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好像按下了加速键。在那些孤独的夜晚之后,我开始不再在意那些机器人的可笑规矩,我也不介意他们的存在,每天以从梦境中逃离为开端,再以回归梦境为终点。
……
最后一次收到梦的来信是在“净化”仪式之后不久,但那并不是什么令人安心的终点。我将墙壁上的文字破解,那似乎是关于世界规则一角的详细解释,虽然简短,却令我感觉到无端的窒息:
“记忆,在现实与梦境的世界夹缝中所产生的幻象。幻象可以被修正。
在这个怪异的夹层中,时间的流速自行改变着,也可以被外界因素改变。*
记住对大人们来说不必要的事情,没什么好处。
只要改变时间的流速就好了。没有人会在记忆淡忘前警觉,直到遗忘后不知道它的存在。
不用记住太多事情。所以或早或晚拨动记忆的时钟并无坏处。
在那只通往大人的世界的鲸鱼**飞船上。或者在高塔顶端。
达到年龄而不被修改记忆时间流速者应被删除。
被修改了记忆时间流速,并修正无关部分的孩子——成为大人。
*小孩子感觉到的每一分钟都更长,因为在这个空间中,时间自然地流淌得更慢,所以他们记住这些事情。而大人的时间自然地流淌得更快,更容易忘记。
**对被保护的孩子而言。”
我将原文完全抄录给梦的同时,想着这些文字的含义。或许是我们的猜想没有错吧,总之变成大人要失去很多东西的,那只梦幻般的鲸鱼,不过是载人去另一个世界的。梦中的世界毫无疑问是真的,在夹层中的记忆空间也普通地存在着,却又异常脆弱。我开始明白大人有时的欲言又止——可能只是猛然发现自己已经遗忘了些什么。
果然不要去那边的世界。
可这似乎伴随着一个巨大的坏消息,我们并不知道她的记忆是否被加速。就像那些文字所说,尽管看起来一切正常,但遗忘总是最少被注意到的东西,直到无可挽回。我在信中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希望着能够在不断的回信中得到令人安心的确认。我告诉她,要实现我们的约定,就在将要成为大人那天,当载着孩子们的飞船驶向远方,从那里逃离。虽然还是没有终点,但姑且有了起点。
但我还是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结局。
那是一封看起来几乎被撕毁的信。信纸残破到只剩一角,信封也破损了一块,里面有些奇怪的纸屑。她的笔迹中显出慌乱,但发生了什么我却无从得知。只有简单的字迹传达着最后的信息:
“知道了,樱。谢谢你。不会忘记的。愿一切安好。”
信末消失的署名像是故障的机器人在断开连接前最后的讯息,之后转为无意义的蜂鸣。
……
在那之后,除了断断续续地破解着鲸鱼上的文字,我的活动完全由缩在家里与漫无目的地到处闲转所概括。我经常想自己是否还是做错了什么。比起激进的诉说,对她而言是否更该用平静的陪伴?最坏的事情到底没有发生,可是如果就连虚无缥缈的约定也随时间流逝,那么一切都没有意义。
但我也终于无力去再次寻找她的踪迹,时间一晃又是几年。
门前的铁道上,一如既往地响起电车与铁轨碰撞的声音。那条线路越来越长,车站的标示牌上贴满了胶布,修补着那些新加的路线。陈旧的部分是我们小时候去学校的那段路程,在站牌上已经被触摸与风化模糊得惨不忍睹,不过那些车站也早已烂熟于心,看不清的字迹也无所谓了。每向外几站,那些后来补上的站点都显得似乎更新一些。岁月的创可贴看来总是贴不准内心的伤口,还幻想着向外撕裂。这实在是……
“呼……”
我稍微放松地呼出一口气,决定想要带着马卡龙机器人去海边转转。铁道早就通向了那边,不知是什么原因,那里还是没什么人。现在想来那一切其实根本没有那么梦幻吧。普通的海滩,甚至有些狭窄,还有些看起来不那么吸引人的岩石,与不断循环向远方的,漫无边际的大海。说到底,真正重要的也不在于风景。被错误美化的东西太多太多,虽然原因大概是复杂的。
淡黄色温暖的灯光从车中透射出来,在夜晚也显得柔和,我踏着悠闲的步伐慢慢地走上去,四下张望,发现自动驾驶着的电车上空无一人。我挑一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将机器人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之后短暂地闭上双眼,希望将自己心灵的视角拨动到那个遥远的时间节点去。如果是当时的我,会是用什么心境来看呢?在旁边的座位上,至少会有她在那里。我的身体不由得微微向窗的另一侧倾斜,试图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地方。不过也内心清楚都是我的幻想而已,所以要是有其他人在看的话,那样的我大概是很奇怪的样子吧。
我闭着眼睛,静静地感受到晚风从窗边吹过,稍微将我的短发牵起。这条线路好像是在被城市遗忘的角落,窗外的景色几乎没有改变过,草地,河流,远处的山,被封存在记忆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自然的气息不需要视觉也能感受得到,但是在这个被机械侵略的世界里,大概也确实不会有人太喜欢这边的景色吧。钟情于远离人们所构建的一切,原野与星空,勉强算是我自小就未曾改变的特质。
星空……
我有些明白自己突然决定前往海边的原因了,确实许久没有这样澄澈的星空了。就像那天一样。
“一起去探险吧。”
多么幼稚的提议啊。现在的我还会这样做吗?就连所谓的约定……
在当时也只不过是一句妄自的空话罢了。
但这不会是你离开我的原因吧,梦。
机器人缓缓爬到我的腿上,我有些不懂地拍了拍它。有这样一个陪伴我的小东西也不坏。飞鸟与机器人,像是生灵的两极,极致地与自然融为一体,与极致的被机械操控,居然都可以在我这里与我在没有对话的情况下亲近,也是种难得的幸运。
“哦,有什么事情?”
