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了下来。
希赛琳睁开眼的时候,有那么几秒,她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
意识像浸在温水里的冰块,缓慢融化,一点一点浮出水面。
她眨了眨眼,看见头顶是深蓝色的天空——不是地狱那种浑浊的黑红,而是纯粹的、渐变的深蓝,像一块巨大的绸缎从头顶铺开。
然后星星出现了。
不是一颗两颗,而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挂在纯黑色的天幕上,盯着她看。
希赛琳的呼吸顿住了一秒。
再然后,她看见了那轮月亮。
圆盘一样的月亮悬在正中,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光芒中心有一只眼球。
巨大的眼球。瞳仁是淡金色的,虹膜是纯白的,周围长着一圈细细的、像睫毛一样的羽翼。
它静静地悬在那里,缓慢地转动,扫视着整个位面。
审判大眼珠。
初代天的眼睛。
希赛琳的胃里忽然翻江倒海。
她撑着地面爬起来,踉跄着冲到天台边缘,扶住栏杆,弯下腰——
呕。
几天前吃的那颗蠕蜘浓缩丸子全部吐了出来,混着胃液和胆汁,稀里哗啦地落在楼下不知道谁家的阳台上。
她吐了很久,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抽搐和酸水,才慢慢直起腰。
赞美丑陋。
这实在太恶心恶魔了。
比地狱里最丑陋的恶魔还要恶心——至少恶魔的丑是坦坦荡荡的丑,是写在脸上的丑,是你一眼就能看见然后决定打还是跑的丑。
但这东西不一样。
它装成月亮,装成星星,装成黑夜的一部分,用那种伪装的圣洁和美好包裹住一只巨大的眼球,然后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盯着你看。
希赛琳擦了擦嘴角,转身走向天台门。
她需要做点别的事来忘记那只眼睛。
比如去找白天那个智障二翼。
这里是情侣宾馆。她下楼的时候扫了一眼四周——粉红色的墙纸,劣质的熏香,走廊尽头自动售货机里摆着各种包装花哨的小盒子。
空气里飘着一股黏腻的甜味,是那种廉价的、批量生产的欲念气息,像兑了水的劣质酒。
希赛琳吸了两口,皱皱眉。
太淡了。掺了太多人类那些虚情假意的“爱”和“承诺”,反而把纯粹的欲念稀释得干干净净。
她没兴趣。
顺着早上留下的痕迹,她穿过街道,走过小巷,最后停在一栋普通的公寓楼前。
三楼靠左的那个窗户亮着灯。
一股灼热的圣光气息正从里面往外喷涌,像一盏黑暗中的探照灯,亮得刺眼。
希赛琳甚至能听见隐约的歌声——是天使的每日讼歌,那种用天界古语吟唱的赞美诗,每一个音节都浸透了虔诚和圣洁。
如果没有规则保护,这个二翼大概已经被撕碎了。
被那些闻着圣光气息找来的恶魔们争抢着,用各种各样完全可以想象到的方法,一点一点吃掉。
天使的血肉对恶魔来说是至高的美味,尤其是这种正在咏唱、全身心浸透圣光的天使,每一口都是享受。
赞美愚蠢。
希赛琳开始靠近。
灰色的雾气从她体内无声无息地溢出,化作无数细长的线,沿着墙壁、窗户、门缝,一点一点渗透进那间公寓。
命条的本体比她本人到得更快——那些朦胧的灰线在空中飘荡,像蛛丝一样轻盈,却带着致命的侵蚀力。
第一根灰线触碰到圣光的时候,希赛琳的指尖传来一阵灼烧感。
像是把手伸进滚烫的开水里,皮肤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和骨骼。疼痛沿着神经一路窜到肩膀,然后蔓延到整个右臂。
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走。
疼痛而已。
诞生365夜日时,她被一个路过的上位魔种随手扔进肆虐魔堆里,那群东西没有智商,只有本能,把她当玩具玩了整整六个月。
撕咬、穿刺、腐蚀、撕裂——她体验过那帮疯子能想到的所有花样。
后来她逃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内脏露在外面,一边爬一边往地上掉碎肉。
从那以后,疼痛对她来说就是一种背景音。
甚至有点爽。
至少疼的时候,你知道自己还活着。
灰线越来越多。
等她走到三楼那扇门前的时候,公寓里的咏唱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破碎的喘息——像是有人在拼命咬着嘴唇,却还是忍不住从喉咙里泄出声音。
希赛琳推开门。
门没锁。
屋内一片狼藉。椅子翻倒,桌子移位,墙上的挂画歪斜着。圣光气息已经变得紊乱,像暴风雨中摇曳的烛火,明灭不定。
而在房间正中央,一个由灰色丝线织成的茧静静悬浮。
茧里露出一个脑袋。
是白天那个二翼天使。
那张曾经俊美得像是圣光雕刻出来的脸,此刻已经完全变了形。
眼泪糊了满脸,鼻涕流到嘴角,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破,血珠顺着下巴滴落。
但他的表情是扭曲的——痛苦和欢愉同时在那张脸上撕扯,像是两股力量正在他体内打架,把他整个人从中间劈成两半。
他看见希赛琳进来,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蠕动。
