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亮了公爵千金的卧室，清新的空气从窗外流入，带来阵阵花香。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金发的人偶。她的头发真美啊，像融化的黄金，像最上等的丝绸，在晨光下流淌着令人嫉妒的光泽。
爱丽丝闭着眼，嘴角挂着微笑，哼着昨天音乐课上学到的旋律。
哼，你也就现在享受了。
我的左手插进围裙的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个毛糙的小东西。它正在我的指缝间疯狂地挣扎，鳞翅扑腾着，落下细微的粉尘。
前两次的失败简直是耻辱！
第一次，那只甲虫被压扁在衣服的夹层中，爱丽丝根本没发现它。夜晚洗衣时，我还必须亲手将那团污渍洗净。
第二次更是愚蠢，那只该死的飞虫刚放到爱丽丝的后领，就像是被圣神庇佑一般，飞虫没有向爱丽丝的脖颈爬去，反而振翅飞向了窗外。
不过我已经吸取了足够的教训，我这次抓的是一只断了翅膀的灰蛾。
灰蛾旺盛的活力足以让爱丽丝察觉，而且它的腿上有很多倒钩，能长时间挂在布料上。
这绝对是完美的计划，没人会怀疑到我头上。等灰蛾掉进衣料与背脊间的缝隙时，恐怕我早已离开爱丽丝的卧室。
人们只会认为，一只从花园误闯进来的飞蛾，偶然惊扰了不幸的大小姐。
我忍不住想象，飞蛾在爱丽丝的背上疯狂扑腾，她的表情因此而扭曲，那将是多么美妙的景色……
「好了吗？缇娜？」
爱丽丝的声音打断了我的遐想。
「马上就好，大小姐。这一缕头发还有些打结。」
我放下梳子，假装整理她的发梢。
时机到了！左手从口袋里抽出，用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捏着那只还在颤动的灰蛾。
近了。
我能看到她椎骨微微凸起的优美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
我要将这一切全部毁掉！
在我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一层薄薄的蕾丝领边时——
「对了，今天下午的草地滚球，我想邀请缇……」
毫无征兆，爱丽丝突然转过身来。
「……！」
视线相交。
那只灰蛾毫无阻碍地呈现在她的眼前，离她眼球仅有一拳的距离。
飞蛾还在挣扎，两条毛茸茸的前腿在空中疯狂挥舞。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褪去，惊恐就已经爬满了她的五官，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不可能！
这一定是在做梦！
我一定是太害怕失败了所以才会梦到这种场景，怎么可能这么巧？她怎么会正好这时候转过头来？
该死，快醒来啊……
嗡——
啊！不！不要！
当我注意到指尖的松懈时，那只灰蛾已从爱丽丝眼前坠落，它擦过爱丽丝的锁骨，顺着雪白的肌肤，滑进了衣服深处。
「——！！」
爱丽丝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张大了嘴巴，胸口剧烈起伏，一声尖叫似乎正在她的喉咙里酝酿。
完了。
完了。
……我真的被发现了？
我，齐尔法拉·缇娜，拿着一只公爵千金最害怕的虫子，并亲手把它扔进了公爵千金的衣服里？
就在那声尖叫即将冲破爱丽丝喉咙之际——
——笃、笃、笃。
耳边传来一阵敲门声。
紧接着，一道温和的男声隔着门板传来。
「爱丽丝，醒了吗？」
不！
那是亚拉托斯公爵的声音！公爵大人来了？！
不可以！不可以这样啊！为什么公爵大人这时候会过来？！
该死！如果爱丽丝现在尖叫……
她一定会尖叫的。那只虫子还在她衣服里！
只要她叫出声，公爵大人就会推门而入。他会看到哭泣的爱丽丝，看到那只该死的虫子。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我彻底完了。
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被侍从们拖出去的场景、父亲愤怒失望的脸、被家族除名的未来……
「我……」
爱丽丝的脸已经变得惨白如纸，眼泪大颗大颗地从她那双瞪大的眼睛里滚落。
我想要乞求，想要下跪，想要捂住爱丽丝的嘴。但我的四肢却无法移动分毫，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可以进去吗？」
公爵再次发话，门把手转动……
我闭上眼睛，祈祷着一切都是梦境，祈祷睁眼时能看到佣人房的天花板……
「不许进来——！！！」
突然，尖锐的声音从爱丽丝口中发出。
我猛地睁开眼，看到门把手的转动停止了。
发生了什么？
爱丽丝她……她没有向公爵大人求救？
难道我真的在做梦？
「还没……还没换好衣服呢！还是穿着睡衣的样子……」
爱丽丝一边喊着，双手死死按在胸口——那是虫子所在的位置。
「应该……应该先让女仆来问的！父亲是大笨蛋！不懂礼貌！」
门外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随后，传来公爵带着歉意的一声轻笑。
「抱歉，是我疏忽了。」
公爵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的菲维斯老师，她今天凌晨给你留下一封信后，匆忙启程返回天空花冠了，我会将信放在你的书房……」
「知道了！快走啊！」
「好的好的，待会儿见，我的小公主。」
脚步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
爱丽丝她……做了什么？
难道她害怕虫子这件事是假的？
不……伊登没有骗我，她刚刚被虫子吓到时的表情比我想象中的更加狼狈。
那为什么？
爱丽丝为什么没有尖叫？她为什么没有喊“救命”？只要她喊出一声，我就彻底完蛋了……
「呜……」
一声呜咽打断了我的思绪。
爱丽丝突然像疯了一样，双手颤抖着去撕扯衣服的扣子。因为太过用力，一颗精致的珍珠纽扣被直接扯掉，蹦到了地板上。
