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是什么东西？”

我面无表情地接过自己的计划单，看着上面的内容发问，很久没有这样的新东西了，它居然占据了完整的一天。

……

忘记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麻木地接受着一切，他们又夸我是好孩子。这绝对是最让人讨厌的称呼吧。我干脆把自己的安排全部交给他们决定，因为争执并无意义。生活重复地向前，我一点点长大，就连思念过去的泪痕也已经风干。仍然支撑着我走下去的只有书桌的一角，那里的盒子被我用好几层密码锁保护着，里面是薄薄一沓来自她的回信。

哪怕她不在意，我也原谅不了那个不辞而别的自己吧。我们之间的来信不算多，内容也不算冗长，姑 且汇报着自己的情况，偶尔有些闲聊。我们的落款不断变化，大抵都述说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约定”——如果哪一天突然淡忘了，或者就连这种联系也中断了，也绝非不可理解。

她也不再那么天真，当然我更无权在这一点批判她。有时候我觉得她隐瞒着什么，我试着问了她，她却给出着模糊而无意义的回答，于是不了了之了。有时我想，如果她找到了新的值得依靠的朋友其实我会开心，至少不用再和这样已经糟透了的我费力维持着什么了。

如果完全是孤身一人，世界也依然存在着，只是没有了什么意义。到那时对我而言，就连生命也没那么重要吧。既然没有得到回复，就权当从未发生过，这样的联系也十分实际地带来着心灵的慰藉。

我的头发越来越长了，如我小时候一样保持着闪亮的金色与柔顺的质感，只是被要求更多地戴上各种各样的发饰。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我感觉只是让我习惯某种感觉。人们精致地包装着自己。

日程表上是枯燥乏味的学校，在那里我没有任何一个朋友——他们之间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大家都冷冷地看着，再默默来去。说不定只是我被这样看着。偶尔，家里人会占用一段时间，与我讲些莫名其妙的大道理，小时候的机器人已经给我讲过这些了，他们似乎也乐于反复讲。他们说我会成为很厉害的大人，他们手中的一切都会最终交给我，所以所有看似无意义的事情都是有必要的。可我对此毫无兴趣。他们也要我看书。这是我乐于去做的事情，他们也未预料到我的热情，于是在我房间的书架上很快就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

其实我想在书上找到曾经从樱那里知道的许多东西：我们去探险时看到的鲸鱼，海洋中的鱼群。彗星与流星，还有她的钢琴，她的机器人。我好奇世界的运作，与在她的书页上，那些诗一样的密文。我大抵空手而归了吧，让我印象深刻的只有关于彗星与流星的几句描述：

“太阳燃烧彗星，

彗星撕裂黑暗。

月亮点亮流星，

流星划过世界。”

我知道它说的是错的。因为我在梦世界中见过流星，它是如此的真实，绝非月光所点亮——但这样的描述又吸引着我，去幻想它是正确的。我也没有其他可查找或者相信的东西了，那些我以为会深刻触动着我的东西，大多只会带来短暂的震撼，随后是漫长的空虚。但它们很美，我在书中仿佛能听见世界与宇宙的脉搏，这是不可否认的。

……

“只需要知道净化是一种仪式就好了。你要知道，因为你长大了，你是个优秀的孩子，你值得这样的机会——当然也因为我们你才能够接触到这样的机会。你将能够更快地进入大人的世界。”

“为什么……？”

“当作是最盛大的出席吧，我的孩子。你会穿上庄重的衣服，与精美的发饰。在净化中，无数的机器人会将你的认知澄清，再也不会被过去的错误所拖累。你会变成一个完美的个体。”

“他们看得到我的所有认知与记忆吗？”

“不要害怕。”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留下困惑与惶恐的我。我不明白这其中的意义。我会变成什么？为什么会说，我的认知被澄清？之前的错误又会是什么？

