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却在星空未落时醒来,床头的机械表光洁的表盘映着我樱色的瞳孔,指向清晨的五点。
“肯定是有什么原因吧。”
我这样自言自语地从床上爬起来。
我并不喜欢时间的概念。时间总是流走得太过随意,以至于真正需要留下的部分被夹带其中,最终含混不清了。而为了消解这种随意,我将时间用许许多多的事件划分,细数着无穷无尽的日子,试着记录下最重要的部分。我知道梦曾经有记日记的习惯。她还在写吗?总觉得这有几分相似。再过几天,四年前的那颗彗星将会再次划过天际。当初说过的承诺还算数吗?我心里也没有答案。
时间轴上标定着过去与未来,如果能像电车的铁道那样,能让我们自由地穿梭就好了。
“啊……”
我趴在窗边。启明星正从深蓝的幕布上落下,朝阳会在另一侧升起。这就是时间,新的普通的一天。我好像已经快要忘记期待新的一天的感觉了。从那个学校毕业之后,我就待在家里无所事事了。当然还是会看很多书,妈妈说,我非常聪明,我知道的东西已经远远超过一个小孩子所要知道的,所以没必要再学更多的东西,当然如果我愿意也无所谓,总之只要安静地等待长大就好了。我大概也自以为如此,逐渐发现自己几乎可以记住所有看过的东西。只要努力就可以完成的事情都是容易的。可是许多事情不论如何努力都只是徒劳。
就像我无法将她挽留一般。
每当朝阳升起与夕阳落下,我的眼前都会浮现她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金发。并不那么耀眼,像是流淌着的温暖。她让我开始思考未来,期待,希望之类的字眼。可现在的我已经渐渐遗忘了那种感觉,连同她的笑容一起,曾经相识的证明只有断续的信件。她还会遇到更好的朋友吗?她是个那么温柔的孩子。
所以我突然在梦中见到她的虚影时有种莫名的激动,像是祈祷得到了应验一般,尽管明知道会醒来,却愿意在梦里获得短暂的安宁,何况我很少做梦。同来的则有另一个自称是melty的奇怪的粉色孩子,她看起来年龄比现在的我们还小,却说自己已经在那里数千年。这样的奇怪生物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她向我述说着梦遇到的那些事情,希望我能找到什么办法。
“我想想,可能我该相信你。”
“那这一定是正确的决定哦。”
这是在梦中我与她最后的对话。
这本来绝对是荒诞的信任,虽然哪怕不那么相信,我想我也会去寻找梦所在的地方,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就当做是完成当年要一起看下一次彗星的愿望。我这样自嘲地想着,大概是在家里闷得太久,想要偶尔地当一次绝对值得的行动派吧。
但她所描述的这个世界的故事,与她所讲的,梦遇到的事情,我却都实际地在书中见到过。在孩子们的世界与大人的世界之外,还有属于每个人的梦的世界。各个世界之间有相连的空间,用来穿梭与存放世界的记忆。而这种相连的空间,正是她所说的“净化”将会生效的地方。
——所以我总是怀疑妈妈是个奇怪的人。在和梦往来的信件中,我意识到她为我带来的那些被称作[属于迟樱的藏书]的书籍,相比于属于其他人的那些绝对是特殊的,并不只是个奇特的名字。那些书中总是提到奇怪的事情,又像是触碰到真正的禁忌一般浅尝辄止。关于这个世界,我逐渐认识到更多,可也有更多的疑问。许多谜语般的短句让我无所适从,又去更多的地方寻找答案。那样的答案虚无缥缈到我自己都不会相信,可能长大后就能明白世界的真理也终究只是一场虚无的奢望。可是相比之下,如果要说也存在[属于余梦的藏书],在她那边却干脆对这些事情都闭口不谈。对她而言世界几乎没什么奇怪的,甚至生不出太多新的疑问。她说她知道那些书在欺骗她,仅此而已。
所以在“净化”过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我从书中知道,那会是一场由无数机器人与一个仍未长大的孩子所举行的仪式。在那之后,那个小孩子会发生的改变没有书中提到过,但在一本书的角落里说到,能够让她更早地离开小孩子的世界,前往属于大人的世界。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这样的可能,去相信那个梦中的孩子,并去寻找她也成为了绝对不可推脱的事情吧。
我这样想着,突然想到为何梦中的那个粉色的孩子要告诉我,让我来想办法。因为我知道该怎么在机器人眼前让自己变得“透明”——虽然我已经太久觉得这件事情没有意义了,即使是现在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用处。可我又在这诡异的“净化”仪式面前有何特殊呢?我想这是唯一的答案。
我想起鲸鱼上的那些符文。自毁的机器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分给出了重要的讯息,我将彩翼鸟飞行的轨迹与它们的形状比对。由于没法一一对应地具体解密,得到的译文总是混乱不堪,还有大面积的空白。唯一能够确定的是,那似乎确实是一套世界运行的法则。小孩子长大变成成年人看来有些条件——但只要到了那个众所周知的年龄,我们也会被一同送往大人的世界。如果所谓的“净化”是出于这种目的,兴许也不难理解。
是时候踏上旅程了。虽然有许多困惑,与面对未知的无措,但这是我一个人的探险。我拿起早已落满灰尘的地球仪,抚摸着它,看到上面覆盖着世界的蓝色仿佛在流动,一如当年我携带着它和梦一同去追寻我们探险的终点一般。
我们作为小孩子的生命,也会有个终点吗?