「呜呜……啊……」
爱丽丝一边发出恶心的干呕声，一边将手伸进衣领，胡乱地抓着。
终于，那团灰色的东西被她抓了出来。
灰蛾已经被捂得半死不活，体节断裂，腹部爆开，脏兮兮的体液和鳞粉沾满了爱丽丝原本白皙的手指。
「呀啊啊——」
爱丽丝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用力将手中的污物甩向窗户。
啪嗒。
灰蛾撞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恶心的痕迹，然后掉落在窗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爱丽丝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床，将脸埋进枕头。
「呜呜呜……呜呜……」
沉闷的、压抑的哭声，就连在她身边的我都无法清楚地听到。
我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她放过了我？
「……为什么？」
听到我的发问，大小姐从枕间抬起了头。
「缇娜……呜呜呜……太过分了！那种东西……」
大小姐……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您这么轻易就……您难道一点都不生气吗？」
「当然生气！」
爱丽丝大小姐突然扑进我的怀里，温热的躯体止不住地颤抖，让我的胸口愈发苦闷。
「缇娜，快把这些打扫干净，我要换一件衣服。」
……爱丽丝大小姐再次对我下达命令，但这次我没有感到抗拒。
我轻轻解开大小姐凌乱的衣裙，为她换上崭新的茶歇裙。撤下沾满大小姐泪水的枕套，再将窗户上的污痕擦拭干净……
一切都恢复到了最开始的样子，除了大小姐通红的眼圈和嘴唇上渗出的血珠。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在心里疯狂嘲笑她这副丑态。
但现在，我只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我那么憎恨她，我本想用她最扭曲的表情来告别过去，可是为什么大小姐……
视线在空中交汇。她看着我，那双绀碧色的眼睛里竟然没有一丝怨恨。
「缇娜，讨厌我吗？」
当然讨厌，最讨厌了。不过这时候……
对了！我可以说那只虫子是从屋外飞进来的，我……是我将虫子从大小姐头发上拿走，我是为了帮助大小姐，那些都是意外！不是我的错！
而且所有的证据都已经处理掉了！
「我……我讨厌你……我嫉妒你有公爵大人的宠爱，嫉妒你有漂亮的衣服，嫉妒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一切……而我只能被扔在这个地方……讨厌，最讨厌你了！」
不对！我疯了吗？我怎么能说出这些，这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一直以来都没注意到缇娜的痛苦。」
「为什么？大小姐，为什么不告诉公爵大人真相？只要你开口，只要你指着我说一句“是她干的”，我就完了。」
「可……可是，这样缇娜会受到惩罚吧？」
这是在可怜我吗？
「我可是伤害了你呀，我想看你倒霉，想看你哭的样子！你为什么能原谅我？你是想拿这件事来威胁我吗？你到底想做什么！告诉我，大小姐，求求你告诉我……」
「我不想缇娜离开。」
什么？
她说……不想我离开？
「我想和缇娜一起上课，想和缇娜一起去猎场抓野兔，想和缇娜一起参加茶会……我想做缇娜的朋友。」
——！！！
荒谬。
简直荒谬！我无法理解！
她是公爵千金！我没有能力反抗她对我的惩罚或是怜悯，无论是被当成罪人扔出公爵府，还是被视为需要同情的可悲存在，我都只能选择接受。
我本以为她会控诉我的罪行，然后再原谅我的恶意。
但她没有，有的只是梦呓般的期待。
为什么她能在遭受痛苦后，依然向我许诺这样的未来？
「爱丽丝……大小姐，我……」
大小姐又垂下眼帘，脸上只剩下失落。
「不过缇娜真的讨厌我的话……」
哪怕公爵站在门外时，我都没有感到如此痛苦，我绝不能让她露出这种表情！
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噗通。我跪倒在地毯上。
「呜……啊啊啊……」
我语无伦次地哭着，企图靠近大小姐。
「对不起……对不起……我是故意的……我是个坏人，对不起大小姐……我想当大小姐的女仆，不要赶我走，我再也不会做这种事了……求求您，求求您……」
我只想待在爱丽丝大小姐身边，我不想让这份温暖从我手中离开。
至于我曾经的贵族身份、自尊，都不重要了。
我触及了大小姐的指尖，大小姐没有丝毫犹豫就牵起了我的手。
「别哭了缇娜，我的眼睛好痛，我不想再哭了……」
「是！请给我一分钟！」
我拼命地擦拭，但泪水却越擦越多。
「不要着急……缇娜，菲维斯老师已经走了哦，我们今天就休息吧……还有、还有今天下午的草地滚球比赛，我想缇娜也参加……对了！缇娜，你难道一点都不害怕虫……虫子吗？」
啊啊……她的话语中没有一丝傲慢和怜悯，却比斥责更加锐利，就像利刃一样刺入我的内心。
我不能再依赖大小姐的温柔了。
「……我不害怕。」
「好厉害！缇娜，我想拜托你陪我练习！我想克服对虫子的恐惧，这太丢人了。缇娜愿意帮我吗？」
「愿意！我愿意！」
「嗯，谢谢缇娜。」
我终于理解了为什么伊登会说“公爵府没人说过大小姐的坏话”，我后悔没有早点听从伊登的劝告，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之后我一定要向伊登道歉，而现在，我必须完成我的职责。
大小姐只是换上了新的衣裙，她的金发因为挣扎而变得凌乱，脸上还挂着残留的泪痕。
「大小姐，请允许我再次为您梳头。」
「好～」
我想，大小姐身边一定还会出现像我一样肮脏的虫子。
我必须赎罪，我必须守护大小姐。
这是我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