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老师走后没多久,太阳就慢慢往下沉了,我们也没办法在医院里待太久。
黄昏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原本洁白的被单染成了暖红色。
“那我们先走了,国庆快乐啊。”我笑着跟他们道别。
徐青青也甜甜地笑了,“国庆快乐,何月,学校见。”
“国庆快乐。”陈雪的声音就有点冷淡了,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
可能是跟何月还不太熟吧?
“国,国庆快乐。”何月轻声笑了笑,回应道。
“拜拜。”
“嗯。”
我们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突然,一只手扯住了我的衣角。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徐青青和陈雪,“你们能在外面等我一下吗?”
她们俩脚步顿了顿,看向我。
徐青青很快就笑了,轻声说:“知道啦。走吧陈雪。”说着,她轻轻推着陈雪的后背,两个人慢慢走到了门外。
……
我又坐回到何月床边。
“怎么了?”我笑着,声音放得很轻。
何月慢慢把手收回来,垂着眼眸。
“谢,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
“嗯……对,对不起。”
“不用为这种事道歉啦。”
“不,不是……”她的声音顿了顿,“这段时间,我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她说着,指尖一会儿碰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眼神似有似无地看着自己的手指,始终没有看向我。
“我……我不该对你说那句话的。”何月的脸染上了和窗外夕阳一样的颜色,明明在笑,声音却透着说不出的悲伤,“那样给你压力很大吧……我是个很麻烦的人吧。”
“……别这么说,我从来没觉得你麻烦过。”
脑子里却有个声音在反驳:
「明明你就是这么想的,不然怎么会想把她推给别人?」
「闭嘴,我没有全推给她,只是我一个人做不到而已。」
“对,对不起……那句话请别放在心上。”何月说着,慢慢攥紧了被子。
“大家,班上的同学都是很好的人,我知道的。所以我相信你,也相信班上的同学。”
“嗯……”喉咙好干,我说不出话来。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有点奇怪,有点压抑。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余光里,何月好像看向了窗边,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徐青青和陈雪还在外面等你,回去吧。”
……
……
……
……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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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徐青青和陈雪走到走廊的椅子上坐下。
医院的长廊很干净,白炽灯毫不吝啬地把光洒下来。
可太亮了,反而让人觉得有点难受。
“我们昨天也是这样在门外等着她呢。”徐青青忽然笑了,她坐在椅子一边,手轻轻托着下巴。
陈雪坐在另一边,低着头,听到徐青青的声音也没有回应,不知道在想什么。
见陈雪不说话,徐青青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腿上,坐得意外地端正。
“陈雪。”徐青青开口,等着她回答。
……
“嗯。”过了好一会儿,陈雪才应了一声。
徐青青接着说。
“运动会跑步的时候,不是经常有体尖和普通学生混在一起比赛吗?”
陈雪沉默着。
“那些普通学生,一上跑道看到那些体尖,心里就知道自己肯定跑不过了吧。”徐青青的声音很软,“可他们明明知道自己跑不过,为什么还要拼命跑呢?”
