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手了。
混合着胆汁与胃液,泛起黏稠气泡的血花溅在雅金卡银亮的面甲上,不觉地淌下来,滞缓地垂挂着,映出蜗壳般的彗尾。
无关惊喜,亦无关动容。她在流血。这一直白的事实,冲击着雅金卡的恋心,让它骚动不宁。
雅金卡不由攥紧心口,如一位临阵的骑士,因渺然的预感而恍惚失神。
但这是不恰当,有失偏颇的。且有辱骑士的气节。
除非骑士体裁的故事一反常态,除非那位高贵的骑士正是因其离经叛道的欲念而被铭记——啊啊。
它此刻的悸动,或许正是如此。
浓情蜜意的热流将雅金卡融化,它在流淌,它是火的视线之于地上焦黑的影,是歪折的骨骼之于肉的创伤。
它的爱是可证的。是着魔般践踏着轻蔑、践踏着对她一切美的塑造后,由鹤孤唳印证的情感。
那伤口绽开在她腹部。爱的端点。
魔女的手臂贯穿而入,像是从鹤鸟柔软的胸腹间抽出一根染血的翎羽。想要挖掘,想要剖开,想要让她流血。
于是鲜血沿着创口的边缘渗出,只是沁润,如同湿地的浅沼被踏足时,泥水从足印四周缓缓涌起的,那般光景。
雅金卡的目光,如季风依着开败的枝条,黏着在那里。
黏着,它无法移开视线。它看到,那活的伤口,它丧生的低鸣。
丑陋的活物,她的死,在呼吸,也在翕动。
在随着鹤孤唳身体不由自主的轻颤而变换着形态。
血珠从皮肤滚落,她的泪,混合她的唾液,拖出细长的轨迹,宛然蜗牛爬过后的银痕。
啊,总有——总有那样的瞬间吧?
被精心抽离的,仔细描写的,荒唐观赏的,骑士竞技中长枪洞穿盾牌的瞬间。
裂口处翻卷的铁皮,露出的内里上木质的纹理,总有这么一瞬间,观者会忘记那曾是坚固可靠的防御,是骑士低贱的尊严,只记得它此刻的残缺。
就像雅金卡忘记了自己攥紧心口的手掌有多么用力。
指节处的甲片相互挤压,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某种压抑的,某种张狂的。
它体内的某种东西,在示巴中,被康斯坦汀女士的称作感性的,扰攘不宁的存在——正在那伤口中窥见自己的倒影。
那是鹤孤唳的鲜血。
那是鹤孤唳的痛苦。
那是鹤孤唳的,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属于她的,无望。
雅金卡的呼吸变得滞重。
铁靴下的地面仿佛化为湿泥,将它向下吸吮。
啊,你终于步行其间,忠诚的雅金卡。
在你想起,那无数次在幻想中描摹的那一幕时,你的银光抵抗着怎样可耻的黯淡?
猎犬狂吠,箭手张弓,骑士的铁靴踏破芦苇,而鹤鸟惊惶地四处探查,用压在裸露眉弯下赤色的眸子徒劳地搜寻苟且的余地——
搭弓,接着射箭。它曾以为那一刻的降临会是狂喜,是圆满,是它所有妄想的终末。
可此刻它立在真实的血泊前,却只在想,她这卑微的外来人、这敛翅的鹤鸟,于迷宫高贵的生灵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世间过客,她怠慢了迷宫的规则,一次次落败,却不肯吸取教训,难道她不知,她应该永远地远离危难吗——
不是的。
无关怜悯,无关同情,无关它布下计划时的慈悲。
你爱她。且你对她一见钟情。
所以不够。
还不够。
你怀着一种渴望,是想要再见这一幕的渴望。
你想要站在这里、凝视着这一幕,想要这一幕永远持续下去、永远不会结束。
好好看着,这伤口太新,太干净。魔女的手臂还嵌在她体内,阻碍着鲜血的奔涌。
那创口像是一张半开的喙,欲言又止,雅金卡想看见它彻底张开的样子。
直至那腹部被完全剖开,露出内里温热的、颤动的、从未示人的脏腑——生命的颜色,会如她流出的一般鲜红吗?
呵呵……
看来她也想取悦于我。
鹤孤唳的血液已不再是沁润,而是奔涌着,而是倾泻,而是像骑士酒囊中倾出的面汤般浇灌在这干燥的地面上。
这动人的光景,却让雅金卡恍若隔世。
雅金卡的指尖在颤抖。
它会冒着热气吗?它会散发出怎样的气味?
雅金卡从未如此接近自己的渴望。或者说,直面她不堪的怪癖。
锻铁与熏香之外,那属于鹤鸟本身的、最本真的气息,会从那裂口中逸散出来吗?
