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人们总说,地球的气候一年比一年糟糕:不出意外,过不了几年地球就会变成一个熔炉。夏天的气温总在突破上限,这点我能切实感受到。然而每年都幻想着寒冬消逝,却又被突如其来的寒流熄灭了脾气。
该说是世事无常,还是人算不如天算呢?
世界上的任何人或事都非常固执,而在变化时又喜怒无常。好矛盾的感慨。我没想着一句话点破世界的本质,这只是我丰富逃课生活的方式之一——想一些抽象的事情。
这样也比总是想着杨诗诗好。
提到杨诗诗……
不不不。我摇了摇头,试图把她从我的思绪中推出。然而并没有什么用,一旦想起了某件事,即使是“不想想起”这样的想法也会让人不自觉想到它。这段时间,我总是想到杨诗诗。
明明我们是和平分手——应该还算和平吧?我们也毫无障碍地回归到了彼此的生活,唯一不同的是对方在自己心中留下的记忆。也许正是这段记忆让我无法不想起她?同样地,她也常常会想起我?
其实我们可以做朋友的吧,那为什么又要刻意避开彼此呢?我很在意她或别人的看法吗?我确实不是那种不要脸的人,但仅仅是和杨诗诗碰面我都会难受,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曾听说,一个人若不敢直面别人,他一定就是心虚了。而我又心虚在哪呢?我有愧于杨诗诗吗?
我们的分手,明明是由杨诗诗直接造成的。她违反了规则,所以我们必须结束。
对啊,这种事我明明想过很多次了,其正当性对我自己而言应该是很明晰的。那么我为什么会心虚?
基于彼此低劣(也许对方的想法没那么差劲)的欲望产生了情感关系,在对方可能伤害自己的利益时结束,双方都只是失去了原本就不该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已。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两边是在进行等价交易的,谁也不亏欠谁。
谁也不欠谁的。
也许问题就出在这。
“啊啊,这个学期只有元旦一个节日能放假了。”
“不过那几天会有元旦晚会啊。”
“感觉会比体艺节还无聊诶。”
“玩了几天手机的人还好意思说。”
我和同学们走在一起,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各种事情。离学校越远,走在一起的人就越少。踏上我家所在的崎岖的石子路后,边上只剩下一个和我不是很熟的女生了。
“拜拜!”
出于礼貌,我在回家之前还是和她告别了。
拐进家门前,竹笼里的母鸡伸长脖子咕咕地低吟,似乎在等待着吃糠食。不远处的路上,停着一辆我没有印象的白色轿车。有亲戚来玩了?
我并没有立刻回房间,背着包在房门口徘徊了一会儿,想看出坐在餐桌旁背对着我的陌生女人是谁。
“诗诗,来吃饭了。”
父亲以平常没有的宠爱的语气吩咐着我。我一面盯着那个染着棕发的女人,一面挪进房间。而那个女人也转过头,与我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睛微微瞪大,然后像是想起来什么了什么,嘴角斜着颤动了一下。你想对我笑吧,姐姐。
我感觉自己的动作慢了下来,脑子里却没有什么内容。是吗,我的姐姐还没过年就回来了。他们还没开始吃饭,应该只是坐在桌前等我。他们有在闲聊,父亲原谅姐姐了吗?姐姐这次会待的更久吗?我走出房间,和大家一起吃饭了。
饭桌上,大家都默契地没有交流。奶奶一个劲地叫大家吃菜,笑出了满脸皱纹:“没什么菜啊,将就点”。姐姐对奶奶总是笑着的,而一低下头吃饭就又绷着脸。
我应该吃快点还是慢点呢?过年没有这种顾虑,因为大家要等到所有人都吃完才能下桌,我也只需要边吃菜边听大人聊天。现在呢?姐姐吃饭似乎比我快,她吃完应该就会回自己房间吧。我只要保持现在的速度就差不多了。
奶奶问过家里的人是否还要加饭后,把多的饭端出去,大概是要拌着糠喂鸡。
姐姐吃完饭了。她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拿起手机刷了起来。爸爸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我有些忐忑地把筷子放下,“我吃饱了”。刚要起身回房,姐姐就叫住了我:“诗诗,吃完饭不走走吗?”
天还挺亮的,我们走在田边的路上,没怎么说话。
姐姐因为有几天假,在外面又没事干,所以回来玩两天。她看起来比以前成熟了好多,这就是变成大人的感觉吗?
我走路的姿势可能有点僵硬,姐姐很自如,时不时还掏出手机来看一下。
“你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
“还好。”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还小,怕姐姐听不见,我又重复了一遍:“还好吧。”
“在学校过的开心吗?”
“还行。”
“那就是有些方面不太行喽?不过诗诗这么优秀,在学习上应该不会很痛苦。姐姐我就一点书也读不下去。”她仿佛自嘲般笑了一下,“不过你也不要有压力,自己的心情才是最重要的。”
我以前就听她说过这些话,却不以为意。
而现在,我大概能感受到姐姐说这句话背后的动机了。绝对不是单纯的积极享乐主义。
“我会注意劳逸结合的。”我把从亲戚那听来的话讲了出来。但姐姐显然没有浮于表面的形式,她问出了一个很致命的问题:
“你有男朋友了吗?”
如果她问的是“你谈恋爱了吗”,我可能会因为撒谎而慌乱。但是交“男朋友”的事,却是事实上没有发生的。毕竟我只谈了一个女朋友,而且分手了。
于是我摇了摇头,尽可能显得自然地反问:“姐姐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好奇嘛。想知道我的妹妹会不会被男人骗啊,”她突然笑了起来,“你不用对我说谎哦,我可不会告诉爸爸妈妈。”
“没有就是没有嘛……”我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姐姐,毕竟姐姐也有很多事情是没有和我讲的。
更何况,姐姐应该不会明白我的处境。
“也好,以后去外面找更优秀的伴侣。总是把自己的人生拘束在这种小地方可不好,”她自顾自点了点头,“我在今年就找到了真爱哦。”
“诶?”虽然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很惊讶,“恭……恭喜姐姐。”
“我还没和爸爸妈妈说呢,你也帮我保密哦。我的车就是和他一起买的,当然有车贷啦。他今年都不会和我一起回家,现在他就在县里的宾馆呢。我们同居了,这样更省钱嘛。以前为什么不找?现在才遇上合适的人嘛。他是个很好的男生哦,你叫他姐夫他肯定会高兴的。你不介意我拍张你的照片给他看吧?他还不信我小时候也有点银发呢。”
姐姐越说越开心,她不时和我讲外面的事,把手机递给我看,还告诉了我很多生活上的知识。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近,直到我可以看见她眼角笑出的弧度。
“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和爸爸妈妈说的困扰,就告诉我吧。怎么说姐姐的生活阅历还是很丰富的。”
我看见她自信地挺胸,心中的紧张也彻底消散了。不过我还是没有可以告诉她的困扰,因为它们多是我长年寄生在我心中、只有我清楚它们病灶所在的小烦恼。更别提我和林潇的事了。
等我变成了大人,这一切就会自然解决吧,就像姐姐一样。
可是,在长大之前的时间里呢?我该如何承受这一切痛苦?不提它们还好,一想到它们,我突然就有些难过了。好累啊。
“我们回去吧,天暗的差不多了。”
我点了点头,不做声地跟在她后面。
姐姐啊,我真的可以把自己的烦恼告诉你吗?就连这点,在我这也变成烦恼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