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姐姐的生日,是哪天?』
面对小女孩的提问,翼抬手用手语答道:
『五月二十五日。』
『五月呀……那已经过完啦。虽然晚了点但生日快乐!』
『嗯,谢谢你。』
翼独自来到了每周一次的交流会。虽说是每周例行,可与玛利亚一起的手语教室不同,由于活动日期较为固定并非每周都能参加。即便如此,只要不与工作冲突,翼一定会到场坚持磨练手语。
第一次来这里时,她既不擅长手语,也不懂如何与孩子相处,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却早已得心应手。孩子们都很黏她,曾经怎么也跟不上的手语,如今也能流畅自如地使用。
被小女孩这么一问,翼的脑海里,忽然飘来一个疑问。
(玛利亚的生日……是哪天来着?)
说起来,她从来没有问过。明明相识已久,为什么至今都没想起来问呢?翼莫名地有些在意。她想起昨天和玛利亚的聊天记录——要是玛利亚今天也来,就能直接问她了。前一天她还特意问过对方,得到的回复却是:工作太忙,这周来不了。
或许是拜那位奇葩制作人所赐,玛利亚最近的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当然,绝大部分原因是玛利亚本身实力出众。可不管怎么说“听不见的模特”这个标签冲击力实在太强,轻易的就抓住了大众的目光。翼之前就听玛利亚提过,威尔正借着这个话题,四处为她奔走争取资源。
“其实别人对我听不见这件事指指点点,我早就习惯了。把它当成一种卖点,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媒体的那种写法,真的让人浑身发冷。怎么说呢……就是那种博眼泪、卖惨的感觉?我并不是抱着这种心态做这份工作的,可他们偏偏要把我捧成悲剧女主角,实在让人很难堪。”
这么说着的玛利亚,最近不仅登上杂志,在电视上露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节目内容,几乎全是玛利亚最不喜欢的那一类。就连前几天的节目,主题都是:被夺走歌手梦想的她,以模特之身,重新展翅高飞。
可节目里只说,她失去听力是因为突发性耳聋。这点让翼有些意外。
毕竟真正的原因,是妹妹离世带来的心因性失聪。媒体明明可以把后者渲染得更加轰动,真相却被悄悄藏了起来。翼心想,那一定是玛利亚的意愿。
奏去世的时候,媒体也曾蜂拥而至。
而所谓的媒体,有时会毫不留情地往当事人的伤口上狠狠戳下去。
对翼而言,那段时光,同样是锥心刺骨的回忆。
“天羽小姐去世之后,您现在是什么心情?”
这种问题,要让人怎么回答?
翼曾一个人默默流泪,气得浑身发抖,不明白他们怎么能问得如此轻描淡写。
玛利亚,一定也是一样的心情。
她一定不想别人,用这种方式,践踏她逝去的妹妹。
——咔嗒。
通往大厅的门被推开,翼下意识望了过去,门口出现的,是调和切歌两人。
“翼小姐,好久不见。”
“death!”
“啊,好久不见,你们两个。”
翼之前去海边时见过调,而上一次和切歌见面,还是在上次的交流会。三人坐在房间角落,久违地聊得热火朝天。
忽然,切歌故意摆出一脸惋惜到不行的表情,开口道:
“我听玛利亚说了哦。在海边,什么都没发生death,翼前辈……”
“……啊?”
“我都说了,亲一下也没关系的嘛……”
“——什!?”
两人默契十足地同时叹气,一脸“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翼的脸,“唰”地一下通红。
“你、你们在胡说什么啊!!”
“可是~”
“就该那样呀?”
“才不是吧!”
Kiss什么的!!我为什么会和玛利亚做那种事啊!!
翼在心底疯狂呐喊。可下一秒,黄昏海边的画面猛地闯入脑海——玛利亚的手,轻轻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瞬间。
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会被吻下去——
“那、为什么会这样啊啊啊!!!”
翼抱着头,仰天崩溃。
看着浑身不自在、快要原地炸开的翼,调和切歌对视一眼,坏笑着肩膀发抖。
很明显,两人就是故意逗她玩。
“先、先不说这个,我有件事想问你们。”
“什么事death?是关于玛利亚的初吻吗?”
“如果是那个的话——”
“完、全、不、是!!!”
(虽然完全不是……但这个也超级在意啊!!)
翼再次抱头蹲防,调和切歌笑得更开心了。
“玛、玛利亚的生日……是哪天?”
“生日、吗?”