被雅金卡的妄想描摹过无数次的身姿,那纤细的、包覆着粗砺皮肤的后腿骨,那弧线饱满的下腹,那精致的曲颈,此刻,都作出预兆。
预兆真正的鹤孤唳,正从这道伤口中,一点一点地显露。
魔女的手臂开始搅动。
鹤孤唳的身体随之弓起,像是被钓线牵拉的鱼,又像是被风吹折的芦苇。
她吐出鲜血,那血落在自己胸口的羽毛上,黑衣溅血,夜月可鉴,顺着羽轴的纹路向下浸润,将那些原本洁净的飞羽染成黏腻的深红。
雅金卡几乎要呻吟。它倍感喜悦出声。
它想起那些骑士传奇中,最残忍也最慈悲的段落——
垂死的骑士请求对手赐予慈悲的一击,而那对手总会俯下身,用剑尖抵住咽喉的凹陷,然后,推剑刺入。
当鲜血涌出,骑士的面容归于宁静,仿佛入睡,作家总轻佻地补充,那是解脱,那是救赎,那是骑士应得的终局。
可鹤孤唳的脸上却没有宁静。
她痛苦,恐惧。接着,那被扬弃又攥紧的希望交织着绝望,以一种朝圣般的苦修,赐予它无望。
雅金卡想,恐怕鹤孤唳也未能察觉自己的状态。
不是鹤鸟可敬的死,不是解脱后的安宁。
是这挣扎,这抽搐,这不肯屈服却不得不屈服的本能。
那么,她低垂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是在想它吗?在想那个曾向她行礼、将她逼入绝境的骑士?
还是她那些早该退场的同伴?那些狡猾的、卑鄙的,鹤鸟的虚妄?
她在想它吗?想那个总是躲在书本后窥探她、却从不现身的书灵,想那个劳累了高贵的沉思者,设计让鹤孤唳无路可逃的书灵吗?
她会想它吗?
她应该想着自己。
雅金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出那一步的。
铁靴踏在地上,没有那做作刻板的沉重回响。
仿佛踩在云端,踩在雾中,或踩在那些它曾在古籍中使用的、描述梦幻,就像其本身那般梦幻虚无的词语上。
刹那间,它已来到鹤孤唳身前。
热量。
她能感受到她的热量。那热量透过破损的甲胄、透过撕裂的皮肉、透过涌出的鲜血向外辐射,像是湿地的浅池在正午时分蒸腾的水汽。那热量包裹着雅金卡,浸润着雅金卡,穿透了它由灵气体构成的、本该感受不到温度的存在。
她垂下脑袋。
它也垂下脑袋。
雅金卡的胸甲几乎贴上她垂落的额头。
那银亮的表面映出鹤孤唳模糊的倒影——低垂的眉眼,紧咬的嘴唇,嘴角挂着的血丝。它像是一面镜子,一面魔镜,映照出此刻最真实的她。
它只是站着,站在那热量中,站在那可怕的血腥中。
它的心脏正在剧烈地搏动。虽然心脏的效能乃三流作者的一厢情愿。搏动像是骑士投枪出手前那一瞬间的屏息,像是猎犬发现猎物时那一瞬间的低伏。
它想伸手。
去触碰,触碰那伤口。
碰到了就会心生贪念。也会被她原谅。
将手指探入那裂口吧,感受那内里的温热与湿润。
想触碰她的脏腑,感受那因恐惧而加速的抽搐。
想握住魔女的手臂,将它从那不该存在的地方抽离——当阻碍被移除后,鲜血究竟会以怎样的姿态奔涌而出?
它会喷溅吗?会像骑士被斩断脖颈时那样,高高扬起,洒落如雨吗?
它会流淌吗?会像湿地中的溪流那样,蜿蜒曲折,寻找低洼处汇聚吗?
它会浸透她的羽毛吗?会让那些原本绚烂的羽色变得深暗、黏腻、沉重吗?
雅金卡不知道。
它只知道,自己攥紧心口的手,已经将胸前的甲片捏得微微变形。
然后,它想起骑士的道义。
想起那些它在冥想中反复求索的箴言,想起了康斯坦汀女士温和而睿智的目光。
爱是一种道德的败坏。
鹤孤唳此刻正在败坏什么品德呢?