我顺着信上的地址找寻她所在的城市。我惊讶于这个世界并没有想象中的大,这并不是一段漫长到难以想象的旅程。然而到了那里之后,我想我注定无法躲开她的家人而见到她,而我所仅知道的关于“净化”的仪式通常要在特定的高塔上进行——大概只能期待这种东西会是极其显眼的吧。
我需要如同我们相遇般的巧合。
电车碰撞着铁轨的声音在窗外规律地响着。当年的梦也是乘着这样的车离开的吧?她大概也曾经在这样的路上,写着那封姑且作为告别的信吗。这样想着就觉得不太孤单了。
窗外的景色也逐渐浸入夜晚。我的头发贴在窗边,像是要被夜色拖走一般,深蓝在车窗内外相接。我从背包里翻找出一张已经褪色的相片,将它按在车窗上,背景的暗色也与夜色相溶。
我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笑,还是准备在晚上睡一觉来打发漫长的电车时光。我对着那张照片,将双手食指交叉,祈祷着能够带来好运。不管怎么说,也一定只有这么做才好了。
……
盛装打扮总是让人不舒服。尽管对着镜子确实会偶然地发出一些赞叹,但还是感觉身体被愚蠢而繁复的衣物束缚得太多。他们为我戴上可爱的王冠似的发饰,与两块三角形的蓝色头巾,顺着金色的长发披散在两侧。项链像颈圈一般束缚着我,上面的宝石看起来也不怎么闪亮。
总之今天就是所谓的“净化”的仪式了。在那个奇怪的梦后,我整顿了许久的思绪,却得出一个再明显不过又令人感到悲观的结论:记忆能够被修改,大抵是真实存在的。所谓净化,就是让一个小孩子变成大人,所用的办法则是将小孩子的记忆先改写为大人的框架。我一次次在心里想着不论如何都不能把那些最重要的记忆放弃,可最终却还是抱着侥幸的想法,期待着事情不会变得那么糟糕,期待着有谁会改变这一切。我总是想为各种事情找个由头,想让奇怪的行为尽可能地顺理成章——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好累,随他们去好了。
我看到那座倾斜的圆柱状的高塔,孤独地伫立在城市的中央,周围空无一人,与地面并不垂直,错开一个有些不和谐的角度。我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此占据空间的建筑到底有何价值,此时的我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吗?
我跟随着家里人的引导,来到那座塔前。他们挥手,向我短暂的告别,我看到周围有些人形的机器人正在赶来,大概接下来只要跟着它们走就好了。塔中只有两种结构交替:空旷而宽敞的廊道,与狭窄而阴暗的旋转楼梯。我跟随着机器人不断在这两种结构间循环穿行着。楼梯部分的墙壁看起来被侵蚀了,我轻轻摸上去,产生粗糙的触感,同时随我手划过的地方浮现出怪异的荧光蓝色。侵蚀的凹凸不平的地方像是有什么字迹。但我身后的机器人有时会抬手,再次划过时那种蓝色便会熄灭,有时也会自己熄灭。
——有些奇怪啊。我有种感觉,似乎这座高塔本身也是一台巨大的机器。而它随时可以将里面的一切毁坏。
我终于来到楼顶的平台,双腿已经有些酸痛了。到底为什么要穿得如此正式?这里毕竟没什么观众。……除了成群结队的机器人们。他们已经在平台上围成一个圈。在平台的一端,有根高而细的竖杆安静地伫立着,它的影子似乎指示着时间。而那条横贯圆形平台的黑线就是它影子的目标,线的一端标注着17:00的小字。或许当影子与线重合准确地指示着这个时刻的今天,才能进行这样的仪式吧。
我被带到平台的中央,像是在等待某个时刻的到来。如今我的周围,只有环成一圈的机器人。它们穿着黑色的衣服,双手在胸前相合,都像是虔诚的教徒一般。可机器人到底要有什么信仰啊。我仍然感受得到楼内的震动,有更多的机器人在下层循环走动着。他们在巡查吗?可是这里本来也不会有人来。他们更像是机器里稳定运转着的部件,他们的脚步像是机器的轰鸣。
当影子与黑线的角度逐渐变小,在那通向楼顶的楼梯上又出现了一个机器人。他比其他机器人更加高大,带着黑色的面具,面具后闪烁着与刚才的墙壁一致的荧光蓝色。他径直走到我的身边,我抬头迎着他的“目光”。
他机械手臂的尖端轻轻触碰我的皮肤,传来冰冷的触感,不过没有预想中的刺痛。随后我感觉到在我的脑海中似乎开始浮现一些杂乱的文字,它们在空间中跳动,又变为乱码消散。不知道过了多久,像是一切都稳定下来,那些杂乱的信息也只剩下一个简单的词。
正义?
