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的高塔在夕阳的照射下变为半明半暗，像是镀上一层界限分明的涂装，充满着不真实感。我小心翼翼地在街道的一个转角处探头，看到了那个金色头发的身影正在许多机器人的簇拥下走进高塔，与看起来是她的家人的大人们告别。
还好我来得不算太迟。
可是高大的机器人正将入口处堵得水泄不通，就算我可以骗过机器人让他们忽视掉我，也没法从不存在的缝隙中钻过去，真是令人烦恼。没有手表的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那个“净化”的仪式是否已经开始，我能做的只有找机会混在机器人的队伍中，找到通往塔顶的路，之后……啊，感觉没什么明确的计划呢。具体的情况不会在书中被提到，或许能让我有机会来到这里已经是莫大的幸运与仁慈。
对着若有若无的计划就做出重要的决定，我好像总是这样。毕竟有绝对不能放弃的事情啊。
等了许久，那些挤在门口的机器人渐渐地稀疏了。我趁机跟在其中一个后面。它似乎注意到了我，将机械臂向我抬起，想要汇报些什么，但看到我手中的地球仪后又放下了，好像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一样。我像一颗落入湖中的石子，轻轻激起波纹后就悄无声息。我想就是这样，我无比熟悉他们的反应，一切都在计划内，但愿。
廊道很长，我迫不及待地想登上塔顶，可高塔中复杂的结构制约着我的脚步。尽管不用被担心发现，我还是下意识地裹紧了自己宽大的披风，这样感觉更有安全感了。从小时候的冬天起我就喜欢这种服饰，带来温暖与安心的感觉——还残留着与她分享着温暖的记忆。披风尖尖的帽子有些像机器人们的头部，即使是人类看起来也完美融入了吧。
我这样胡思乱想着跟随着机器人们。他们似乎在楼中循环地走动着，像是在维持什么机器运转的秩序，这里比想象中复杂得多。循环的结构也终于被我摸清，我找到楼梯，一路狂奔到顶层，才稍微停下来休息。
顶层安静得可怕。所有机器人都原地站立着。他们短暂地看向我，又立即挪开视线。或许这就是仪式的一部分，看来没有留给我休息的时间。
我如果见到她，该怎么面对？如果她已经失去了一些记忆，失去到什么样子的程度，她还会记得我吗？我该怎么开始一个话题？真该死啊，如果我能够再擅长一点说话就好了。本该令人喜悦的久别重逢，不管从什么角度看也让人无比担心啊。因为我对这场仪式的入侵本就是被禁止的，恰好我就是不计后果的，可是她呢，她会赶我走吗？毕竟可能中断这样的仪式是伤害了她。如果她赶我走，会怀着怎样的心情？觉得是对我好吗，希望保护我？还是厌烦我了？打扰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厌烦也应该是正常的吧？那么以后呢？可是如果忘记了我，是不是也没有以后了？
我调整着呼吸。我已经看到通往楼顶天台的出口，夕阳正面从那个窗口洒下，暗蓝与暗黄的光影交织成狂乱而斑驳的幻影，像是令人忧心却又不得不前往的结局。
一瞬间想要退缩的想法也被我迅速扑灭。我将双指交叉，祈祷所有最坏的情况都不要发生，随后像走上战场一样踏上通往顶楼的阶梯。
机器人围成一个巨大的黑色环形，没有一丝声响，静得连风都不敢轻举妄动。远远地我再一次看见了她，穿着前所未有的正式的服装，金发披散在身后，有些陌生地与记忆中的背影重合着。
我转到机器人们围成的环形另一侧，看到机器人的机械臂正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那样安静地站立着，似乎是已经认同了命运。可是我们……
如果那样的话，我们曾经的约定也会被终于抛弃吗？我不该相信你吗，梦？
——我一直相信着这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了。绝对不容置疑啊。
像是听到了我无声的呼唤，她似乎缓缓睁开眼睛，迷茫地看向周围。在她的视线扫过我这边时，我看到她闪着蓝色的瞳孔。
我的全身像是一瞬间被电流击穿，那种明亮的蓝色我在书中无数次地见到，代表着机械与遗忘。那是真实的吗？
不要……不要这样。
绝对不要。
我的身体没有再给大脑反应的时间，径直冲向机器人围成的圆圈的中心。外圈的机器人似乎注意到我，但他们似乎是仪式的一部分，仅仅是抬起了头，却没有做出反应。我将地球仪紧紧抱在手中，不知何时，它似乎正在渐渐变得透明，里面也开始融化成蓝色的液体。我才发现外圈的机器人正在注视着它，它们的视线穿过着我的身体，好像正将我手中的物体转化为最初的材料。