她在被伤害。她在被贯穿。她在被一个远强大于她的存在肆意地搅动体内的脏腑。
这不是她主动选择的战斗,不是她可以见招拆招的较量。这是暴行。这是围猎。这是骑士理应挺身而出、拔剑相向的、不义的恶。
而它,而雅金卡,自诩为骑士,却只是站在这里,凝视着她的伤口,任由那隐秘的愉悦在体内发酵。
它曾无数次幻想鹤孤唳陷入绝境,它曾无数次在冥想中向康斯坦汀女士倾诉它对她的渴望——看她受苦,挣扎并被杀死。
但雅金卡从未想过,当这一刻真正来临,它心中除了那隐秘的愉悦,还会有另一种东西。
那东西在它的胸甲下躁动,在它攥紧心口的指缝间挣扎。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它只知道,当它看见鹤孤唳吐出鲜血的那一刻,它想伸出手,将它捧起。
让鲜红留在自己的掌心,不被地面玷污,也不玷污大图书馆贵重的地面。让它属于自己。
这样的念头让雅金卡浑身剧颤。
它终于明白,那些幻想中的围猎、那些妄想中的苦难,从来都不是它渴望的终点。
它渴望的不是她的死亡,不是她被彻底摧毁的样子。
在雅金卡本性深处,它希望她能得救。
在受苦之后,她依然活着。无论被贯穿、被搅动,或被伤害,此后,依然活着。
只有这样,它才能,才能爱她。
雅金卡动身了。
它不能再站在这里,徒劳注目了。
它抬手,握住剑柄。
剑身与剑鞘摩擦,金铁碰撞,击出清澈的响声。
鹤孤唳没有抬头。
鲜血从唇角滑落,魔女的手臂已经半抽出她的腹部,鹤孤唳的身体随之轻颤,如风中的芦苇,湿地上将散的气雾。
雅金卡深吸一口气。
银剑出鞘,透亮的弧光划破空气,斩向魔女的手臂。
终于。
越过它身体的本能,压低了心脏的搏动——雅金卡此刻唯一能做,唯一想做的事,如骑士总会践行它不耻的爱好,它此刻只想斩下那只手臂。
然后。
然后拥抱她。
剑光落下的瞬间,雅金卡看见了鹤孤唳茫然的眸子。
那压在裸露眉弯下的墨一般的眸子,此刻正望着它。
不是感激。不是惊喜。不是怨恨。
只是望着。
像是湿地的鹤鸟望着踏破芦苇的不速之客,像是受伤的生灵望着突如其来的变数。
那目光中没有希望,没有期待,却是最沉重的质问——你为何,为何要救我?
雅金卡的剑斩断了魔女的手臂。
魔女的断臂处,鲜血喷涌而出。
那血洒落在地面上,冒着热气,散发出浓烈的铁锈气息。
魔女发出冷漠的低吟,身形在空气中扭曲、消散,最终化为一缕灰烟,遁入工房深处,命运之轮舀水的地方。
失去支撑的鹤孤唳,身体向前倾倒,像是被压弯,被风吹落的羽毛。
雅金卡及时接住了她。
铁臂环住她的腰背,小心地避开了那仍在流血的伤口。
她的身体很轻,比它预期的更轻,像是空心的。
鹤孤唳的鲜血染红了它的布衣,渗入它的关节。
不可思议的热量透过层层甲胄,直抵雅金卡的魂灵。
它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度。
是温热的、湿润的、活着的温度。是她正在流失的生命,是她正在角力的呼号。
她快死了。
可爱的、可爱的小唳。
雅金卡低下头,将面甲抵在她汗湿的额发上。
它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
血腥气,汗水气,还有某种属于她本身的、淡淡的羽香。
鹤孤唳那些白痴的同伴,你们该死,还好死了,它的拥有才可直抵实处。
它收紧手臂。
将她箍得更紧,紧到那伤口被挤压,紧到那鲜血流得更快,紧到她因疼痛而呻吟、而颤抖、而挣扎。
她必须知道,此刻抱着她的是谁,是谁在看着她受苦,是谁在看着她流血,又是谁,将她拯救。
那么,又是谁在渴望折断她的翅膀?
雅金卡低下脑袋,目光落在她背后垂落的那对翅膀上。
宽阔的翅膀此刻无力地耷拉着,羽毛凌乱,沾染着血迹与尘土。
那曾经绚烂的羽色变得黯淡,曾经分明的飞羽黏结成缕,惯于扑腾抽缩的翼翅,此刻只能随着她身体的轻颤而微微抖动。
它只是继续磨蹭着她的额发,一下,又一下,
骑士总要安抚受惊的战马,侍从也总要为骑士的盔甲涂抹膏脂。
雅金卡在对她做着,远超它幻想的,所谓爱的取舍。
它此刻正拥抱着她。
它没有折断她的翼翅。
一如它的渴望,从未消失。
想要她永远留在它怀中。
想要她永远需要它,永远属于它。
雅金卡凑在鹤孤唳的耳边。
“你真的,太让人困扰了。”
在这属于它们的、小小的世界里,雅金卡的声音让鹤孤唳悚然。
“世上的人,都很多余,不是吗?它们不懂得情爱,对你,也一知半解。”
恐怖。
“因为你总是流太多的血,流太多的泪,你是鹤群的孤独,你已被抛弃。”
不要——
“所以——”
但是,你的想法于我无关紧要。
“所以让我一直这样抱着你,爱着你吧。因为只有我,愿意迁就,愿意成全你的软弱。”
就像骑士在围猎结束后,松开弓弦,收起投枪,任由鹤鸟飞走。
可为了能这样拥抱着她感受她的温度与她身上的气息心跳也不能放过,为了能拥有她,雅金卡已心有决然。
哪怕只是这一刻,哪怕下一刻鹤孤唳就会推开它,哪怕她无比清楚,拥抱着她的存在,心中翻涌着多么幽暗的渴望。
它仍然愿意,愿意就这样拥抱着她,直到她的血止住,直到她的伤愈合,直到她恢复力气,然后,恐惧地将它推开。
那时候,它会松手的。
一定会松手的。
因为雅金卡知道,只有这样,它才能在鹤孤唳再一次受伤时,拥抱她。将她对同伴无聊的怀念全数覆盖。
一次又一次。
直至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