,还有她手指擦过我手背时,那种转瞬即逝的触感。
我摇摇头,把残存的画面甩开。起身,洗漱,换衣。镜子里的人影依旧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连我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倦意。
教室里的空气比前两天熟悉了一些。我到得不早不晚,几个常早到的同学已经在座位上。我的目光习惯性地、不受控制地滑向左前方靠窗的位置——
她还没来。
心脏的跳动,在那个瞬间,似乎极其轻微地偏离了它一贯的规律。我移开视线,拉开椅子坐下,拿出第一节课的课本。指尖抚过光滑的封面,试图找回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
预备铃响前几分钟,后门被轻轻推开。
是她。不二心。
她今天没有像昨天那样狼狈地冲进来,只是低着头,脚步有点快,几乎是溜着边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左右看了看,然后才慢吞吞地拿出课本。头发好像比昨天更乱了点,有一小撮顽固地翘在后脑勺。
我收回目光,看向黑板。老师已经走了进来。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山田老师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关于本学期的值日安排,表格已经贴在讲台侧面了。不过,为了方便大家记忆,我们现在按照学号顺序,再确认一下每个人负责的日期和搭档。”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被念出,伴随着周几和搭档的名字。
然后——
“不二心。”
老师的声音清晰地念出这个名字。
“周三。搭档是……”老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佐藤理央同学。”
和纸上面写的没有出入。
我是周五,中间差了俩天。
心里面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我在期待什么?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
班会很快结束,转入正常的课程。我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集中在老师的讲解上。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左前方。
她今天似乎没那么容易走神了。至少,没有在课桌底下偷偷吃东西。她偶尔会记笔记,字写得小小的,很用力。有时会停下来,望着窗外某处发呆,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很柔和。
然后,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我合上书本,正准备整理笔记,却看见一个身影从教室中间的位置站起来,朝着不二心的座位走去。
是佐藤理央。那个被分配和她一起值日的女生。
佐藤理央长得挺可爱,短发,眼睛很大,看起来性格活泼。她走到不二心桌边,弯下腰,笑着说了句什么。
距离有点远,我听不清。但我看见不二心像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然后迅速变成一种不知所措的紧张。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一股烦躁的情绪从心底传来。
我收回瞄向她的目光,摊开课本,只是她们那里传来的叽叽喳喳的声音,然后不二心起身了,椅子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很刺耳,我抬起头看见她跟在佐藤理央身后,一起走出了教室。
我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教室里人来人往,说笑声、桌椅拖动声混成一片。阳光依旧很好,照亮她空荡荡的座位,和桌面上那本摊开的、还没合上的课本。
她们一起出去了。去做什么?只是课间普通的聊天?还是因为值日的事情要商量?
我发现自己竟然在思考这些毫无意义的问题。
这不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重新打开笔记本,看向下一节课的预习内容。
可是,指尖触碰纸面的感觉,却莫名地让我想起了昨晚,抚平那张演讲稿折痕时的触感。粗糙的,柔软的,带着另一个人温度的。
“风间同学!”