“八月七日death哦。”
“八月……那不就快到了吗!”
此时已是七月下旬。翼惊出一身冷汗,差点就这么毫无察觉地错过她的生日。
她和玛利亚,从来没有聊过生日。玛利亚也不知道翼的生日。翼自己本就不怎么在意生日,也就没特意提起,五月就这么平淡地过去了。
可与自己不同,玛利亚的生日,是无比重要的日子。
必须好好庆祝。
“会办生日派对之类的吗?”
翼随口一问。
那一瞬间,两人脸上的表情,像是被瞬间关掉开关一般,彻底消失。
看着态度突然变得奇怪的两人,翼满头问号。
她们的眼神,心虚地飘向了别处。
“……派对,不办的。”
“礼物是会准备death……只是,玛利亚的生日其实——”
“小切。”
调用稍微严肃一点的语气,打断了切歌。
两人视线交汇,默默用眼神交流了什么。
面对明显含糊其辞、欲言又止的两人,翼的疑惑更深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总之,派对是不办的。如果翼小姐想约她出去,直接问玛利亚就好啦。”
“约、约会什么……!”
翼的脸颊再次爆红。
这两个人,也太爱捉弄人了吧?
就在这时,翼感觉衣角被轻轻拉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个小朋友来拉她去玩。
尽管心里还在意着刚才两人奇怪的反应,翼还是牵起孩子的手,站起身。
不管怎么说,没有人会不喜欢被庆祝生日。等下找机会和玛利亚说说吧。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约她约会。
翼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重新打起精神。
(上次都顺利做到了,没问题的。加油,我……!)
看着被孩子拉走的翼的背影,切歌一脸不安地看向调。
“真的……不用告诉翼学姐真相吗death?”
面对切歌的问题调微微低下头,轻轻皱起眉。
“……说了的话,翼小姐一定会顾虑退缩的。可是,那样可不行。”
“话是这么说death……可让她什么都不知道,也……”
“我觉得,翼小姐她……说不定,已经隐约感觉到了。”
调用带着一丝落寞的眼神,望着正在陪孩子的翼。
以前她问过翼,为什么要学手语。
那时她就觉得,这个人,或许真的可以。
她在心底轻轻默念:
对不起,但是拜托你了。
--------------------------------------------------------------
八月八日。
翼站在海葵雕像前,神色复杂地等待着。
『原来你的生日是八月七日啊。我今天从月读和晓那里听说了。如果可以的话,能让我为你庆祝吗?』
从交流会回家的路上,翼强压着怦怦直跳的心,给玛利亚发去了消息。
措辞相当自然顺畅,比约她去海边时从容多了。翼忍不住在心里小小夸了自己一下。
玛利亚的回复,终于在夜里十点多发来。
翼怀着紧张又期待的心情点开,却像被钝器狠狠砸中脑袋,浑身一震。
『谢谢你。只是七号已经有约了。如果可以见面的话,就八号吧,这样可以吗?』
……有约了?
有约了,是什么意思?是已经和别人约好了吗?
一阵不祥的预感掠过胸口,翼瞬间焦躁起来。
在她认识的人里,最有可能陪玛利亚过生日的,只有那两个人。
可她们明明说过,当天不办派对,只送礼物。
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约了?
内心翻涌不安,止不住地往最坏的方向想。
那两人刚才含糊其辞的样子,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吧?
(玛利亚她还有其他……想一起过生日的人存在吗……?)
这么一想,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那两人明明全力支持自己和玛利亚走近,可如果有“劲敌”先一步合玛利亚生日当天有约,那她们会露出那种难以言说的表情,也理所当然。
——玛利亚,有喜欢的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脏猛地一沉,发出沉闷的声响。
仔细想想,这再正常不过。
以玛利亚的容貌,就算听不见,也依旧追求者无数。
那么,在向她示好的人之中,玛利亚有了在意的对象,一点都不奇怪。
倒不如说,可能性本就极高。
为什么自己到现在才意识到?
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呼吸变得困难,不安填满胸口,心跳狂乱不止。
怎么办……如果玛利亚有喜欢的人了,该怎么办?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直到刚才,自己还在自以为是。
以为玛利亚是“只属于自己的玛利亚”。
明明根本不可能。
只是学会了手语,更加靠近了她一点,就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是她“特别”的人。
怎么可能这么轻巧呢。
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冷却。
玛利亚会喜欢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
而且,真的单纯只是“喜欢的人”吗?
会不会……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玛利亚其实已经有------恋人了?