我看到机器人的表情发生了变化,看来并不只是无聊地在座位之间爬行。它看向窗外,我也顺着它的目光看去。
“诶……”
是第三次看到这颗彗星了。我一只手搭在电车的窗台上,另一只手将机器人抱到窗边,看起来刚才它想说的是自己的视野被挡住了。只是这次我并没有记住彗星的日期,却迎来了这样的不期而遇。彗星已经划过半边天空,正在群星间疾驰,好像浸泡在宝蓝色的溶液中,那边拖出的尾迹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绯红色的条带似乎比过往淡化了不少。时间会在这样的循环上也刻出痕迹吗?
看起来彗星也是温柔的。在这样的夜空中,似乎并不是光明的使者将黑暗撕裂,更像是偶然出现的过客,将色彩在黑暗中拉开帷幕,又自顾自地让他们晕染夜空,最终消散。很快一切又会归于平常。在轨迹尽头的那个点仍然散发着炫目的光亮,正燃烧着自己直抵蓝色的尽头。
如果能变成彗星,带我去那里就好了。变成彗星的话许多事情也不用再负责。在每一个轮回中经过,我会看到她,天与地之间的距离或许太远,但也算是没有违背自己的约定……吗?
我伸出手去。指尖与彗星的前端重合,手臂感受到晚风,好像自己正跟随着彗星穿过夜晚。好像触手可及。
就算是好像触手可及的东西其实也很遥远吧。上次家里的大人回来,告诉了我要去他们那边世界大致的时间。当下一次彗星划过夜空,我也已经不在这里了,终于来不及做更多的等待,像是跳出所有循环唯一的方式。
“谢谢你哦。”
我抱着机器人,毕竟如果不是它,大概我会错过这最后一次与彗星的相遇。最终会在海边看到彗星划过的残迹吗?那毕竟是不同的景色了。
如果听得到我的话语,我会向彗星道一声晚安吧。这样荒诞的想法只会被说是可笑的,但你一定能在理解中一笑而过吧。
……
电车慢悠悠地驶向终点站。在那里可以听到海浪的声音了,不过还要走一小段路程。末班的电车掉头离开,留下我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空地上。这种时候就会觉得孤独会让时间变得漫长了,想了想,我还是决定直接去海边。晚风一直在随意地吹拂着,海面大概不会像之前一样平静。
通向沙滩的坡道上,碎石好像被清理了些,或者只是我长大了,看起来它们没那么显眼。夜空下的沙滩被染上起伏分浅蓝色,好像要和大海融为一体。我在沙滩上漫无目的地踱步。海浪泛着白沫冲刷着海滩,因为比之前来的更早,现在似乎正是涨潮的时间。脆弱的沙滩在海浪的冲击下,螃蟹在上面爬过的痕迹也渐渐淡化,最终被磨平,被沙滩遗忘了。白色的泡沫在沙滩上缓缓消失,浸润着干燥的沙粒,深与浅的蓝色摹画着海浪到达的边界。残留的白色浮沫留下参差不齐的轮廓,恍惚间像是在从远方眺望城市的天际线。高塔,房屋,机械的造物,钟塔上正咔咔响着的秒针。匆忙的大人与天真而困惑的孩子们。我们所擦肩而过的与犯下的错误。
彗星的尾迹还未完全散去,悬挂在天空中,在海中由于海浪被打散,映出细碎的倒影,好像补充着发光的鱼还未在午夜时分浮上水面的遗憾。
我看到有只螃蟹爬上了我的机器人,我把它抓下去。这家伙总是挡住我的镜头,以至于现在在机器人的摄影集里还有张它的特写——当然它们是短命的生物,爬满在沙滩上,早就不是同一只了。不过看起来也没差,因为那样的特写还算有趣所以就留下了。
我于是抱过机器人,靠在岩石的崖壁上,将时间拨回那个夜晚。我看见她笑着对我挥手,还有我们两个挤在镜头前。我看见她的眼睛里闪烁着的光,好像在高塔上就已经消失了。金色的头发在夜空下也不会太耀眼,我们本来该是一样的孩子,该做着一样的事情,谈论着一样的梦想。不想变成大人的我们,该有什么样的梦想呢?或许我一直想要明白这个世界背后的一切吧,她那样普通地附和着,我们的思绪飘散到仰望着的星空中,也揉碎进繁星中,成为那些无数小孩子们天真的想法中的一员。梦想的星空到现在变成什么了呢?