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我抬起头,是小林结衣——那个被老师任命为学习委员、同时也是我周五值日搭档的女生。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优等生之间礼貌而友好的微笑。
“早上好,小林同学。”我微微颔首。
“在看什么这么入神?”她顺着我刚才目光的方向随意瞥了一眼,又很快转回来,“哦,对了,关于周五值日的事情,我想提前和你确认一下流程。我习惯放学后先整理讲台和擦黑板,大概需要十五分钟,然后……”
上课铃很快又会响起。她应该也会回来。
走廊拐角的窗户边比较安静,阳光很好。佐藤背靠着窗台,面对我,先是露出了一个大大方方、让人心生好感的笑容。
“首先,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佐藤理央,坐在中间第三排那个!昨天国语课你读得真棒,我印象超深刻!”她语速轻快,像跳跃的音符。
又被提这个!我的脸肯定红了。“没、没有啦……
她眼睛更亮了,随即却又扭捏起来,手指绞着衣角,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和刚才爽朗的样子判若两人。“那个……其实,找你出来,是有个……有个不情之请。”
“嗯?什么?”我被她突然的羞涩弄得也有点紧张。
“就是……关于值日。”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我们不是被分到一组了吗?周三。”
“嗯。”
“但是……我其实……”她的脸也红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我其实想和结衣……啊,就是小林结衣同学,一组值日。我们……我们从国中就是好朋友,一直想高中也能一起……”她偷偷瞄了我一眼,观察我的反应。
原来是这个。想和朋友一起值日,很正常啊。我点点头表示理解。
看我点头,她像是受到了鼓励,语速又快了些,带着恳求:“所以……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能不能和你互换一下值日的日期?我去看过了,你是周三,她是周五……如果,如果你愿意换到周五,我换到周三,这样我就能和结衣一起了……当然,你周五的搭档会变成其他人!”她急忙补充,然后双手合十,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拜托了,不二心同学!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互换日期?我愣住了。这操作……可以吗?好像老师也没说不可以?只是私下调换而已。
“这……倒是没问题……”我犹豫着说。
“真的吗?!太好了!”佐藤差点跳起来,但马上又压低了声音,脸上浮起更加难为情的神色,“还、还有一件事……那个……能不能……由你去和结衣说这件事?”
“啊?”我懵了。
“因为……因为是我提出想换的,我不好意思直接跟她说……”佐藤的脸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绞得更紧了,“而且,而且如果是你,作为‘周五的新搭档’去跟她说‘我们换一下值日吧’,感觉会更自然一点……对吧?就说……就说你周三有事,或者更喜欢周五什么的……随便什么理由都行!拜托了!”
她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眼睛里闪烁着无比期待和恳求的光芒,仿佛我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被这样一双眼睛看着,被这样诚恳地拜托着……一种奇异的、轻飘飘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来。开学以来,我一直是那个需要躲在角落、害怕被注意的人。可现在,有人主动找我,信任我,把重要的“外交任务”交给我?
“好……好吧。”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点被这突如起来的“重任”砸中的眩晕感,“我……我去试试。”
“太感谢你了!不二心同学,你真是天使!”佐藤几乎要扑上来抱我,好歹克制住了,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堪比窗外的阳光,“那说定了哦!我等你消息!成功了请你吃糖!”
她欢快地挥挥手,轻盈地先一步跑回了教室。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走廊的阳光下,慢慢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答应了?
互换值日。
还要由我去跟小林结衣同学说?
理由……编什么理由?
刚才被信任和请求冲昏的头脑渐渐冷却,现实的难题浮出水面。我怎么开这个口?我和小林同学几乎没说过话啊!看起来又是那种认真又有点严肃的优等生……
完了。答应得太轻率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脑子里乱糟糟地编织着各种漏洞百出的借口。走到教室后门时,下意识地,我先拐到了讲台旁边。
仰头,看向那张值日表。找到“周三”那一栏——“不二心,佐藤理央”。
再找到“周五”那一栏——“风间熏,小林结衣”。
如果换过来……
我的目光停在“周五”那栏。我的名字旁边,原本“佐藤理央”的位置,会变成……风间熏。
风、间、熏。
这三个字像有温度一样,烫了一下我的眼睛。
周五。值日。和风间熏一起。
那个自我介绍完美无缺、国语课上被我偷偷仰望、数学课坐得笔直、让我连偷看都觉得心虚的风间熏。
要和她……单独留下来,一起打扫教室?
刚才还为如何编借口而苦恼的脑子,瞬间被这个更具冲击力的事实刷屏了。心脏没出息地狂跳起来,一半是难以置信,一半是铺天盖地的紧张。
我几乎是逃也似地回到了座位,坐下时感觉脸颊耳朵都在烧。偷偷用余光瞥向斜后方——风间熏正微微侧头和旁边的小林结衣说着什么,侧脸平静,眼神专注。阳光描摹着她精致的轮廓,那么近,又那么远。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周五的值日搭档,可能马上就要换成我了。
而我,不仅需要为这个“可能”编造一个合理的借口去说服小林同学,还要在事成之后,面对那个光是想想就让人呼吸困难的场景。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的公式和文字,像一排排无法解读的密码,模糊地映入眼帘,却完全进不了脑子。我的全部心神,都被一个巨大的、不断膨胀的难题占据了——该怎么跟小林结衣说?
