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一次在夕阳下送别那只彩翼鸟,它画出的图案仍然有些令人费解。那似乎是我最后无法理解的字符。
我将已经有些蒙了灰的台灯按亮,让窗外的星月不再成为仅有的照亮着夜晚的光源。新买来的地球仪在灯光下还会自己发出荧光来,不知这样的设计有何用意;当然这是我以不小心弄丢了为理由让家里的大人重新买来的。这次的我倒也不想再逃脱机器人们的视线了。
就算放弃了理解那些文字也没有任何损失。这是个需要运气的工作——就像曾经制造的望远镜一样。许多年的摸索让我终于找到了办法,连同制造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物件。我把它们卖给更小的孩子,因为似乎是可以探索这个世界又不怎么让大人们感觉到危险的东西。家里的大人们总是说我不用忙这些事情,可是姑且也打发了时间,而我也不想太让他们伤心,我毕竟不是个那样正常的普通孩子。或许母亲会支持我从前往大人的世界的循环中逃离……谁知道呢。就算他们曾经有什么想法,很快也就会忘记了。
我看着那些破译到一半的文字。有些地方已经趋于完整,但中间还有一大段混乱不堪,也因此总是提起笔来又没什么动力继续下去。前面的部分大概这样描述着:
[一]
人们在小孩子的世界中诞生。
长大后前往大人的世界。
在那里完成生的意义。
之后遗忘。
遗忘记忆。遗忘长大的过程。
遗忘躯体本身的运作。
这就是变老。
逐渐连意识本身也遗忘。躯体开始净化到原点,变成诞生之前的模样。
被收集后,它们将返回小孩子的世界。
再次诞生,偶尔会分裂出额外的个体。
意外会提前终结生命,在大人的世界,尚未自我净化而停止运转的躯体再无用处。
燃烧并埋葬他们。
这种事情几乎不会发生。
这里足够安全。对于保护它们到完成净化的过程而言。
小孩子在进入大人世界时,被随机地分散。
不会再被曾经一同前往大人世界的同伴找到。
[二]
机器人是生命。
它们执行庞大而复杂的指令。
机器人等级严明。
有些不能违背任何人的指令,且不被允许做出伤害的行为。
有些则只识别控制者。
机器人具有机械意识。
他们按自己的方式思考。即使程序本身不可更改。
越复杂而精密,机械意识程度越高。更小的机器人更容易做到。
人类也不被允许破坏机器人。
机器人唯一回收的方式是自毁。
等待被重新制造。
机器人只在小孩子与大人的世界存在。
完整的部分到这里就结束了。这种怪异的,在诗与普通的讲述之间的文字让人最初有些不适。这两部分的结果总有种“果然这样啊……”的感觉。
为了小孩子的存活,属于小孩子的世界就这样建立了。一定是为了保护——否则生命的奇怪轮回将会慢慢衰减。可是落到每个小孩子身上又好像没什么可感到沉重的,我们都是那样的渺小。沧海一粟?这么说又显得太空旷了吧。
我也终于确定如果去了大人的世界,我们的约定不仅将不会实现,更会被轻易地遗忘,直到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被那样冰冷的规则安排好,大人的世界里,他们说不准还不如机器人有更多的意识。
在那之后的部分里,已经组成了有意义的文字的只有一段——虽然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影响。从机器人在那个夜晚自毁前的话语来看,应该还有一大部分的规则在鲸鱼飞船的内部,或许外部是给我们看的,而内部则是他们要明白与遵守的。
真是复杂。
(三)
……
彗星携带生生不息的力量。
燃烧又复原,记录时间的年轮。
流星将生命带向其他世界。
终结亦是起点。
载着孩子们前往大人的世界去的——
同时会降下流星雨。
……
所以许多事情的真相会将梦幻的色彩尽数褪去,留下有些无聊甚至令人痛苦的现实。看起来也不用担心彗星燃烧着自己,也无需对流星许愿。那时看到的流星雨……也不过是一群普通的孩子前往令人悲伤的,大人的世界。
其实没有偶然吗?我有些自嘲地摇摇头。这让我有些茫然。比起这些事实,只有虚幻的情感不会有一个最终的答案。那样是好或者不好呢?