词尾的问号让我开始思索正义的含义。如果以大人的世界来定义正义,恐怕小孩子们的想法会毫无说服力。我们成为一个好孩子,再成为大人,或者担任着责任,本身都是正义的一部分。正义总有正确的含义在,所以说不定被广泛定义的正确就是正义。
可这样想着的我好像已经站在正义的对立面了。对我而言,无比重要的想法与记忆,似乎都在逃离这种被认可的正义。每个人总有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在,就像我们所说与所做的——不想成为大人,永远当个孩子,逃离着大人与机器人们去探险,期待着某时某刻的再会。啊……不知不觉似乎和遥远回忆中的她统一起了战线呢。不想承担大人的责任吧,不想离开童话般的孩子的世界吧?如果是大人一定会这样质问。但我们大抵算是有自己的正义,如果不这样的话又算什么孩子。
所谓正义的数量一定和人类的数量一样多吧。我们秉持着自己的正义,也会被更多人的正义淹没,本质是多数人的正确而已。我们的想法也并不会对最终的正义有什么改变,所以暂时放任自己的想法也不会有错。
脑海中的词语逐渐褪色,渐渐地浮现出另外的字样,只有末尾的问号保持着不变。
信任?
我还对世界有多少信任呢?大概是得不到什么乐观的答案。家里人总是隐瞒着什么,就连那些书中也找不到答案。信任早已退化为麻木的接受,默许不代表承认,但亦做不出反抗。我丝毫不怀疑孩子的世界背后巨大的秘密的存在,可它的答案会在大人的世界中吗?属于世界本身吗?大人们总是对这样的问题冷漠而不在乎。
——但我想信任本身应该是值得存在的。
周围逐渐安静下来。似乎所有机器人都站定了,竖杆的投影正无限地接近标注的直线。太安静的氛围也有些诡异,我孤独地感受着晚风。晚风……
想要在这里响起风铃的声音啊。好像是埋藏在童年里的声音,在搬家之后也听不到了。很多次想到要给秘密基地也装上风铃,可是那样的话就完全暴露了,于是也很多次被樱这样笑话。
仔细想想,我大概也只相信过两个人。信任在最初似乎尽是基于直感的莽撞,直到很久之后才好决定自己是否值得将信任托付。即使是只有两个人,还有一个被我遗忘在梦世界中了啊,真是可悲。然而这样单方面的托付仍然算不上信任,作为永远双向的念想,却从未有人能真正看到其他人的内心。当母亲隐瞒着世界的真相,她在心底大概想着这是对我最好的方式。樱又是否曾经,哪怕是善意地,用小小的欺骗来挽留着我呢?
所以信任或许从来都不存在。只有我所唯一相信着的,她的对于我善良的动机,绝对地存在着,并毫不忌讳地展示着。面对好懂的她我也从来不用像认识这个世界那样猜谜。
——哪怕世界上并不存在信任,我们仍然会遵守那个约定吗?我会这样做吧。
那个词语再次在脑海中模糊。不知怎么回事,我开始有些享受这种回答着自己内心的感觉。我的眼前似乎蒙上了一层蓝色的雾,周围的一切开始失焦,成为落日下的色块。
爱?
第三次出现的词语只剩下一个字。我感觉自己开始可以回忆出更久之前的事情,我对那些遥远的沉积在记忆深处的东西突然变得无比清楚。
爱也是互相的情感,大概与信任一样本就不存在吧。家里的大人们总是说着对我的“爱”,可能他们确实对我很好吧,但我总觉得或许他们也不明白这种情感。我表现着顺从,内心却在反抗——也是时候该和解了。他们有不得不做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这个世界背后的秘密,他们严防死守,又尽量不要伤害我。如果真的不感谢还要去刻意地对抗,也未免太没有情面。
要变成没有多余情感的,被称作是完美的小孩子的话,大概也就不会再有这些烦恼了吧。虽然可能会觉得和死掉没什么区别……可是这样想着又觉得一定有什么东西放不下,放不下……
如果真的从来没信任过谁就好了,如果从来都没有爱的情感就好了,会这样想吗……
还有什么东西在内心深处,像是沉入泥潭前的呼号,让我注意到它……
我们的……
……
我的思绪被脚步声,风声与玻璃的碎裂声突然打断,脑海中一切的文字在刹那间消散殆尽,意识变得模糊,眩晕感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