“周三……有事?”
不行。太笼统了,一问是什么事就完蛋。难道要说“我要去拯救世界所以周三没空”?
“觉得周五更适合我?”
为什么?周五有什么特别的?难道周五的灰尘比较好打扫?
脑子里像有一群没头苍蝇在乱撞,嗡嗡作响。我趴倒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只眼睛,无神地盯着摊开的课本空白处。手悄悄地摸出笔记本和笔,在桌下的阴影里,开始无意识地画起来。
笔尖起初只是机械地划着横线,竖线,很快就开始打转,画出纠缠的线圈,毫无意义的几何图形。然后又变成了小小的、苦恼的哭脸,旁边写上“怎么办”,再用笔狠狠涂黑。接着是几个破碎的词组:“值日”、“周五”、“小林”、“说谎”……这些词被箭头胡乱连接,又全部划掉。
可是……如果换成功了,周五就是和风间熏一起值日。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火星,在混乱的焦虑中“啪”地闪了一下。随即引发的是更剧烈的紧张电流,窜遍全身。我甚至能想象出那个场景: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西下,只剩下我和她。我该说什么?“风间同学,抹布给你”?还是像根木头一样杵在旁边,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不行不行,那个场景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要窒息了。
但是……佐藤那么期待地看着我。她信任我。开学以来,第一个这样明确地、带着点依赖意味地来找我帮忙的人。
而且,如果我不去说,佐藤会失望,计划就泡汤了。我好像……也不想让她失望。
脑子里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尖叫着“快去找老师坦白你做不到!”,另一个微弱地念叨着“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而且,周五……”
笔下的线条越发狂乱,几乎成了抽象画。时间就在这种反复的自我折磨和毫无意义的涂鸦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老师讲了什么?不知道。周围同学在干什么?不知道。我的世界缩小到桌下这片方寸之地,和脑子里那个无解的死循环。
“叮铃铃——”
下课铃像一把巨锤,猛地砸碎了这场无声的内心风暴。
我浑身一颤,笔从指尖滑落,在涂得乱七八糟的纸面上滚了一下。抬起头,教室里重新充满了活力和噪音。同学们站起身,说笑着,准备离开。
时间到了。
借口……我还没想好完美的借口。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粗糙的、满是漏洞的框架。
“只有周五……才有空做值日。”
对,就这样。模糊,不需要具体解释为什么只有周五有空,把问题抛回去的可能性降到最低。至于为什么“只有周五有空”——我自己都不知道!头疼!
心脏开始咚咚狂跳,手心瞬间冒出一层薄汗。我僵硬地站起来,动作像生了锈的机器人。目光在教室里搜寻,很快锁定目标——小林结衣正坐在她靠前的位置,低头整理着上一节课的笔记,神情专注。
去吗?
不去吗?
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但脑海里闪过佐藤那双充满恳求和期待的眼睛,还有她说的“拜托了”……以及,那个隐藏在这一切之后的、让人心惊肉跳的“周五”。
豁出去了。
我咬咬牙,攥紧了微微汗湿的拳头,低着头,朝小林结衣的座位挪过去。
走到她桌边时,她刚好抬起头,看到我,脸上露出些许意外,但很快换上礼貌而略带询问的表情。“不二心同学?有事吗?”
