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见到月社恋,是我八岁的时候,在祖母八十大寿的宴会上。
那时候的我还是什么都不懂的八岁小孩,甚至会和小我四岁的妹妹抢玩具。在晚宴上,耐不住无聊的我在场内到处乱跑,不小心把一瓶本来要送给祖母的红酒摔碎了。
——能不能学学你的表姐,看看她是怎么做的。
黑着脸的母亲在臭骂我一顿以后拉着我去观赏了这位素未谋面的表姐的礼节。明明同样只是八岁的孩子,她却能独自应付大人们的招呼,滴水不漏的优雅举止让我想起了那段时间在看的漫画书里的魔女。
完美而惊艳,优雅而神秘。
更何况,她居然还有不属于日本人的金色头发。
“你要是再过三年能有她现在的沉稳,我就谢天谢地了。”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已经快记不清我当时的回答了,在残留的记忆里,我大约是说了像是「和魔女怎么比嘛」这类相当失礼的话,因此又挨了母亲一顿骂——不过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将她称呼为魔女也没什么问题。或许是出于报复心理(虽然我的怨恨和恋本人完全没关系),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将这位同龄的表姐视为眼中钉,发誓绝对要将她踩在脚下狠狠嘲笑。
好像忘记说了,虽然幼年时期的我任性到恶劣的程度,但才能这种客观事实还是没办法因为我的性格而被否定的,就算是一直在嫌弃我的母亲,每每在听到家教老师夸赞我为天才的时候也只能叹气说一句「要是性格能正常一些就好了」。
所以,正常来说,以我的天赋一定能轻松实现这个目标。
——直到现在,我也相信,只要我愿意,就一定能击败月社恋。
☆ ☆ ☆
我讨厌下雨天。
雨丝沙沙地敲击着玻璃,我用右手托着脸,无趣地望着窗外的雨幕。其实也没那么讨厌雨天,只是现在的我格外想打开窗户呼吸新鲜空气,但很明显办不到。
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谁惹我们尊敬的黄蔷薇花蕾不开心啦?”
前桌的桃井红叶听到了我的叹息,转过身来冲着我开心一笑,明知故问地揶揄我。我瞥了她一眼,花了三秒权衡心情和麻烦的价值,还是放弃了跟她怄气的想法,放下右手,把批上成绩的试卷往前一推。
“唔哇,这不是97分嘛~”她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接近满分耶,这次肯定又是年级第一了吧~”
“……说起来小绿,绘画社昨天交上来的招新计划——”
“哇啊啊!我错了我错了,黄蔷薇大人饶了小的一命、不,饶了敝社一命吧!绘画社去年招新才招到五个人欸!下学期的招新要是再出问题,莉莉安传承数十年的绘画社就要就此没落了啊!”
“也是,当初能选你当社长,绘画社确实缺乏人才啊。”
“什、什么意思啊!我可是被所有前辈认可的绘画社的新星欸!是天才啦天才!”
天才啊……
我垂下眼帘,屏蔽掉红叶滔滔不绝的话语,手指在试卷上错误的地方打转。或许不该将其称为错误,只有在知道正确解法的情况下却没能写出正确答案才叫错误,这个地方纯粹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解题,装模作样地写了一些过程而已。
对她来说,才是真的「做错」了这道题。
“——所以,那位白蔷薇花蕾这次又是满分?”
“倒没有,和我一样是97分,也是错在这个地方。”
“欸~”她看起来这次是真的感到了惊讶,“那你不应该开心吗?虽然只是平手,但好歹算是赶上她了。”
“她只是不小心算错了而已,我是真的写不来。”
“真稀奇,恋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她好歹也是人啊。你把她当成什么不会出错的圣人了吗?”
照搬月社恋应付我的说辞,我轻轻用手刀劈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后下意识地叹了口气。她作怪地「呜哇」了一声,眨着眼睛,装模作样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猎鹿帽……鸭舌帽戴了上去。
“我闻到了事件的味道。”她严肃地看着我说道。
“哪有什么事件,别想太多。”
“就我所知,芥川律子从来不做多余的事情。第一声叹息是你就算在月社恋失误的情况下依然没有赢过她,那第二声叹息又是什么?”红叶露出自信的笑容,摇晃着手指,意味深长地笑着,“结合你叹气前的那句话——律子同学,你在因为恋的失误而感到遗憾对吧?明明是竞争对手却会做出这种事,甚至为她辩护,果然……”
“果然什么?”
意识到红叶已经讲起劲了,我干脆换了种对话策略,柔声询问她想要说些什么。她又「呜哇」了一声,像是被我吓到一样,半缩脑袋嘟囔着什么「纸老虎纸老虎都是纸老虎」轻咳一声,重新摆正表情开了口。
“果然,律子喜欢恋吧?”