但我绝对顾不上那么多了。我看到自己离中心越来越近，梦像是听到了什么，看向了我的方向，她的瞳孔中闪过一刹那金色的火焰般的色彩，随后闭上了双眼，带着淡淡的痛苦的表情，抿着嘴唇。当我距离中心只剩下几步时，那个机器人突然转过头来，将它的面具与其后的荧光蓝色对向了我。我看着它毫无表情的面部，像是在看着童年的故事中恐怖的机械怪物一般。
我会从你的手中将她带回来。让我任性地这样做一次吧……
……
我从地面高高跃起，将手中的地球仪对准机器的头部砸去。我看到我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扭曲，连梦也闭上了双眼的时刻，只有周围无数的机器人正注视着这一切。我会像一个什么？在现实沉重的引力下试着振翅的鸟，或许成为一个拯救者？我也算是这些机器人，与那些大人们的无理取闹而卑劣的敌人吗？
理智如夕阳燃烧殆尽，世界突然像是褪色了一般，就连声音也无处寻觅。机器人的头部与身体断裂开来，流出蓝色的液体，断断续续地发出故障的滋滋声。我手中的物体也碎成锋利的残骸，划破我的手背，没有痛感，也没有血液流出。
支撑着我身体的手也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力气。我落到地面上，背对着她站着，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楼顶上所有的机器人失去了控制的核心，变成了毫无生机的傀儡，呆立在周围。我或许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但是那也无所谓吧。
可是她呢？她还记得我吗？她的记忆与那些大人们所不认同的东西……那些真正珍贵的东西，现在还在那里吗？
我偷偷地侧过脸去看她，她还站在那里，纹丝不动，我想可能她也还闭着双眼，我想等待来自身后的呼唤，听到熟悉的，又已经在记忆中打磨得失去了细节的声音。可是这样不计后果的我与被现实束缚的她，就算这样得不到认可也是罪有应得吧。
我轻轻闭上眼睛，告诉自己默数三分钟。
……
六十……
九十……
静止的世界也开始复生。我再次听得到风声，似乎有遥远的彩翼鸟的鸣叫声破空而来，又或者是我的幻觉。
一百二十……
如果忘记了我也好吧。那样的她也不再是我熟悉的她了。我也该为自己的任性负责。默数的数字真的能让我冷静下来吗？
一百五十……
其实并没有什么时间的限制。我该转过身去告诉她是我，然后逃走吗？这样浪费时间的结果一定是会等到机器人重新建立连接，而我无处隐藏。
家里人也会担心我吧。如果我离不开这里，我的作为小孩子的生命是否也会像夕阳一般落下？他们再也找不到我。我没有任何可依靠的人。生命的意义对我来说也是模糊的吗？因为我总是觉得需要她的存在，这根本就是错误的吧。
好累，好想就躺在地面上。发生什么都无所谓了。
……
“你受伤了……为什么……”
我感觉有一双手落在我的肩头，随后抓住我的右手。那种令人陌生的亲近似乎还带着冰霜，正在试探着融化，让我全身不受控制地打了个颤。
“哦，吓到你了嘛，樱。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
我控制不住自己地转过身去，将她紧紧抱住。我看到我手上渗出的血液染上她宽大的袖口，从深红色慢慢褪色，变成有些灰蒙蒙的蓝色。
她好像被吓了一跳，但还是轻轻地拍着我的背。
“不要紧吗？”
我摇了摇头。她又去抓我的另一只手，那边当然没有受伤。此时疼痛感才慢慢浮现，所有的感官像是复活了一般，眼泪也突然夺眶而出。
“不哭，不哭，已经不是小时候了。虽然我们还是孩子。”
“我好害怕……不是说好的吗。如果我没有来，在那之后，你会忘掉我吗……”
“不……啊……但是许多事情大人的决定是没法违背的。就像你羡慕我的被关心，我也羡慕你的自由。我们都应该是想要逃离这里的灵魂吧。我还是应该谢谢你，你总是在做我不敢想的事情。而且如果不是你，我可能……”
“不对，不对……不要说那些。为什么……你应该做自己的选择。有什么都可以说给我听，以后都来找我好吗？我一直都在。我永远等着你。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她拉起我的双手，叹了口气，血液将她的指尖染成显眼的红色。她扭过头去，似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大概是不想被我发觉。