“那、那个……小林同学,”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视线完全不敢与她对上,飘忽地落在她桌上的笔袋、课本边缘,就是不看她的眼睛,“关于……值日的事情,想……想和你商量一下……”
“值日?”她微微偏头,等待下文。
“嗯……就是……”我感觉脸颊发烫,舌头开始打结,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外套下摆,拧着,“我……我这边,周三可能……不太方便。只有周五……周五才有时间做值日。” 语速快得像在背诵,却又因为紧张而磕磕绊绊,“所、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和我换一下?我换到周五,你换到周三……这样……”
说完这段话,我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头垂得更低了,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的一块瓷砖缝隙,仿佛那里写着答案。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肯定红得不像话,揪着衣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身体不自觉地微微侧着,像个随时准备逃跑的姿势。
糟糕……这谎撒得太明显了。语气虚浮,眼神躲闪,小动作一堆。任谁看都像个心里有鬼的家伙。
完了。她肯定会问“周三为什么不行?”或者“周五为什么就有空?”然后我就彻底暴露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我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然而,预想中的追问并没有到来。
小林结衣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即使我低着头,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然后,我听到她轻轻“哦”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样啊。”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也可能是在观察我窘迫的样子,“我这边……周三倒是可以。”
我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向她,但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又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真的……可以吗?”我难以置信地问,声音因为惊喜和残余的紧张而有些变调。
“嗯。”她点了点头,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既然你不方便,调换一下也没关系。反正都是值日。”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不过,需要跟佐藤同学也确认好,对吧?毕竟她是周三的另一个。”
“啊!对!是的!她已经同意了!”我连忙点头如捣蒜,心里对佐藤的先见之明(或者说,是把我推出来顶锅的“狡猾”)感到一丝复杂的庆幸。
“那就好。”小林合上笔记本,动作从容,“那我们从这周开始,就按调整后的来?我周三,你周五。”
“好、好的!谢谢小林同学!”我如蒙大赦,九十度鞠躬,心里那块大石头眼看就要落地。
“不客气。”她微微笑了笑,但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既然搭档换了,按照流程,最好也和风间同学说一声。毕竟周五原本是我和她一组,现在换成你,应该让她知道一下。”
轰——
和……风间同学……说一声?
让我……主动去……和风间熏……说话?
还是关于这种“我取代了小林成为你新搭档”的事情?!
刚才对小林撒谎时的那种紧张感,瞬间升级成了核爆级别的恐慌。我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又“腾”地涨红,表情一定精彩得像调色盘。
“这、这个……一定要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垂死挣扎的意味。
小林似乎被我的剧烈反应弄得有点意外,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嗯,这是基本的礼貌。毕竟涉及到她。而且,”她顿了顿,看向风间熏座位的方向,“风间同学对秩序和计划性要求很高,提前确认比较好,避免到时候出现误会。”
她说得很有道理。我无法反驳。
可是……道理归道理,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我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斜后方。风间熏正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书,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沉静而……遥不可及。她周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名为“优等生结界”的屏障,让我光是靠近都觉得呼吸困难。
现在,我要主动走过去,打破那层屏障,跟她说:“风间同学,不好意思,你的值日搭档换人了,换成我了。”
光是想象这个场景,我就感觉手脚冰凉,胃部抽搐。
“我……我知道了。”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我去说。”
就在这时——
“叮铃铃——”
上课铃响了!
像一道从天而降的赦令!嘈杂的教室迅速安静下来,同学们纷纷回到座位。老师拿着教案走进了教室。
我瞬间松了口气,几乎要虚脱。得救了! 暂时。
“那……那我下课再找机会说!”我飞快地对小林丢下这句话,像只逃回洞穴的土拨鼠,低着头快步溜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下,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纯粹的恐慌,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反正……周五值日,又不是今天。
明天、后天……反正值日之前沟通就行嘛。
还有整整两天呢!