整个茧带着他一起,一点一点在地上挪动,朝希赛琳爬过来。
他的动作丑陋而卑微,像一条被斩断脊椎的虫,只能用上半身的力量拖动着下半身。
他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出的只有破碎的呜咽。
终于,他爬到希赛琳脚边。
然后他低下头,伸出舌头,舔她的鞋尖。
一下。
又一下。
他的舌头是滚烫的,带着圣光的气息,每一次舔舐都会在鞋面上留下淡淡的金色痕迹——然后被灰雾吞噬,消失不见。
希赛琳低头看着他。
他体内的景象清晰地浮现在她感知里:灰白色的雾气正在一寸寸侵蚀他的命脉,那是忠贞——天使最核心的力量,正在被欲望一点点腐蚀。
而属于他自己的、本能的欲望,则像火焰一样在他体内燃烧,把他对圣洁的坚持烧成灰烬。
两股力量在他身体里打架,快把他撕成两半了。
但他还在挣扎。
一杆圣枪在他面前凝聚成形,由纯粹意念凝结而成,摇摇晃晃地对准希赛琳。枪尖颤抖着,金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是下一秒就会溃散。
他的意志还在反抗。
他的身体——
他的身体非常勤劳。
在意志操控圣枪指向她的同时,他的舌头还在舔她的鞋尖。
他的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呜咽,他的皮肤渴望着她的触碰,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想要更多。
希赛琳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你享受死亡吗?”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天使抬起头,泪流满面的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你享受痛苦吗?”
她抬起脚,把鞋尖塞进他嘴里。
天使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意志还在挣扎——那杆圣枪颤抖着往前刺了一寸,枪尖刺破希赛琳的衣服,抵在她心口的位置。然后停住了。
再也刺不进去。
因为他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投降了。
他的嘴唇含住她的鞋尖,他的舌头缠绕上来,他的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咽。
与此同时,他体内的忠贞终于被欲望完全吞没——最后一丝金色光芒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灰。
天使的眼睛失去焦距。
然后,在他身后,一道漆黑的裂缝无声无息地张开。
那是神谕。
不是天界的神谕,而是更深的、来自地狱本源的东西——贪婪的本源。
裂缝像一只巨大的嘴,从天使身后张开,一口将他整个人连同那个灰茧吞了进去。
咔。
咀嚼的声音。
然后裂缝合拢,只剩下最后一个小小的——
嗝。
希赛琳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残留的口水,皱了皱眉。
她在天使刚刚待过的地方蹭了蹭鞋底。
然后转身,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身后,那间公寓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正在迅速消散的圣光气息,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二翼天使。
希赛琳走下楼梯,走进夜色里。
头顶,那轮装成月亮的审判大眼珠还在静静地转动。
她这次没有吐。
进步了。
接下来干什么?
希赛琳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抬头看着那轮装成月亮的眼珠,忽然陷入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
人类正常女高中生,现在应该干什么?
她皱着眉头认真想了想,然后发现自己的脑子像一团被蠕蜘啃过的锯刃草坪——完全理不清。
睡觉?
对的,人类好像白天活动晚上睡觉,现在已经是晚上了,所以应该……睡觉?但刚才她已经睡过了,被恶心醒的,所以现在应该继续睡还是……
头大。
真的头大。
自由惯了的人,让她去理解什么规律、规则、准则,或者任何带“序”字的东西,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她的脑子。
她就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有固定的吃饭时间?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这很难理解吗?为什么要有固定的睡觉时间?困了就睡,不困就醒着,这不是所有长了脑子的生物都应该懂的道理吗?