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即便如此,翼并没有放弃“生日约会”的念头。
(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想象……在亲耳听玛利亚说出来之前,一切都不能断定。)
与胸口的剧痛挣扎片刻,翼用力摇摇头,甩开乱七八糟的想法,给玛利亚回复:
『那就八号,一起去哪里玩吧。』
----------------------------------------------------------------------
(喜欢的人……吗。)
盛夏的阳光毒辣地烤着柏油路,热气蒸腾而上。翼怔怔望着晃动的空气,心不在焉地出神。
就算玛利亚有喜欢的人,那么自己有这么焦虑的必要?
她忽然这么想到。
答案明明就藏在胸口的疼痛里,可无论怎么梳理,都抓不住明确的轮廓。
一定,大概,是嫉妒吧。
一直以为自己是玛利亚最特别的存在,结果真正的特别另有其人,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受。
一定是这样。就像好朋友有了恋人,亲友突然被别人抢走了一样的嫉妒。
是害怕自己最亲近的人,会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寂寞。
大概,是这样。一定是。
(咦?可是……)
忽然,游乐园里调的那句话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翼小姐,你根本不是把她当朋友吧。
如果不是把玛利亚当作朋友,那这份清晰的心痛所应当有的答案又是什么?
“——啊啊啊啊,搞不懂啦!!”
翼烦躁地抓着头发暴走,周围路人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粉色身影,闯入视线。
心脏——咚地一跳。
不只是往常那种甜丝丝的悸动,还夹杂着一丝僵硬、不安的沉重。
人群对面,几十米外,那抹粉色轻轻晃动。
翼定定望去,只见那头粉发微微散开,玛利亚像是回过了头。
“嗯……?”
翼不自觉地探出身。
玛利亚似乎被人搭话了——准确来说,是有人轻轻拍了她的肩膀。
那人被玛利亚挡住,看不清全貌,可眯眼仔细一看,对方是个戴着棕色贝雷帽、身材微胖的男人。
(是谁……?)
是玛利亚的粉丝?是向玛利亚问路的人?还是像自己上次那样,捡到了玛利亚的什么东西?
又或者是——
一瞬间,背脊微微发凉。
那个在脑海里盘旋了无数次的猜测,又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喜欢的人。)
翼猛地摇头,拼命把这个念头甩开。
就算真的有这样的人,也不可能这么巧在这里遇见。
而且那个男人,身材不高、微胖,就算说得失礼一点,怎么看都和玛利亚完全不搭。
她不知道玛利亚喜欢什么类型,可绝对不是这样。
拜托,请让我相信一定不会是这样的。
望着两人似乎聊了起来,糟糕的想象在胸口疯狂翻涌。
她几乎忍不住想直接走过去,可心底的疑虑像生根一般,让她动弹不得。
只能焦躁地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过了一会儿,玛利亚和男人道别,朝这边走来。
翼慌忙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抱臂,靠在海葵雕像上。
轻轻的触感落在肩头,翼回过头。
玛利亚微微垂着眼,轻声说:『让你久等了。』
(咦……?)
一丝细微的违和感,轻轻掠过心头。
说不清具体是哪里不对。
眼神的氛围、嘴角的弧度、视线的落点、指尖的动作……
无数细小的信号交织在一起,向翼诉说着:
今天的玛利亚,和平时不一样。
可玛利亚已经笑着开口:『我们走吧?』
翼就这样,错过了询问刚才那个男人、以及这份违和感的时机。
◆◆◆
比预定时间稍早,两人在一家还算高级的餐厅用完晚餐。
翼带着玛利亚,来到了她们初遇的那处充满回忆的高台广场。
再过不到一周,就是她们相遇一整年的日子。
自从那天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一起来过这里。
恰逢即将满一年,又是只有两人的独处时光,翼才把这里选为约会的终点。
天黑之后,几乎不会有人特意来这种昏暗的地方。至少在翼的记忆里,除了初遇那天,她从没在这里见过别人。这里白天都冷清,唯独日落与夜景美得惊人,非常适合两个人静静聊天。
这一整天,翼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所包裹。
而随着相处的时间慢慢流逝,那份违和感的真面目,也渐渐清晰起来——今天的玛利亚,比平时消沉太多了。
往常总是表情丰富、笑容耀眼的她,今天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阴霾,时不时失神地望向远方,轻轻叹气。
那细微的变化,或许旁人无法察觉,可一直认真注视着玛利亚的翼,却看得一清二楚。
即便夏日白昼很长,四周也早已彻底沉入夜色。翼靠在栏杆上,侧眼望着静静眺望夜景的玛利亚,轻轻用手语问道:
『你今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玛利亚愣了一下,随即勉强笑了笑。
『没有哦。』
『……要是心情不好,改天也没关系的,不用勉强自己。』
『我没事啦,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笑得依旧有些勉强。翼没有再追问。
因为她隐约感觉到,玛利亚的话语里,不是“客气”,而是“拒绝”。
如果自己能再多了解她一点,或许就能鼓起勇气,再往前一步。
可那句无声的“请别再问下去了”清晰的弦外之音让翼下意识退缩了。
翼难掩担忧地皱起眉。让玛利亚消沉的原因是什么?是昨天和别人的“约定”时发生了什么?还是白天那个戴贝雷帽的男人?又或者,是完全无关的事情?
