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暖黄色的光从展厅的天窗倾泻下来,落在每一幅画上。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陆续进场的人群。作为这场青年艺术家展的策展人,这种时候我通常会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来宾的身份和分量——画廊老板、收藏家、评论家,每个人都是一张名片,每个微笑背后都藏着潜在的合作可能。
三十二岁,结婚七年,事业稳步上升。我的人生像一条规划好的直线,往前延伸,没有意外,也没有惊喜。
直到我看见了她。
她站在一幅画前面,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幅画我知道,叫《雾中玫瑰》,作者栏写着“苏晓”。我第一次看到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就动了一下。画里的玫瑰没有刺,花瓣是半透明的白,边缘晕染开来,像被水浸透的宣纸。说不清为什么,我总觉得那朵玫瑰像是哭过的样子。
女孩的指尖轻轻抬起来,悬在画布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有真正碰上去。她的手指很细,骨节分明。
那个动作让我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它每次看到窗外的鸟,就会这样把爪子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
我走过去。
“你画的是自己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太冒昧,太直接,完全不像是平时那个在社交场合游刃有余的自己。
女孩回过头。
我后来很多次试图向别人描述那双眼睛,但总是找不到合适的词。黑葡萄那个比喻太俗了,可我真的想不出更好的说法。就是那种很黑、很亮的眼睛,像山里的潭水,看进去就看不到底。眼眶微微泛着红,像是刚才真的哭过。
“我画的是我想成为的样子。”她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想成为的样子?”我重复了一遍,没听懂。
“嗯。”她又转回去看那幅画,“现在的我有刺,但我不想有。我想变成这样,软软的,不用保护自己也可以活下去。”
我站在她旁边,一起看那幅画。画框里只有一朵玫瑰,孤零零地浮在雾灰色的背景里。没有叶子,没有茎,就那么一朵花。
“你是苏晓?”我问。
她点点头,终于转过头来认真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落在我胸前的名牌上:“林晚……您是林小姐?”
“嗯。”
“您一定很懂画。”
她神采奕奕,像个小猫一样看着我
“不一定。”我笑了笑,“懂画的是画家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天下午,我们站在那幅画前面聊了很久。
我告诉她我喜欢梵高早期的那幅《吃土豆的人》,那种昏暗的灯光下一家人围坐的画面,比后来的星空和向日葵更打动我。她说她更喜欢莫奈的睡莲,不是因为画得好,是因为莫奈画了一辈子,到后来眼睛都快瞎了还在画。
“你想想,”她说,“一个人用一辈子的时间,就为了画清楚一个东西。哪怕眼睛看不见了,还是要画。那种感觉……”
“那种感觉?”我追问。
她想了想,歪着头:“就是,他一定很爱这个世界吧。”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三十一岁,我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如此理想感性的问题了。我考虑的是这个月的收入,下个季度的排期,家里冰箱该补货了,婆婆下周要来住几天。我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像把一张画布填得满满当当。
可这幅画布上,早就没有颜料的位置了,以前我可也是一个满是青春美好的少女啊。
“你平时在哪儿画画?”我问。
“我有个小画室。”她说,眼睛亮了一下,“在城西,一个老小区的一楼,采光不好,但是房租便宜。”
“采光不好怎么画画?”
“白天可以画,下午就不行了。”她顿了一下,“不过下午我一般去打工,在咖啡店做兼职。”
“咖啡店?”
“嗯,有一个资助我的叔叔,他帮我付房租和学费,但生活费我要自己赚。”
资助她的叔叔?是个好心亲戚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聊她喜欢的画家,聊她学画的经历,聊她在咖啡店遇到的奇怪客人。她的声音一直很轻,语速不快,像是生怕说快了就会错过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听她说,偶尔插几句话,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展厅的灯光很暖,在她脸颊上落下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她的睫毛很长,说话的时候会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
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她多久。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啊,都这个点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我得走了,晚上还有加班。”
“我送你?”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林小姐。”
“嗯?”
“谢谢你……喜欢我的画。”
她跑掉了。马尾辫在身后一晃一晃的,消失在展厅门口的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陈凯还没回来,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出差,三天后回。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躺在床上,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那朵没有刺的玫瑰,和那双像山间潭水的眼睛。
三十二岁,结婚七年,我以为自己的人生不会再有任何意外。
可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拿起手机,翻到下午在展厅加的那个微信号。她的头像是一幅画,画里是一只猫,蜷缩在一堆颜料管中间。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对话框里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睡了吗?
发完我就后悔了。凌晨三点给人发消息,像个变态。
没想到她居然回了:还没,画速写ing。
我:这么晚?
她:晚上安静,可以画得进去。林晚姐怎么也还没睡?
我:失眠。
她:要我陪你聊天吗?
我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快五点。聊她的画,聊我的工作,聊我们各自喜欢的音乐和电影,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在心里堵了很久又不知道对谁说的话。
她说她从小在福利院长大,不知道父母是谁。后来有一个好心的叔叔资助她读书,供她学画画,她才有了现在的生活。
“那个叔叔对你好吗?”我问。
“挺好的,”她说,“就是……有时候看我的眼神怪怪的。我说不上来。”
“怪怪的?”
“嗯,像是看一个……他丢了很久的东西。”她发过来一个吐舌头的表情,“可能我想多了吧。他对我真的很好。”
我没有再问。
天亮的时候,她说要睡了,我也终于有了困意。临睡前,我翻了翻她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凌晨四点发的,配图是她刚画完的速写。画里的人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把头发染成浅棕色。
而那个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