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温泉镇特有的水汽，在窗玻璃上晕开朦胧的彩虹光晕。

伊芙琳是被一阵轻微的魔法波动唤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道银色流光正从窗缝渗入，在空气中盘旋、凝聚，最后化作一卷信纸，轻盈地落在她枕边。

“……妈？”伊芙琳揉着眼睛坐起来，展开那一卷信纸。

小伊芙：

信收到了。听说你和艾莉丝重逢了？那孩子从小就心思细，又爱逞强，你多照顾着点。

不过嘛……两个女孩子围着你转，我家女儿还挺有本事？

记住妈妈的教诲了吗？遇到可爱的女孩要牢牢抓在手里——但抓太多的话，要小心修罗场哦。

艾莉娅

文字末尾还画了个小小的爱心。

伊芙琳回头看了看床上还在睡的两人——瑟薇尔侧躺着，白发散在枕上，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艾莉丝的衣角；而艾莉丝平躺着，红发散开，昨晚那种紧绷的神色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安稳的睡颜。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什么修罗场啊，真的是。”伊芙琳小声嘟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尽量不吵醒还在睡的两人。

但瑟薇尔还是醒了，眼睛缓缓睁开，眨了眨，然后露出一个朦胧的微笑：“早……”

“早。”伊芙琳笑着轻声答应，“再睡会儿？还早。”

瑟薇尔摇摇头，坐起身。她的动作惊动了艾莉丝，红发魔女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然后……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五分钟……”艾莉丝闷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就五分钟……”

早餐在旅馆一楼的餐厅。老板娘准备的温泉蛋早餐相当丰盛——温泉煮蛋配黑麦面包、熏肉片、还有本地特产的岩盐奶酪。

艾莉丝终于还是起来了，虽然眼睛还有点惺忪。她小口喝着热牛奶，看着伊芙琳向老板娘询问霍尔的事情。

“镇上谁不认识呢？”老板娘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霍尔是镇上最好的矿工之一，人又热心。他女儿莉莉……出事的时候才九岁。现在该有十二了吧？”

瑟薇尔正在用勺子小心翼翼地切开温泉蛋，闻言抬起头：“莉莉……住在哪里？”

老板娘指了指窗外：“镇子东边，红屋顶的那栋房子。她跟祖母一起住。老太太身体不好，这两年都是莉莉在照顾。”

艾莉丝迅速记下地址，然后问：“关于马尔斯呢？您知道他最近的情况吗？”

“马尔斯……”老板娘皱起眉头，“那孩子也很可怜。他和霍尔从小一起长大，像亲兄弟一样。事故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三个月，谁也不见。后来突然说要离开镇子……但有人说在夜里见过他往矿洞方向去。”

她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了些：“镇上开始闹亡灵后，就有人猜是不是马尔斯在矿洞里搞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没人敢去看。”

伊芙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谢谢您告诉我们这些。”

“客气什么。”老板娘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你们是来帮忙解决温泉问题的，能帮的尽管说。那温泉是镇子的命脉，再这样下去……唉。”

吃完早餐，三人沿着镇子东边的石板路走去。温泉镇清晨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摊贩们支起摊位。蒸汽从石板缝隙间袅袅升起，整条街笼罩在温暖的薄雾中。

“直接去莉莉家？”艾莉丝问。

“嗯，先去看看。”伊芙琳说，“如果能从莉莉那里了解到更多关于马尔斯和矿洞的事情就好了。”

一个孩子的视角，有时比大人的叙述更真实、更不加掩饰。

红屋顶的房子很好找。那是一栋不大的木屋，门廊上挂着风干的草药束，窗台上摆着几盆开着小花的植物。但门紧闭着，敲了许久也没有回应。

“不在家吗？”艾莉丝皱眉。

正当她们犹豫是否要离开时，眼前的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满头银发、身形佝偻的老奶奶倚在门框边，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杖。她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细细打量了三人一番。

“你们……找莉莉？”老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是的，奶奶。”伊芙琳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恭敬，“我们是旅行至此的魔女，有些关于温泉镇的事想请教她。”

“那孩子……”老奶奶叹了口气，握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一早就去墓地了。今天……是三年前的今天，她爸爸在矿洞出事的日子。”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每年的这一天，莉莉都会去陪她爸爸说说话，一去就是一上午。我腿脚不好，没法陪着去……只能在家里等她回来。”

“墓地在哪里？”艾莉丝轻声问。

“镇子西边的小山坡上。”老奶奶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屋后那条蜿蜒的小径，“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棵老橡树就往右拐……不远。那棵橡树，还是霍尔小时候和马尔斯一起种下的……”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眶有些湿润：“如果你们见到莉莉……告诉她，奶奶熬了蘑菇汤，中午记得回来喝。”

“我们会的。”伊芙琳轻声应道，向老奶奶微微躬身，“谢谢您。”

老奶奶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慢慢关上了门。在门缝合拢前的最后一瞬，她们看见老人抬起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

通往墓地的小径很安静，两旁长满了野花和蕨类植物。越往山上走，温泉镇的喧嚣就越远，取而代之的是鸟鸣和风声。

老橡树很快出现在视野里——那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要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枝叶如华盖般伸展。她们向右拐，沿着一条更窄的小路走了几分钟。