因为什么都无法得知,心底涌起难以言喻的落寞。
即便如此,翼还是努力露出开朗的神情,抬手说道:
『对了,我有礼物要给你。』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细长的礼盒。
『生日快乐。』
翼尽可能笑得和平时一样,把礼物递到玛利亚面前。
尽管依旧没看到玛利亚往常那般耀眼的笑容,她还是轻轻笑了笑,道了谢。
『我可以打开吗?』
『嗯。』
玛利亚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包装精致的丝带。
翼紧张得心跳微微加速。
她会喜欢吗?翼总觉得,这个款式,一定会很适合她。
玛利亚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条心形的可爱项链。
看到项链的那一瞬间——
玛利亚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个反应,让翼全身瞬间僵住。
(咦、不对……难道她不喜欢吗……?)
呼吸一滞。
短短一瞬,无数借口、掩饰、慌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打转。
翼慌忙用手语解释:
『你平时一直戴着同一条项链,所以我想,偶尔换一条也不错……!』
是不符合她的喜好吗?还是自己的眼光太差?又或者,她已经有类似的了?
怎么办,她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呢?
心跳声大得仿佛在耳边轰鸣,翼的表情僵硬不已。
可就在这时,玛利亚忽然轻轻笑了。
『……嗯,很可爱。谢谢你,翼。我会好好珍惜的。』
翼稍稍松了口气,胸口微微一轻。
可心底那份不对劲的感觉,依旧没有消失。
冷静下来回想刚才的画面,翼很清楚——
以玛利亚的性格,就算真的不喜欢,也绝不会在看到她用心准备的礼物时,露出那样的表情。
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那么,她瞬间沉下的脸,究竟是为什么?
这一整天萦绕不散的违和感原因又是什么?
玛利亚到底,发生了什么?
无数疑问在胸口翻涌,翼终于再也忍不住,认真地望着玛利亚。
『玛利亚,你到底怎么了……?这一整天,你都很奇怪。』
玛利亚的身体,轻轻一颤。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让你不舒服了。』
『不是的……我没什么,倒是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玛利亚明显地,轻轻移开了视线。
——别再问了。
这句话清晰得仿佛响撤在耳边。
什么都不愿意告诉自己,这种感觉,寂寞得快要窒息。
翼微微皱眉,眼角轻轻下垂,指尖反复握紧又松开。
犹豫了一次又一次,她终于缓缓抬起手:
『是对我……也不能说的吗?』
玛利亚轻轻咬住了唇。
下一秒发生的事,翼已经记不太清。
回过神时,玛利亚已经轻轻、却紧紧地,环抱住了她。
心脏瞬间狂跳。
全身的血液疯狂涌上脸颊,烫得惊人。
(什、什么?怎么回事?这个状况是……!?)
感受着把脸埋在自己肩头、静静抱着自己的玛利亚,翼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
玛利亚竟然会主动做这种事。
欣喜与心动几乎冲昏头脑,可翼冷静的那一部分,依旧捕捉到了那份违和。
上一次她这样,还是在鬼屋的时候。
那也就是说——
玛利亚现在,和那时一样,正被某种恐惧或不安包裹着?
翼一只手轻轻环住玛利亚的背,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仿佛像是在告知对方:别怕,没事的。
也许是渐渐平静下来,玛利亚慢慢松开了翼。
她没有抬头看向翼担忧的目光,表达道:
『……之前,翼说过想了解我,希望我告诉你更多事情,对吧?那是真的吗?』
『……?那是当然的』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我们相遇还不到一年,在一起的时间,远远比不上分开的时光。所以,每多知道一件关于你的事,就感觉像是填补了我们之间时间上空白,会感觉离真正的你更近了一步。这件事……会让我很开心。』
玛利亚静静望着翼一字一句认真说出的手语,沉默了片刻,然后做出了手语:
『我也是。能知道更多关于翼的事,我很开心。同时,翼愿意了解我,我也很开心。』
『唔,谢、谢谢你。』
『所以……我希望翼,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事情的真相……?)