我成功地说服了自己,把那块名为“与风间熏沟通”的巨石,暂时从心头搬开,随意地丢到了名为“以后再说”的角落里。甚至因为成功完成了与小林的“谈判”,心里还泛起一丝微弱的、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
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平稳。我的思绪却飘远了。
佐藤理央……她为了能和好朋友小林一起值日,那样认真地拜托我,甚至脸红害羞。她们的关系一定很好吧?从国中就是好朋友……真羡慕啊。那种可以为了和对方多待一会儿,而努力争取的友谊。
我的眼神不自觉地飘向了坐在教室另一侧、靠前几排的小林结衣。她坐姿端正,侧脸线条柔和,正在认真听讲。她和佐藤,一个看起来沉静内敛,一个活泼开朗,倒是很互补的样子……
也许是我的视线停留得有点久,小林忽然若有所觉,微微偏过头,目光恰好与我对上。
我吓了一跳,慌忙想移开视线,却看见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很浅、但很温和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刚才谈论正事时的矜持距离感,反而带着一丝了然,甚至有点……善意的揶揄?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你会拖延”。
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却奇异地放松下来。
这个人……好像是个大好人。
小林收回目光,低下头,手悄悄伸进桌肚,拿出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笑意。是在给谁发信息吗?会不会是……佐藤?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微微一动。
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来,落在我的课桌上。刚才经历的一连串紧张、谈判、撒谎、侥幸逃脱……消耗了不少精力。此刻,暂时卸下担子,又被小林那个温和的微笑安抚了情绪,一阵疲惫感夹杂着午后的困意,悄然袭来。
老师的讲课声渐渐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像夏日午后的蝉鸣,单调而催眠。
眼皮越来越重。
算了……反正这节课不重要……反正……周五还早……
我慢慢地、慢慢地把上半身趴到冰凉的桌面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将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
视野暗了下来,外界的声响变得模糊。
在彻底沉入睡梦的前一刻,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值日表上“周五”那一栏,以及旁边那个墨色字迹的名字。
风间熏。
……唉,明天再说吧。
老师的讲课声在教室里平稳地流淌,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黑板上的板书,笔尖在笔记本上留下清晰的摘记。课堂秩序井然,一切都在预期的轨道上。
眼角的余光里,能瞥见斜前方那个靠窗的座位。不二心回来了,坐在那里,背对着我,有几分钟似乎有些坐立不安,肩膀微微耸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然后,她好像终于放弃了什么挣扎,整个人渐渐松垮下去,最后完全趴伏在了桌面上,脑袋埋进臂弯里,一动不动了。
又睡着了。
昨天下午的世界史课也是如此。她似乎很容易在午后陷入困倦。我没有多想,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放在桌肚边缘、调成了静音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
一条新信息。来自一个刚刚添加不久的联系人——小林结衣。
指尖微顿,我借着课本的遮掩,点开屏幕。
「风间同学,抱歉打扰了!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
「刚才不二心同学来找我,说因为她个人安排的原因,周三不太方便值日,只有周五可以,所以想和我互换一下值日日期。我这边没问题,就答应她了~」
「所以,从这周开始,周五和你一起值日的搭档就换成不二心同学啦!不好意思,之前说好一起的,结果临时有变 (>人<;)」
「P.S. 感觉不二心同学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呢,和她说话挺有趣的! 」
文字里带着女孩子常用的可爱颜文字和语气词
值日搭档更换。从小林结衣,换成不二心。
我的目光在“不二心”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瞬。原来刚才她去找小林,是为了这件事。那么更早之前,她被佐藤理央叫出去,大概也是与此相关?
心里某处,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看不见的细沙触及,漾开的涟漪小到几乎无法感知。
我很快将这点波动按压下去。
我垂下眼睫,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回复简洁明了:
「知道了。没关系,谢谢告知。」
将手机屏幕按灭,重新放回桌边。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斜前方。
不二心依然趴在那里,睡得似乎很沉。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她单薄的背部,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校服外套因为趴伏的姿势起了些褶皱,一缕深色的头发从臂弯里溜出来,搭在脖颈边。窗外的光线勾勒出她身体安静的轮廓,与教室里其他的声音和动作隔离开来,自成一个小小的、静止的世界。
她就这样睡着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周三不方便”。
不知道她和佐藤理央具体说了什么。
不知道她是以怎样的表情和语气去跟小林结衣提出这个请求的——虽然大致可以想象。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黑板。老师的讲解还在继续,知识点需要记录。
我握紧笔,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课程。只是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似乎比平时,稍稍重了那么一丝。而眼角的余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那个趴在阳光里、对一切茫然无知的、安静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