如果不是个完美的孩子就是错误，那关于她的回忆呢？我们的约定呢？我会忘掉呢？

——就算是不去多想不理解的事情，我也不会想去大人的世界。那样留给我的时间就更少了，到了大人的世界，我还会等待樱的到来吗？

毕竟早就不想要长大成人了啊。我会怎么逃离，去何处实现我们的约定？未知的事情越来越多，而希望着的事情好像风中残烛般，被沉重地压过来，要在窒息中熄灭了。

凛冬中午的阳光有些苍白。我想要不要写信给他，让她知道这些事情，可是也已经来不及了吧。——还是说等到之后去写，我这样想着，又想到没能与她当面道别的自己，只能默默地叹息。那些机器人会发现我的，关于她的沉重的记忆吧。这会是需要被净化的部分吗？

不，至少不该像之前一样，还是写一写吧。

我将信纸铺开。阳光斜照过来，拉伸着笔杆的影子。明明该是温暖的场面，偏偏在这样的冬季，没有雪天，也没有温度。我的手冻得发抖，不知何时感觉有些意识模糊：这倒并不是第一次了。我有时在没有具体安排的情况下放任自己在中午睡一觉，来逃避白天的时光，虽然夜晚也不会多么令人安心就是了。

在不知不觉间，我进入了睡梦中。随着我的长大，我的梦也渐渐变得普通，不再像是小时候的我了。我也再没找到一片新的能够在梦世界中停留的净土，有时又好像不会去那个梦的世界，没有深渊与光亮的对抗，只是电影片段般地重复着白天的事情。

可是这次有些不同。我感觉自己处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眼睛好像还没有适应，我伸出双手看到自己的身体只剩下金色的轮廓，像是一幅空心的线稿。如果把我丢在茫茫宇宙诞生的时候，是不是这副模样？我就这样在黑暗中漂浮，不再受到重力的舒服，成为唯一的光源，渐渐地失去存在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渐渐地，有点点的星光从深色的背景漏出来。是因为它们本就在那里，而我适应了漆黑的环境，还是在梦境中，无迹可寻又不用遵循原则的造物？我想这种事情是无法分清的。唔……所以可能这就是在宇宙中的感觉。

我突然感觉有点饿了，随着我的意念，我的手中居然凭空变出一个饭团，散发洁白的光亮。我有些被惊吓地把它丢掉，看到它一点点缩小，逐渐变为一个渺茫的光点，最终融进黑暗中。

好神奇。

“找到你了哦，遇到很烦心的事情了吧。我听到了哦。”

从遥远的，不知是哪个角落里， 突然传出这样的声音，让我的思考停滞了几秒。可那样的语气与说话的方式绝对不会错。

“melty？”

“哼哼，我知道你是聪明的，梦。”

“为什么……”

“我正在和宇宙中的孩子对话哦。现在的我只还是虚拟的，你看不到我。由我留在你心底的记忆幻化为梦中的实体……其实我也可以现身哦。虽然那不是我本人，但我可以用意识控制它的一切。”

她缓缓显出身形。和我一样地，她的身体也只有勾画出身体轮廓的线条，不过是透明的粉色，散发黯淡的光芒。我试着触摸她，手却直接穿过了线条和身体。她长的与我记忆中一模一样——这是自然的吧。

“毕竟不是实际存在的嘛。”

“这样啊。真是对不起，让你孤单了这么久。”

“今天也还是孤单的一天哦，我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从那之后一直都是。碰巧在看向深空时，似乎看到了你的烦恼。虚影不会将真实的你带来——只要你现在醒来，我的虚影也会消失。我仍然是孤独的我，不过你早就知道的，这样也没关系哦。”

“哎……”

我轻轻地叹气。她所说的一点不假，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也不想醒来。可是我注定会很快醒来。我也遗憾于这样短暂的相见。

“来讲一讲吧。现在的你离我太远，我听不到你具体的心声。不要叹气嘛，以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唔……”

我把事情告诉她，她的虚影做出若有所思的动作。

“你知道，现在这里是什么样的空间吗？”

她没有直接回复我，反而抛来一个问题，但我实在不知道。我告诉她我来这里时的模样，在黑暗中醒来的我，与从空无一物到逐渐显现的繁星。

“人们在遇到烦心的事情时，总是无法在这样的世界中安然入眠啊。”