微光在玛利亚眼底轻轻闪烁,她静静地望着翼。
『可以稍微听一点……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吗?』
--------------------------------------------------------------------
好热。
热得让人受不了。
这份酷暑,就像是漫长秋冬春之后,夏天掀起的一场革命。
八月闷热难耐的空气里,玛利亚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把孩子们的衣服一件件晾好。
晴朗的夏日,衣物干得飞快,才上午十一点半,这已经是今日晾洗的第二拨衣物了。
她一边抱怨着好热好热,一边又不得不承认,夏天真的是“家庭主妇”的帮手。
“我才不是主妇啦!是正值花季的女高中生好不好!”
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默默吐槽,把最后一件衣服用夹子仔细夹好。
晾在杆子上的衣服微微拱起,是最利于晾干的形状。
旁边的浴巾也在晾晒前用力抖开,把纤维松开——这样干了之后才会蓬松柔软。会自然而然地做到这种地步,不管玛利亚承不承认,她骨子里早就充满了居家气质。
衣服晾好后,就去帮正在准备午饭的MUM吧。
等大家开始吃午饭,稍微休息一下就出发。
这么想着,玛利亚拿起洗衣篮,从刺眼的阳光里退回室内。
过了十二点。
望着天空中越来越烈的太阳,她穿上凉鞋,无奈地苦笑:今天肯定会热得受不了。
衣服大概还能再晒两拨。
就在这时,一道清爽得仿佛能吹散酷暑的笑容冲了过来,塞莲娜紧紧抱住玛利亚。
“姐姐,今天是你的生日哦!记得早点回来!”
今天是八月七日。玛利亚的生日。也是她正式迈入十六岁的日子。玛利亚紧紧回抱住妹妹,笑得一脸灿烂。
“嗯,我知道啦。”
她和学校的朋友约好下午一起出去的玛利亚对塞莲娜挥挥手,走出了孤儿院。
下午和朋友一起庆祝,晚上还有孤儿院大家准备的生日派对。
更何况还是暑假。这么幸福的日子,一年只有一次。
玛利亚抑制不住雀跃的心情,连炎热都忘在脑后,小跑着出发。
◆◆◆
刚上高中的孩子,能玩的地方有限。
那天,玛利亚的朋友们在KTV为她庆祝了生日。
茶色半长发的朋友率先喊着“生日快乐~”炒热气氛,黑发丸子头的朋友也跟着点歌。
看着两人熟练的样子,玛利亚双手合十一脸感动。
孤儿院里几乎没有零用钱可言,买文具、和朋友出去玩,都只能向娜斯塔夏申请必要的金额。
娜斯塔夏从不让孩子们担心钱的事,可孤儿院的情况并不宽裕。对几个月前还在接受义务教育的孩子来说,一次要花几千日元的娱乐,绝不是能轻松参与的事。所以那天,是玛利亚人生中第一次来KTV。
一周前,她就已经告诉娜斯塔夏,想和朋友出去玩。
八月六日晚上,娜斯塔夏把玛利亚叫到身边,递出供第二天使用的零花钱,轻声说:明天拿去用吧。
玛利亚看着那张纸币,眼睛都瞪圆了。除了买东西之外,她还是第一次拿到一万日元。
“我不能收这么多!”
玛利亚慌忙推辞,声音都有些发抖。
娜斯塔夏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你已经是高中生了呀。”
玛利亚小心翼翼地把一万日元收好,这是她第一次的KTV体验。
更何况还是朋友为她庆祝生日,感动得无以复加。
她坐立难安,对第一次碰到的触屏点歌台充满好奇。
唱什么好呢?
她翻着歌单,心想第一次和朋友来,还是唱最近流行的歌比较好吧。
就在这时,一首歌,轻轻抓住了她的目光。
玛利亚下意识地点了那首歌。
麦克风递到手中,她轻轻深呼吸,用心聆听着熟悉的旋律。
那是一首连呼吸节奏都刻在身体里的歌,她缓缓的深吸一口气。
听完玛利亚的歌声,两个朋友都瞪大的双眼。
“——哇,厉害。也唱得太好了吧……”
“超级好听……”
在别人面前唱歌,还是上次歌唱节目以来的事。
而这首歌,正是那天她和塞莲娜一起唱的曲子。
一曲结束,玛利亚按着微微加速的胸口。朋友们兴奋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奖她。
“也太厉害了吧!”