“……”
陈雪细密的睫毛把她眼底的神色遮得严严实实。
徐青青也不再说话,任由医院的安静把两个人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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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病房门打开,徐青青和陈雪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个人都安安静静的,谁也没说话。
“抱歉,让你们等这么久,回家吧。”我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
“嗯~没事,走吧。”徐青青轻快地跳下椅子,笑着看我。
她快步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挽上我的手臂。
“陈雪,走了哦。”我朝还坐在椅子上的陈雪喊了一声。
她这才慢慢站起来,看着我们的眼睛有点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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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铁换乘站我们分开了。徐青青磨蹭了好久才肯松开我的手,她家离学校那边近,我跟陈雪的家在另一边。
跟徐青青道别后,我和陈雪一起上了一号线。
正好是下班高峰,地铁上人挤人,又闷又热。
陈雪挤在我身边,我们一起拉着车门边的栏杆。
她的手在我手上方两三厘米的地方,紧紧握着栏杆,指节都有点发白。
地铁开得很稳,只有到站刹车时会晃一下,让我和陈雪碰到一起。
人群衣服摩擦的声音,列车广播报站的声音,各种声音混在一起。
我看着陈雪的脸,平静得没什么表情。
从昨天起她就一直是这个样子。
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精致的、没有感情的人偶。
“陈雪。”我轻声叫她。
“怎么了?”她的声音不太自然,像是在刻意压着情绪。
我看着她,努力挤出个笑脸,把声音抬高了一点,用打趣的语气说:
“笑一个,这是命令。”
陈雪愣了一下,肯定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下这种命令。
虽然有点吃惊,但她很快扯了扯嘴角,做了个很僵的笑容。
“这也太僵了吧。”我笑着,握起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她的腰。
她身子僵了一瞬,脸上的表情倒缓和了些。
“对不起哦陈雪,这两天我有点忙,一直没空陪你玩。你肯定很寂寞吧,我知道你最怕寂寞了,这两天肯定一直不开心。”
陈雪听完,那个僵硬的笑容变成了委屈的苦瓜脸,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好像想说点什么,可最后连一个字都没蹦出来,过了好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着她又心疼又想笑。
“虽然笑得很僵,不过好歹听了我命令,可以找我要奖励哦。”我轻声说。
“……”陈雪没开口。
快到下一站了,她握着栏杆的手忽然松了松,随着到站的晃动慢慢往下滑。
落到了我手上。
可刚一碰到,她就像被烫到一样,又抓紧了栏杆,不让它再往下滑。
车门关上了,再下一站我和陈雪就该分开了。
“没想好也没关系,等想好了再告诉我。”
“……”陈雪还是沉默。
列车晃动着,她的手腕也跟着轻轻上下动,刚好时不时蹭过我的手指。
我松开了手。其实地铁很稳,就算不拉栏杆也不会摔倒。
“我下一站就下了,你呢?”
可能是听到我要走了,她才终于开口。
“……还有几站。”声音有点虚。
手好像也没了力气,慢慢从栏杆上滑下来。
最后我们就这么并肩站在车厢里。
列车在黑漆漆的隧道里疾驰。
过了很久,也许也没多久。
到站了。
车门打开,人群涌动着,我被挤着往前,快要离开车厢。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
冰凉,纤细,骨节分明。
我的手腕被紧紧攥住,在我踏出车厢前的最后一秒。
力气大得好像要把我的腕骨捏碎。
人群还在上下车,我被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车门“滴滴”响着,缓缓关上。我知道这一站肯定是下不去了。
我回到陈雪身边,她的手还死死扣着我的手腕。
“你怎么了?”我问。
陈雪的手松了松,然后又慢慢握紧,不再沉默。
“今天晚上想和你一起睡觉。”她说。
我看向她,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泛起了红晕。
“意思是让我去你家过夜?”
“你说的……奖励……”
我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好好,我又没说不可以。”虽然很想摸摸陈雪的脑袋,但在地铁上,公共场所还是不太好。
陈雪静静听着,脸上却还挂着委屈的表情。
“你还真是又任性又爱撒娇。”我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你家里人不会介意吗?”
“我家……”陈雪眼神暗了暗,“最近没人。”
“这样啊……”
“要跟你爸妈说一声吗?”
我摇摇头。
“不用,我爸妈不怎么管我。”
“……”
陈雪抓着我的手松了松,慢慢往下滑,指尖探到我掌心,最后却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真像个小孩子啊陈雪。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为什么要这样依恋我?