她轻轻地说着，像是吟诵某种诗句。

“那样的孩子无法进入梦境的世界，只能被困在现实与梦境的夹层中，那里属于被理想化的记忆。留在你记忆中的我才得以被唤醒——不过这里还有很多东西哦。你的记忆连接着你的梦境，也连接着其他人的梦境，而你的意识将它们包裹，并理想化，只有在这里你的一切痛苦都会减轻。”

我注意到她闭上双眼，仿佛也在读取遥远的回忆。

“你知道吗？即使是记忆，也是可以清除与改写的。因为这个世界本身也是存在的哦，我有时称它为梦桥。我是留在你梦中的记忆，所以我想我知道有一个办法能够帮助到你。星空，或许是对你最重要的理想与记忆的一部分吧，所以我想答案近在眼前。想想还有什么是至关重要的，来形成这样的记忆。”

“啊……”

我不由自主地抱紧自己的胸口。我太依赖于记忆而活着了，不得不承认，她的话语让我担心会失去这一切。但这样的说法也是我从未了解过的，书里从不会讲述除了孩子的世界与大人的世界之外的地方。我只有相信她。

“没关系，即使我看不到你，我也知道你会怀疑。不过我会为你留下其他记忆来验证的。”

对我来说，与星空相关的最重要的记忆吗……这一切的起源，她的虚影正与我说着话，好奇怪的感觉。除此之外，一定要说到那次，沿着电车铁轨出发的，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

我看到深空中浮现另一个人的轮廓。深蓝色的线条几乎隐藏在漆黑的背景下，可星光却向她的周围聚拢着。她双眼微微睁开，露出樱色的瞳孔。只是她并不像我们一般可以活动，只是那样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因为她不属于梦世界，也不是记忆空间的主人嘛。我想你已经找出了答案。”

“你也知道她吗？”

“记忆可以被改写。如果你愿意的话，你的记忆可以作为通向她梦境的桥，你记忆中的我——这个属于梦世界的人，会沿着桥向她那边走去。但对她而言，我仍然是个陌生的闯入者，只是我可以把你的所有事情告诉她。”

“会有什么用吗？”

“我看到过你关于她的记忆，我猜她会有办法应对。嗯……或许真的只有那个孩子才能破解这种奇怪的仪式呢。净化。的确是个有些熟悉的事情啊。但这样你会失去很多关于我的记忆。虽然你并不会真的忘掉我，但也再不会在这现实与梦境的夹层中看到我了哦……如果有缘分的话，我们还会在梦世界中见到。可是这样的话你一定很感伤吧，所以由你来做这个决定。”

“你确实太过于了解我。我甚至怀疑你从来都不必看透我的内心，也知道我的想法。”

我的手划过脸颊，抹去因为身体变为线条而流不出的眼泪。

“很厉害吧。”

“不像是该说俏皮话的时候啊，melty。不过我想，你去她的梦境中，不会是太坏的事情。”

“如果醒来之后忘记这句话是谁说的，那么记忆可以被抹除与修改，就都是真的哦。”

她透明的手放在我的手上，似乎在叮嘱很重要的事情。我轻轻点头答应。

“不要露出那么苦恼的表情嘛。既然决定了要这样做，还是笑着面对吧。”

我勉强挤出一个无奈的笑容，看着她的虚影渐行渐远。星空仿佛也从我脚下抽离，我渐渐远离那个空间，看到那片深沉的黑色边界之外是无尽的白色，而我还在远离这一切。那片白色与在重心的黑色最终完全呈现在我的脚下，形成一个奇怪的饭团的形状，那片黑色是包裹在底端的一小片海苔。

我终于无奈地收起笑容。突然间重力又存在了起来，我向下直直地坠落下去，直到视野中只剩下白色。

我从仍是一片空白的信纸上醒来。我叹了口气，躺到床上，思绪飞到很远的地方，似乎在梦中是有人告诉我了什么呢。

我将双指交叉在面前，祈祷着或许并不存在的幸运。我的心似乎又残缺了一块——只是从那次分别后就大抵从未完整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