我侧过身子,伸直手去抓书架上那本有些凸出的笔记本,因为懒得站起来。笔记本里是将密码组合的过程——我的动物朋友实实在在地帮助了我很多。最后的几个字符后的翻译仍然是空白的,我开始检查前面的部分,希望找出些错误来将无法理解的部分重新排列。可这终究是徒劳的,我也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还是一次次地这样做着。深夜十一点的台灯自动熄灭了,我感觉自己的注意力也逐渐失焦,许多字迹开始有重影。在那些重影中,我好像找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但很快这种念头就在疲惫中如同溺水一般消失了。
恍惚间我好像到了那片梦与现实之间的夹层中,那个承载着记忆的地方。我艰难地睁开眼睛,却看到在自己的对面站着一个与自己几乎一样的孩子。她看起来小几岁,身上与眼睛的颜色更加深沉,像是从深夜的星空中又多挤出了几滴蓝黑的色彩。她的身体很完整,像是属于这片空间的,作为真实存在的我却只有线条组成的身体,有种奇异的反差感。
我试着挥手和她打招呼。她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让开我的视线。但也还是挥起了手。
“你是……?”
我试探性地询问。她稍微躲远了一些,我在好奇与困惑的驱使下跟上前去。她开始剧烈地摇头,做出一个让我止步的手势。
“说点什么嘛……”
我这样想着却没有说出口。不过这次却得到了回答。
“我就是那个喜欢夜晚的你。是你的一部分。”
“是我?”
“我本来该不辞而别的。不知道怎么搞的在这里遇到你。”
“在这里告别……你要去哪里?”
“早该忘掉曾经的自己了吧。小孩子们都会渐渐忘掉自己曾经喜欢的,再也找不到原因,最后在叹息中放弃。”
“真残忍。”
“对我是解脱嘛。”
“啊,所以说……”
“是啊,你很坚持着自己。所以遗忘变得异常艰难。这里的许多东西都陪伴你太久了吧。告别就是遗忘。至于我要去哪里……”
她将右手举在空中,像是进行着什么仪式一般。我看到她的手逐渐亮起白光,随后化作星点消散,又慢慢地蔓延到手臂。
“消失没有目的地。”
她的声音不像带着情感。
“可是我好像仍然喜欢着夜晚……醒来之后就会忘记吗?不要离开。”
我有些慌张地抓住她。没有触感,没有温度。
“新的你已经在记忆的某处形成了。因为你想留下记忆的意识而改变……挽留也不是没有用就对了。”
所以初次相遇就是永别。这样的事情在世界中才是嘴常见的吧。不过还好留住了一些东西。
“我想提醒你。用过分执着对抗大人没错,不过有些事情妥协地告别也是可以的。因为它们并不消失,反而变幻为更加能够被理解的事情。”
“怎么会……讨厌的大人说教。放开那些约定绝对是不可能的。”
“那些一定是不能妥协的吧。在潜意识的海洋里漂浮的碎片……困扰了你很久啊。再一次见到会是……”
她的身体终于全部化作星光消散,留下我愣在原地。她的说话方式……绝对是那个小小的自己。在遇见梦之前,更早更早。喜欢自言自语,孤独,怪异。可是她离开时的喃喃自语,又好像不可否认地与现在的我共鸣着。真是奇怪的存在啊。可是那些话到底……我的潜意识里还在进行着什么?那些密文,梦,彩翼鸟,单个怪异的符号,爱……
像是闪电穿过雾层般,我突然明白了彩翼鸟所要传达的。它最后飞行过程中的不是一个令人困惑的符号,而是两个组件的叠加。可是飞鸟毕竟不是文字,连接处的混乱让我一直忽略了这个可能。
那两个组件在我仍未破解的部分中不断地并排出现,我却毫不怀疑地将他们拆开,组成自以为是的完整短句,于是永远得不到答案。如果将那些文字重新排列……就像她所说的那样。
我知道最后的拼图已经近在咫尺,但它的真正含义还需要考证。我要感谢那个遥远的,小时候的自己,该怎么称呼她呢?