哈啊……
如果注定要分开的话,从最开始就什么都不要期待就好了,但偏偏还有最后的东西将我们联系着。当时还在学校,看到那些和我们一样年龄的小孩有时也成群结队,他们身边的大人们会打趣似的对小孩子们说“感情真好啊”之类的话,总觉得许多事情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我总是坚持着奇怪的信念,从来没有正视过感情本身。对大人来说,似乎取舍是容易的事情,他们故作轻松地,或者只是顺理成章地,笑着说出放弃就好的言论……
不论如何也做不到啊。
“你有什么梦想呢,梦?”
飘散在空荡荡的记忆回廊中,我是否问过,她是否答过?不是附和着我的,属于她自己的?被她那样的环境所限制住的,沉重的责任早就压断梦想的翅膀吗?
梦想在现实面前毫无意义。
所以我不再谈论梦想,只想抓住你也可以原谅吧。
我总是刻意地回避着感情,因为担心像被家里人那样对待——尽管这是属于他们的无奈,可是从我的生活中几乎消失,不论如何也不该是“正义”的吧。他们对我很好,我也愿意承认自己是“被爱的孩子”,可是那样断断续续的感情到底有多么厚重?不打算成为大人的我当然也无从评判。
普通的朋友,想要亲近是理所当然,但明确的分寸感会让理智来阐释无奈的现实。这样想来,梦对我实在太不普通了。第一个,或许也是唯一一个称得上朋友的小孩子,理解着我的一切,虽然也有她的无奈,可是又愿意保护着我……我似乎也会因为她,不再做一个好孩子。那些仓促而疯狂的决定,当把维持住这段关系作为借口,就如同阳光将冰雪融化般理所当然。
就如同她金色的长发照进我深蓝色的童年一样,将我谨慎隐藏着自己的保护瞬间冰释。
所以,如果要为这样的感情做出最终的定义,这一定也只能是所谓的……
在混乱的思考中,我的视野开始朦胧。本来没有打算在外面过夜,不过我还是顺其自然地躺在沙地上。松软的沙地并不太会像疏松的干沙那样无孔不入,躺下的感觉倒是意外的好。果然只有在自然中才能安眠吧。
恍惚间,我感觉自己似乎还是坐靠在海边的岩石上。海底发光的鱼群浮上水面,抬头望去,天空却将繁星尽数洗净,像一面透亮的镜子,海与深蓝色穹顶之间颠倒了一般的眩晕感让我不得不站了起来,好像这样就能离天空更近一分,看到那些被隐去的星星,但还是一无所获。
我看到天边亮起一片不自然的光,好像是日出,但仍然保持着深沉的蓝色的夜空否认着我的想法。在那团光中孕育着什么,在天与海的交汇处,在时间和空间的铰接处……
没有更多等待,它带着色彩喷薄而出。那是彗星的色彩。夜晚瞬间被照亮如同白昼,亮青色的火焰吞噬着天空,仿佛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绯红的火苗汇聚成条带,像是恣意的指挥官将调色盘打翻,光焰在一刹间奔涌而出,如同传说中的极光一般,就连空气都要被照得现形。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像是透过一层不均匀的雾气,在强光下已经什么都看不真切了。
绚烂的火焰掠过海面,继续向远方奔腾。在它尾迹的末端,我看到好像有什么形状正在海面上形成,泛着青绿色的荧光。光芒渐渐变得稳定,我开始看清那是一个小孩子的形状,披散着长发,浑身都是相同的颜色。我在原地愣神的功夫,她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蓦地转过身来。
居然是她。
“梦!”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不顾一切地向海中奔去,她听到了我的呼喊吧,带着那种最让人安心的微笑,对我张开了双臂。我的泪水不知不觉间从眼角滑出,彗星的火焰刮起的强风让我的眼泪没有留下脸颊,反而向后飘散开去,连成一串晶莹的水珠,作我鬓角的挂饰。