然后，她们看到了墓地。

那是一片安静的小山坡，几十块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大多数都很朴素，只有简单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在最靠边的一块墓碑前，一个小小的蓝色身影正蹲在那里。

是莉莉。

她穿了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仔细地编成了两条辫子。她面前摆着几样东西：一小束野花、一块光滑的石头、还有一块紫色的水晶原石。

莉莉没有发现她们的到来。她正低着头，轻声对墓碑说着话。

“……爸爸，我又来了。今年我十二岁了，你看，我长高了好多。”她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墓地里清晰可闻，“奶奶的病好一些了，昨天奶奶还给我做了汤喝。我学会煎药了，药铺的阿姨都夸我学得快呢。”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抚摸着墓碑上刻着的名字：“马尔斯叔叔……还没回来。但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他答应过你的，对不对？”

风轻轻吹过，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瑟薇尔突然握紧了伊芙琳的手。伊芙琳低头看她，发现瑟薇尔的翡翠色眼眸里泛着水光。

莉莉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更轻了，像是在分享只有父女之间才懂的小秘密。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转身时，她终于看到了站在小径上的三人。

莉莉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小手抓紧了裙摆。

“你、你们是……”莉莉的声音里带着警觉，目光在三人身上快速扫过。当看到瑟薇尔那头在晨光中几乎会发光的白发时，她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伊芙琳走上前，在距离莉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早上好。很抱歉打扰你了。我们是旅行至此的魔女，我叫伊芙琳，这是艾莉丝和瑟薇尔。”

她指了指莉莉身后的墓碑：“我们听镇上的人说了你父亲的事……也想了解一下矿洞的情况。温泉镇最近有些异常，我们希望能帮忙解决。”

莉莉抿紧了嘴唇，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移动。她的眼神最终停留在了瑟薇尔身上。

“你们……”莉莉小声问，声音依然带着迟疑，“真的能帮忙吗？”

“我们想试试。”伊芙琳诚实地说，“温泉的温度下降可能和矿洞有关，而马尔斯……镇上的人说他可能在矿洞里。我们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关于矿洞的事。”

莉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墓碑前的那块紫色水晶原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再次吹过山坡，带来远处镇子模糊的喧闹声。

“马尔斯叔叔……”莉莉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爸爸最好的朋友。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种了山下那棵老橡树，一起下矿工作……”

她抬起眼睛，看向墓碑：“爸爸出事那天，本来应该是马尔斯叔叔下矿的。但那天马尔斯叔叔发烧了，爸爸说替他一次……”

莉莉的声音微微发颤：“马尔斯叔叔总说，如果那天去的是他……爸爸就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用力吸了吸鼻子，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瑟薇尔轻轻走上前，在莉莉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和女孩持平。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那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莉莉看着那只手，犹豫了片刻，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小手放了上去。

“马尔斯叔叔答应过我。”莉莉的声音更轻了，“他说会帮我找到爸爸答应给我的礼物……矿洞深处最美的紫色水晶。爸爸说过，第三矿道东侧的裂缝里，有整个矿洞最漂亮的紫色水晶。”

她握紧了瑟薇尔的手：“去年马尔斯叔叔来找过我，他说他会去把水晶带回来……然后就再也没回来。镇上的人都说他在矿洞里搞坏事，说那些亡灵是他弄出来的……”

莉莉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我不信。马尔斯叔叔不是坏人……”

阳光洒在小山坡上，野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莉莉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伊芙琳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女孩，她想起昨晚在浴场看到的那些矿工亡灵执念——那些未完成的约定，那些被意外中断的承诺。

“莉莉。”伊芙琳轻声说，“我们会去矿洞看看。如果我们找到马尔斯……”

“请告诉他。”莉莉抢着说，声音突然变得急切，“告诉他莉莉不怪他，让他回家。奶奶和我都在等他回来……水晶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她松开瑟薇尔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烤得有点焦的饼干，形状歪歪扭扭。

“这是我昨天试着做的。”莉莉小声说，“想给马尔斯叔叔留着的……如果你们见到他，可以把这个给他吗？告诉他……家里有热汤，有饼干，有等他回家的人。”

瑟薇尔接过那个小布包，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偏头，在记忆中搜寻着什么——然后，她学着某个人曾经做过的那样，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小指微微弯起，伸向莉莉。

“好的。”瑟薇尔轻声说，小指保持着邀请的姿势，“约好了。”

莉莉愣愣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两个大小不一的手指轻轻交缠。

“拉钩上吊……”莉莉小声念着童年时学会的童谣，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一百年不许变。”

瑟薇尔轻轻点了点头，眸子里映着女孩含泪的笑容：“不变。”

莉莉终于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泪花的笑容，那笑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谢谢你们。”

“你奶奶让我们带话给你，”伊芙琳柔声说，“她说熬了蘑菇汤，让你中午记得回家喝。”

莉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嗯，我会的。”

风吹过墓地的山坡，带着野花的香气，也带着一个孩子轻声诉说的、关于等待与原谅的真相。三人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莉莉仔细收拾好墓碑前的东西，然后沿着小径下山，蓝色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第三矿道东侧的裂缝。”艾莉丝轻声重复，紫罗兰色的眼眸若有所思，“我们需要矿洞的地图。”

伊芙琳点点头，目光依然追随着莉莉远去的背影。那个小小的蓝色身影在山路上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老橡树的枝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