凝结成实体的记忆真是有趣。虽然其实是在与停留在时光中某个时刻的自己交流,那样也不会感觉孤单吧。记忆不断流失,我们都会忘掉过去的自己,与为何会产生那样的想法。困惑让曾经的行为不再能够被解释,于是放弃着幼稚的想法,最后自然而然地遗忘。
大人们把这种事情叫做成长。普通地笑着面对生活就不再需要执念了。成长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我做不到啊。所以现在大概也只有和过去的自己对话。他们都是在夜晚的精灵吗?
应该叫夜魔,嗯,我喜欢自己的取名。如果再次见到那些记忆中的自己。
……
当我凌晨四点醒来时,台灯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我打开了。我毫无疑问需要立即记录自己的想法,我确信最后的步骤不再需要所谓的巧合与运气。我只需要再次比对剩余的字段,找到所有秘密的最后一块拼图。
又或者,我已经找到了。我将那些文字直接连接,寻找着缺失的部分,却与我曾经不经意间的想法重合。
(三)
关于梦,小孩子们应该无权了解。
梦的世界是真实存在着。
为了夭折的孩子们而创造。
或者说,没有长大就失去了生命的孩子。
他们的身体仍然纯净,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如果没有意识。
人们相信它们会自己退化到诞生之前的状态。
梦意味着错误。
意外地,梦的世界让这些本该结束生命的孩子们维持着意识,记忆的流失也几乎停止。
虽然他们永远无法将记忆带离梦世界。
但年龄更小的孩子,会在睡觉时意外降落在梦世界中。
那里发生了什么,即使是大人也不知道。
梦世界的时间流动得极慢。
在几乎永久的孤独中,几乎所有的孩子也失去意识。
从梦世界跌落,回到诞生之前。
文明延续的一部分,就这样确实存在在梦世界里。
梦世界的星空不同。
星空中短暂出现的,
流星在孩子,大人与梦世界都存在。
彗星则只会在孩子们的星空。
彗星携带生生不息的力量。
燃烧又复原,记录时间的年轮。
流星将生命带向其他世界。
终结亦是起点。
载着孩子们前往大人的世界去的——
同时会降下流星雨。
当有人降临到梦世界,也会落下流星。
新的秩序产生。
梦世界依据着时间编码,
为降落的孩子们生成一片随意漂浮着的孤岛。
孤岛带着未知的性质。
但它们可以接住意外在梦中来到梦世界的孩子。
人们称之为“融合之地”。
它们会在梦世界中悬浮,并相互碰撞,合并,再分离。
这种事情发生的时间周期漫长。
或许没有孩子在梦世界中见到另外属于这里的人。
那是是一片在现实之下的世界。
虚空侵占着大部分梦世界的空间。
孤岛载着孤独的孩子。
头顶是梦世界之外的星空。
很远。
很远。
(四)
爱,是错误的情感。
大人被要求像孩子们施加爱,并解释。
因为这会让他们更容易长大。
大人的记忆无需清理,他们会自己遗忘。
但孩子们的不同。
在变成大人之前,需要绝对优先删除爱的情感记忆。
直到他们回到小孩子的世界。
重新获得为了保护的爱。
本身是抽象的情感,却导致不同的结果。
阻碍着成为干净的大人。
封存着不需要的回忆。
情感皆是毒药。影响着普通的生活。
在这里将爱连同所有情感一同得到最终的清除。
作为孩子们,
这是最终的解脱。
不论曾经的想法,
终于可以普通地,按照早已标定的路线生活下去。
——那个最后的字符,代表着梦的同时,也代表着爱。
所以如果你一定会因为净化而最先忘记我的话……
我似乎也会有些渺茫的幸福。
我将完整的译文写下,贴在秘密基地的墙上,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请再次回来吧,我祈祷你会随着你所一直记挂着的风铃声一路前往。属于我们的空间从来没有被打扰,但是没有你在也就失去了意义。
那样你也会明白这一切,或者你已经明白了。将许多知识记忆在脑海中的我算不上聪明,因为那些事情都很快会遗忘了。但我还记得你似乎可以看穿这个世界的眼神。你在那个被拘束的世界的一角……
找到世界的秘密,到底是件很难的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