“背负别人的期待是很难的事情，我也希望能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是为什么。而我还是有许多不明白的事情，樱。我好像有点太难对一些事情放手了，而且他们永远能找到我。所以其实我无路可逃。——我不知道刚才的仪式中发生了什么，希望我还没事。”
“我们一起逃走吧。去很远的地方。就像小时候一样。”
“你做过一个奇怪的梦吗？”
她没有回答，突然的发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应该，是的。有个奇怪的孩子讲述着你的事情，我鬼使神差地相信了她。她也出现在你的梦中？”
“嗯……是啊。很久之前，在我遇到你之前。那确实是非常久远的回忆了吧。”
“所以……”
“很多事情我们也慢慢会明白的，就像这个梦境中的世界一样，她所讲述的一切似乎都是真的。因为那些大人，他们永远找得到我，或许所谓的逃离毫无意义，但是也没有关系。如果我的人生本来是一条波澜不惊的线，我作为小孩子的生命也本该很快结束，但你的出现已经带来了足够的改变。我想不会有太坏的结局吧。我不明白啊。我不明白……”
她的表情中混杂着认真与无奈，应该也有些隐隐的自嘲。脸上似乎也有浅浅的泪痕。
“好在我没有忘记。我们的约定——不过有点头疼啊。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实现了。我也不敢想象……”
我猛的抓紧她的手。我知道我必须这么做，我用尽力气，像是宣誓般地大喊着。
“总有办法！绝对！就像……”
“啊，什么？有点没有听清。”
“总会……呜呜……总会有办法，就像这次一样，就像……”
就连我自己也无法相信自己所说的话语。我感觉我的双手再次轻轻被拉起，她把我抱住，发丝划过伤口，有些尖锐的刺痛。
“我们还是下去吧。顶层的这些机器人不完全听人们的指令，所以……我说不清他们会不会醒过来，发生什么事情。这里不算安全。”
她耳语般的说话声让我的心情缓缓平复，一如过往。有些说不清的感觉让我想离她的声音更近一些，于是不由得抱得更紧。
“好啦好啦，这样没办法走动啊，樱。这一切总归还是要继续下去不是吗。”
我也才注意到夕阳几乎完全落下了。我们走下楼顶，昏暗的晚霞将廊道的墙壁附上陈旧的色彩。在楼梯上，她轻轻触摸墙壁，墙壁亮起蓝色的荧光，是我来时未曾注意到的。
“刚才它们好像会熄灭，现在不会了。好神奇。”
我们一起把手放在墙壁上。蓝色的荧光像是将黑暗的纸张燃烧的冰焰一般蔓延开来，在亮起的部分显露出奇怪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而我居然感觉到那些文字有种亲近感。它们像是那只巨鲸上的文字的简化版，或许没有那么遥远的历史，以至于我有种能够读懂的错觉。
我发现那些文字在循环着。我从衣服中翻出一个小相机，将它们记录下来。
“不知道是什么啊。”
她摇了摇头，带着她蓬松的头发一起。真的很好看。
“我知道哦。不过要去研究研究。”
我悄悄地凑上前去。感觉披着的斗篷显得我像一个学者了。在小孩子对世界的了解方面，这或许是真的呢。
“——请相信我。”
她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相信你。”
蓝色的光芒突然熄灭，整栋高塔似乎突然苏醒了一般。那些机器人向我们涌来。我的意识好像被控制了一般承受着剧烈的震荡，她把我护在身后，阻拦着那些机器人。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被带到外面。
隐约间听到她和那些大人们的谈话，他们看起来很难愤怒地说着对她无比失望，但她将所有责任都包揽到自己身上。他们还说要以毁坏机器人给我定罪，这好像让她很生气，我没有见过那样子的她。记忆的模糊让这一切都显得不真实。后来我还是被带走了，不过是回家方向的长途电车。
……
当我完全清醒已经是在两天后家中的书桌前。月光代替灯光洒在桌面上，一切都像一场梦一样，只有手背上血液已经凝固的伤口与相机中的照片证明那些经历并不是虚假的。
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我对着清冷而黯淡的月光祈祷。天边好像有什么东西骤然亮起——
明亮的青色带着炫目的红色撕开天空，就像四年之前一样。天空也像我的手背一样。
要是我们也是星空的一部分，那样会简单很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