意料之中的话语,不如说实在是听过太多次了想猜不到都难。以前都是正经地否定掉她的论调,但果然还是有些烦了……该让她长点记性才行。
决定好该如何对付这个难缠的朋友,我灿然一笑,轻柔地握住她的手。
“是哦,我很喜欢恋。我想大概她会是我这辈子最喜欢的人吧。”
“呃、呃?律子你干什么——”
“但我也很喜欢小绿哦,长得那么可爱。”
抬起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脸颊,可能是因为她过于紧张而导致面部肌肉僵硬,手感意外有点糟糕。她在片刻的呆滞后「呜哇啊啊啊啊啊!」地惨叫了起来,整个人向后弹跳出去,还好我眼疾手快拉住了她的手,不然她肯定要整个人摔在地上了。
唉,有必要这么慌张吗,明明天天拿我和恋做那方面的猜想,却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我没好气地在心底嘟囔着,看着她重新坐稳了身体便松开了手。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红晕稍稍消退,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耍我!”
“有吗?小绿确实挺可爱的啊。我也很喜欢小绿哦,算是我第五重要的朋友吧。”
“第五?!才第五吗!”
“嗯,如果你平时不开我和恋的玩笑的话,大概能升到第四吧。”
“至少升到第三吧!”
“想要超过恋吗?难度稍微有点大了……”
“月社恋对你来说只是第三重要吗!好好奇前两个人是谁!”
“第一当然是我。”
“虽然明明说的是最重要的朋友,但我已经不想对这点进行吐槽了……第二呢?”
“未来的我。”
“科幻小说吗!”
随口和红叶鬼扯着,周围原本还因为红叶的惨叫而在好奇观望的同学也慢慢失去了兴趣,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去了。脸颊突然传来了温热的触感,还带有些许刺痛,我将注意力重新转回红叶身上,才发现她正捏着我的脸。
“……报复?”我眨眼问她。
“但是效果好差,一点报复成功的感觉都没有。”她撇了撇嘴,收回了手,“不说这个——律子,如果你真的介意的话,我以后就不说了。”
“介意……什么?”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和恋的事呀。”
“哦~”
我总算明白她是还在纠结那件事,不禁想感慨她到底是有多执着这东西。烦恼了一下该怎么回答。我确实不希望她再拿这事开玩笑,但是要说我的反感,倒也没有那么大,唔……如果明确告诉她我会介意好像显得我很开不起玩笑的样子?唉,好麻烦……为什么要问我呢?察觉到我的想法心领神会不就好了嘛。果然她还是想说所以才这样问吧。
嗯。堵不如疏,不如直接解决掉她开玩笑的欲望的源泉就好了吧。
“我很好奇,以前我和恋还有你同班的时候没见你像现在这样认为我喜欢恋,怎么突然间这样想了?”
“因为那个啊,那个。呃、舞台剧啦,你还记得吗?”
“舞台剧?”
我眨了眨眼。舞台剧,还和我和恋有关?思绪围绕着这个词展开,很快就触及到了某份珍藏起来的记忆。
“……学园祭上、山百合会的舞台剧吗?”
“对对,那个《罗密欧与朱丽叶》!律子应该还记得吧。”
“嗯,记得。”
当然记得……我怎么可能忘记呢。
毕竟那场戏,在裕子学姐的安排下,是由我饰演朱丽叶、由恋饰演罗密欧这样的角色分配。虽然对情节进行了简化,但剧情大抵还是有着世仇的两个家族的两人相识并坠入爱河,最终双双殉情的悲惨爱情故事。
“我很喜欢那一句「罗密欧,你为什么是罗密欧」,律子当时的表演就好像真的朱丽叶一样,爱上了不该爱上的人……啊,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哦!看过那场戏的人有一部分、特别是一年级也都是这样觉得哦。”
“我说前段时间优香怎么看我的时候都是一副微妙的表情……”
“一年级她们可能是凑热闹,但我是真的觉得——呃,当我没说。”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又止住了嘴,不安地看着我。唉,就算说什么「当我没说」,后面的话论谁都猜的出来啊。我伤脑筋地看着畏畏缩缩的红叶,再一次感叹实在是太麻烦了。
——嗯,跑吧。
启用最终方案,我迅速站起了身,对着红叶微微一笑。
“我身体不舒服,去一趟医务室,就拜托你帮我想老师请一下假了。”
“咦、咦?不对,怎么看都没有不舒服吧!你的表情里明明全是对我的嫌弃和嫌麻烦啊!”
“啊啊,头好晕啊,再不去医务室感觉要晕倒了~”
“声音也太没感情了啊喂!”
“总而言之就是这样,拜拜啦。”
不去管红叶的叫喊,我迈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