我一定要告诉她,高声将自己的感情呼喊,无关对错,就连她的答复也无所谓。我看到沙滩与岩壁都在风中被瓦解,彗星正将世界燃烧殆尽,只剩下我们两人。那样真的会好吗?至少一定没什么好后悔的。海水爬上我的脚踝,拖慢着我的步伐,可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亮让我觉得这一切都空若无物。
“梦,你知道吗,我一直,一直……”
我看到她想做出挥手的动作。可是还不等她将手抬起,她的全身突然像失去了支撑一样,如同融化的蜡烛滴落,在海中轻轻一触便无影无踪。我终于跑到她的身前,她的身形也只剩一小团,散发着的荧光也变得黯淡,顷刻间也一同消失在海中,随波飘散向无尽循环的远方。
“我一直爱着你啊……”
明明知道她的身影只是我的幻想而已啊。
深夜冰冷的海水将我惊醒,我才发觉自己正站在海中,发光的鱼或许是受到惊吓,已经逃向了四方。海水浸着我的裙摆,我走回岸边,将水一点点拧干,好像心中有什么东西也随着海水流走了,变得空落落地。残留的湿润触感也随着海风吹散,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明明不是很冷的季节。我也才注意到自己脸颊上的泪痕,正因此而更感觉到风的微冷。
我靠在沙堆上,可是再也无法平静地睡下了,于是挥了挥手,让机器人随我一同走上回家的旅途。时间指向刚过午夜时分,走路回到家中也会在黎明前到达吧。
如果是真的她,我也不会祈求“同样爱着你”这样的答复。或许她只会与我相视一笑,将理解尽数放在那个普通却温柔的眼神中就好。对我孤独的任性自然地一笑而过,那样就足够了。
或许吧,毕竟是我太自私了。可是即使是空想,只要相信就会实现,这也是你告诉过我的。
……
在孤独的路上,我回想着那样的梦。其实梦本身就是执念以不真实的幻觉趁人放松时现形吧。所谓的执念……对一个人没办法放手的执念。
所以爱的感情好像与梦很像啊。是巧合吗?
梦……
与你的梦。
像梦一样爱着的。
如果我也像爱一样去梦,还会在梦里见到你吧。
我踏着黎明的微光回到家中,将珍藏的一组老旧的风铃与她留下的那只口琴从柜子的深处取出,走向秘密基地。那些残破的楼房不知怎么的,也似乎被遗忘了,在时光中静静地伫立着。
风铃在晨风中敲响杂乱的曲调,可能是因为已经有些生锈了,但轻快的音色也似乎正唤醒着记忆中依旧清澈的一角。现在的这里,是否被注意到也无所谓了吧。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吹响那支口琴。其实根本不懂的我吹着错位的和弦,声音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也远不比风铃动听。还是放回去吧。
墙壁上的地图,在风和雨的洗礼下早已蒙上一层噪点,像是失去了信号的电视机,只能勉强辨认出曾经的笔迹。那些字迹也说不上幼稚,里面透露出的雀跃与内心的期盼,早就随着时间烟消云散了吧。墙壁上的照片与靠墙摆放的书架也早就被我收起来,这里看起来其实空荡荡的。
每年到了我们的生日,我都会在两侧的墙根处,摆上一根蜡烛,原本是为了庆祝我们的生日,许一个不会忘记的愿望,或许也是纪念那段时光。但这次我猛然间发现,代表着梦的那一排蜡烛,居然已经比我的这边少了两个。当记忆的空间中时间不可逆地加速,所有回忆中的场景颜色都渐渐褪去,连同你的生日与你一同忘记……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吧。
那样也就是只会呼吸地活着而已了。
这样子的我也会被不知不觉间夺去的记忆,我又该期望你还记住多少呢?
我有些自嘲地躺在地板上,双手在狭窄的空间中勉强伸开,冰凉的触感刺痛我的臂膊。
补上一根蜡烛吧。许愿能再得到你温暖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