“第一次看到唱得这么好的人!不当歌手可惜了!”
“那、那个……谢、谢谢……”
被身边的朋友如此直白地夸奖,玛利亚忍不住脸颊微红,轻轻笑了。
“我将来,想和妹妹一起当歌手。”
“诶~妹妹也唱得很好吗?”
“嗯。妹妹有着比我更清澈、更棒的声音,我特别喜欢她的声音。”
“这样啊,太厉害了,你们绝对能成功的!”
望着笑着说出这句话的两人,玛利亚的喜悦再也藏不住,灿烂地笑了起来。
自己的歌声能让别人露出笑容。这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呀。我果然,好想当歌手。
玛利亚无比真切地想着。
能把喜欢的事情变成工作,简直像做梦一样。
等将来成为有名的歌手,赚很多很多钱——首先,要把这一万日元,好好还给娜斯塔夏。
-------------------------------------------------------------------
“糟了,已经六点多了。我家里人叫我早点回去的。”
走出KTV,茶色头发的朋友一脸麻烦地开口。
“啊,我也是。我爸妈说最近很危险。”
黑发朋友也跟着点头。
玛利亚歪了歪头:
“危险?”
“你不知道吗?最近有专挑女高中生下手的杀人事件。”
“暑假开始之后已经有两个人遇害了。电视上说,凶手专挑晚上还在外面晃的女孩子。”
“而且犯人,现在还没抓到。”
“怎么这样……真是太可怕了。”
玛利亚下意识地皱起眉,肩膀微微发颤。
生日派对定在晚上七点开始,现在回去完全来得及,而且天还亮着。
塞莲娜早上灿烂的笑容,在脑海里浮现。
嗯,快点回去吧。
她和两位朋友道别,独自一人,踏上回孤儿院的路。
八月的日落,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下了电车,走在回孤儿院的路上,玛利亚时不时下意识地回头。
这条路沿着大型公园,人流量还算不少。
可公园茂密的树木阴影笼罩着道路,让夜色显得更加深沉。
(……有点怕。要不,给塞莲娜打个电话吧?)
有人陪着说话,恐惧应该会消散不少。
这么想着,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可看到屏幕的瞬间,又放弃了打电话的念头。
塞莲娜发来消息。
『我忘了买派对要用的东西,出去一下下!』
信息时间是六点二十三分。
现在已经六点四十分,她应该还在买东西。
玛利亚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就觉得天黑的路上有点可怕,像有妖怪出没。
可一想到塞莲娜满满的期待,恐惧又淡了几分,她哼着歌,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说起来,派对要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说到生日,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蛋糕。但作为生日主角的蛋糕会被忘记这件事情应该不会发生。今年一定会和往年一样出现她最喜欢的、铺满红色草莓的纯白奶油蛋糕。
孩子很多的孤儿院,没办法给每个人单独办生日会,所以大家会给同一个月出生的孩子一起庆祝。
有人喜欢奶油蛋糕,有人喜欢巧克力蛋糕,同一个月有好几个人生日的话,蛋糕每年都不一样。有人觉得能吃到各种蛋糕更好,可玛利亚属于后者——她只想吃到自己最喜欢的那一种。
而八月出生的,只有玛利亚一个人。所以她的生日派对,永远是专属的。蛋糕,也永远是她最爱的草莓奶油蛋糕。
真是太幸运啦。
她心情大好地哼着歌。
就在那一瞬间——
身后突然传来“沙沙”的刺耳声响,玛利亚吓得心脏骤停,猛地回头。只见一只浑身漆黑的野猫,看到她之后,一溜烟跑掉了。
“……什、什么嘛。不要吓我啊……”
玛利亚按着狂跳的心脏,嘴角抽搐。还以为真的遇到杀人犯了。不过这么大的城市,哪有那么容易碰到那种人。她稍微松了口气,忽然想起自己还没给塞莲娜回消息。
『路上小心,要早点回来哦。』
指尖轻点,消息发送成功。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瞬间,才想起回消息?她自己也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不祥的预感。如果那时,她立刻追出去找塞莲娜,未来,会不会不一样?
这条消息,再也没有显示已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