大家就不能像古罗多深渊之海里的远古骸之生物那样活着吗?
那群东西从地狱诞生之初就存在,泡在最深的海沟里,几百万年一动不动。
饿了就甩甩命条,从海水里过滤点能量;困了就闭眼,反正闭不闭也没什么区别;有敌人来了就张开嘴,能吞就吞,吞不了就沉到更深处。
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规划,不需要遵守任何东西,就那样活着,活到现在,活得比谁都长。
希赛琳有时候真羡慕它们。
这不是因为她不聪明。
她知道自己聪明——能在无辉家族那群恨不得她死的亲戚眼皮底下活十六年,能从肆虐魔堆里爬出来,能在一岁的时候就学会隐藏致命点,这已经不是“聪明”能概括的了。
她只是懒。
纯粹的、彻底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懒。
但她不是怠惰那一派的。
怠惰是什么?是发自内心地认为一切都没有意义,所以什么都不想做。
她不是,她只是还没找到想做的事。如果找到了,她不介意动一动。
问题就是找不到。
她是绝正欲望派的魅魔——欲望最纯粹、最直接、最本源的派系。
别的魅魔十六岁的时候,换过的伴侣大概比天上那些眼睛还多。
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后天两个一起喜欢,大后天喜欢上不喜欢这两个的自己。欲念之河在她们身体里日夜奔涌,永不枯竭。
但希赛琳不一样。
她的欲念之河像一潭死水,平静得连涟漪都没有。
薇汐尔经常拿这个嘲笑她。
“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薇汐尔曾经躺在她旁边,一边啃着不知道从哪弄来的骨头一边问,“十六年了,一个感兴趣的都没有?你真的是魅魔吗?你是不是被天界那群阉割天使掉包了?”
希赛琳当时懒得理她。
现在想起来,她依然懒得理她。
不过薇汐尔的问题确实值得思考——她为什么对什么都没兴趣?
想了三秒。
没想出来。
算了。
回到最初的问题:接下来干什么?
她低头看看自己——银白短发,异色瞳,黑色作训服,十六岁女高中生外表。再看周围——人类城市,街道,路灯,偶尔路过的行人。
所以人类女高中生现在应该干什么?
她努力回忆白天在广场上看见的那些人。有小孩,有大人,有老妇人。小孩在叫,大人在笑,老妇人在流泪。他们在做什么?好像是在……庆祝什么?庆祝什么需要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搞不懂。
她又想起那个叫她“天使”的小孩,和那个叫她“圣洁的慈母”的老妇人。
哦,恶魔在下的神经天使,慈母。
太肮脏的漫骂了,自己都快哭了。
如果她真的是人类,现在应该在做什么?
上学?
对,人类这个年纪应该在上学。高中。女高中生。她白天听路过的人说过,这个位面的人类十六岁要上什么“高中”,每天去一个固定的地方,和一群固定的人,学一些固定的东西,然后考试,然后升学,然后找工作,然后结婚生子,然后老去,然后死掉。
希赛琳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但这是最好的伪装。
神谕说“被人类发现身份者,死”。要隐藏身份,最好的办法就是融入。而要融入,最好的办法就是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女高中生。
她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有点荒谬。
一个从小在厮杀中长大的混血魅魔,一个吃过蠕蜘吞过天使的恶魔种,要去人类的高中,和一帮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待在一起,学他们那些幼稚的规则和知识。
她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更想睡觉。
嗯。
睡觉。
明天去办入学手续。
人类高中。
她打了个哈欠,随便找了个方向往前走。反正整个位面都是她的狩猎场,睡哪儿都一样。只要不是情侣宾馆就行——那股劣质的欲念味闻多了头疼。
走着走着,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人类女高中生,晚上在外面瞎逛,是不是不太正常?
她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
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偶尔有一两只野猫窜过。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好像是什么酒吧。更远的地方,有灯光还亮着的楼房,大概是那些人类说的“熬夜”。
她又想起那个小孩的话。
“天使!”
她现在这个样子,银白头发,异色瞳,走在街上,真的不会被当成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低头看看自己。
算了。
大不了被当成妖怪,然后跑路。
反正她跑得快。
希赛琳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小巷,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
困意涌上来。
她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人类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