明明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明明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的手就那么垂着,做不出任何回应。
……
---
下了地铁,跟着陈雪一路走。穿过马路,穿过街道,走进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小区。
小区环境还算干净,但楼外墙明显旧了,能看出岁月的痕迹。
又穿过一条被树丛包围的小道,终于进了楼。
不过楼里倒是有电梯,这点比想象中好。
电梯上到八楼,出门左转就是陈雪家。
她熟练地从书包里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打开,里面干净得让我有点意外,跟外面老旧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雪先进去,从门口鞋柜拿出两双拖鞋。自己换上一双,又把另一双放到我脚边,示意我穿这双。
她家是标准的两室一厅,不大,甚至有点小。
但每个角落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冰箱里没什么吃的,在我提议下我们做了蛋炒饭。
吃完一起看了会儿电视,玩了一会儿,陈雪就给了我几件她的衣服让我去洗澡。
洗完澡,陈雪带我进她房间。
房间同样整洁,只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书桌。
但有件事让我挺惊讶的——房间里到处都摆着千纸鹤。
桌上放着,靠窗的窗台上也放着。窗边还挂着一个像晾衣架的东西,上面串着好多千纸鹤。
书桌上方是个书架,里面除了书,还有大大小小的玻璃罐。
我好奇地走过去看。
透明的罐子有好几个,有的里面装着像星星的东西,有的装着一只只千纸鹤,有的放着叠好的方形纸。
“这些是什么?”我回头问坐在床上的陈雪。
陈雪看了一眼,又别过头。
“就是我叠的一些东西。”
“原来你还会叠星星。”我说。
“是我爸爸教我的。”陈雪头发散着,看着自己的指尖。
“这样啊。”我突然想起陈雪以前说过,千纸鹤是用来传递思念的。
那这里这么多千纸鹤,她到底是想传给谁呢?
其实我知道的。
贺老师早就告诉我了。
我坐回陈雪身边。
“陈雪,你很想你爸爸吧。”
陈雪低着头,身体颤了一下。
“……贺老师告诉你的?”
“嗯。”
我看见她手指交叉在一起,忽然用力握紧。
我身子往后仰了仰,用手撑着床。
“抱歉。”
“为什么道歉?”她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
头顶的白炽灯可能用久了,光线有点昏黄。
我没回答她的问题。
而是接着说:“陈雪,如果不告诉我,我什么都不会知道。”
最近的陈雪太沉默了,我总觉得她有些话想说,却一直没找到机会。
想让我跟她回家,也是因为这个吧。
我坐直身子,又看向书柜上那瓶千纸鹤。
“可以告诉我你最近在想什么吗?”
“……”
我静静地等着。
等她开口。
那些被封在玻璃瓶里的千纸鹤。
那些传达不到的思念。
那些想说时,却已经没人能听到的话。
那些过去的遗憾。
……
突然,手机响了。
我下意识拿出来看——是何月发的消息。
刚想点开,一只手突然用力压下我的手,狠狠地把我按在床上。
陈雪整个人压了上来。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推倒,闷哼了一声。
她的长发散在我脸颊两侧,几缕碎发落在鼻尖,痒痒的。
双手被她紧紧箍住,力气大得好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视线被她的黑发挡住,我只能看到她的脸。
她眼眶泛红,眉头紧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明明是在生气,可那表情让人感觉她随时会哭出来。
一秒,两秒。
她就这么盯着我,一句话也没说。
手机被甩在床上,不停地响着QQ消息提示音。
“滴”
“滴”
“滴”
一条,两条,三条……
到底想跟我说什么呢?
窗外的夜色被屋里的灯光挡在外面。
陈雪的发丝锁住了我的视线。
现在除了她,我什么都看不见。
陈雪在想什么?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陪伴?关心?特别的对待?
这些我不是一开始就都给你了吗?
还是说,你想要更特别的东西。
可是陈雪啊。
那样的东西,我给不了你。
“陈雪……”
“我喜欢你。”
陈雪的声音像一把刀。
干净利落地切断了我没说完的话。
那些话就这么消失在喉咙里。
同时这把刀也狠狠地刺进我的心脏。
那种快要呕血的感觉,让我痛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