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丝在峡谷入口外的一片平地上降落。伊芙琳紧随其后，扫帚触地时，尾部的枝条无力地垂下，显然这段飞行消耗不小。
三人开始搭建临时营地。艾莉丝拿出便携帐篷展开。瑟薇尔帮忙收集干柴，伊芙琳则在石灶边准备晚餐——用的是前人留下的简陋石灶，周围还有几处篝火的痕迹。
太阳开始西沉，峡谷上方的天空色彩越发浓郁。当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峡谷中的紫色雾气忽然剧烈翻涌，那些银色纹路变得更加活跃，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符文。
“看。”艾莉丝轻声说。
在峡谷最深处，雾气中缓缓浮现出一个巨大的虚影。
那虚影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是一棵伸展枝桠的古树，时而又像是展开的羽翼，时而又化作旋转的星云。虚影内部闪烁着无数光点，如同将整条银河封存在了雾气之中。
“那就是萨托斯在现世的投影。”艾莉丝解释，她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真正的萨托斯没有实体，或者说，它的实体就是裂隙本身。”
瑟薇尔静静地看着那个虚影。她的翡翠色眼眸倒映着虚影中的星光，发梢上的水晶光泽有节奏地脉动着。
三人围坐在篝火边，吃着简单的晚餐——加热的汤和硬面包。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想着即将到来的仪式。
终于，伊芙琳打破了沉默：“契约的仪式……具体要怎么做？”
艾莉丝放下汤碗，从手提包里取出一卷古老的羊皮纸。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破损，但上面的文字依然清晰——那是一种扭曲而优美的符文，不像是任何已知的人类文字。
“这是家族收藏的《裂隙契约录》副本。”艾莉丝小心地展开羊皮纸，“上面记载了与萨托斯缔结契约的步骤。首先，我们需要在黄昏时刻——光明与黑暗的交接点——站在峡谷入口的指定位置。”
她指着羊皮纸上的一幅示意图，图上画着三个站在光芒与阴影交界处的人形。
“然后，一起念诵契约的请求，用真诚之心表达意愿。萨托斯会回应，它会提出‘代价’。”
伊芙琳的眉头紧蹙：“如果代价我们无法接受呢？”
“那么契约就不会成立。”艾莉丝说，“但那样我们也就无法通过裂隙。而且据说，拒绝萨托斯的代价会引来它的不悦……虽然历史上没有记载它伤害过谁，但最好还是不要尝试。”
瑟薇尔看着羊皮纸上的符文，那些扭曲的线条在她眼中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重组。
“如果代价是记忆……”瑟薇尔轻声问，“失去的记忆还会回来吗？”
艾莉丝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据记载，不会。萨托斯收取的代价是永久的。但它从不违背契约，收取的代价也从不超出公平的范畴。”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而起，在夜色中闪烁片刻后熄灭。
“其实……”艾莉丝开口，声音比之前轻松了些，“萨托斯提出的契约内容往往出乎意料，但从来不会故意刁难旅人。”
她抬起头，目光望向峡谷深处那团星辰虚影：“它要求的从来不是让人痛苦的东西，而是……有意义的交换。一段记忆换一段旅程，一种情感换一次奇迹。公平，甚至可以说……温柔。”
伊芙琳怔了怔：“温柔？”
“嗯。”艾莉丝点头，嘴角浮现一丝复杂的笑，“比起那些用金币、宝石或者强制服务作为代价的存在，萨托斯更看重‘记忆’这种无形之物。它说过，这些才是灵魂真正的重量。”
“简直像是在收集珍宝一样。”伊芙琳接上她的话，神情明显缓和下来。
艾莉丝轻轻咳了一声，视线短暂地飘向别处，又转回来。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犹豫了一瞬，才轻轻覆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所以……别太紧张。”她低声说，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太熟练的温和，“我们可能会付出一些珍贵的东西，但绝不会是承受不起的代价。萨托斯的契约……更像是旅途中的一道特殊风景，通过了，就会在灵魂上留下独特的印记。”
伊芙琳感受着手背上艾莉丝指尖的温度，又看了看瑟薇尔清澈的眼眸，忽然笑了：“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有点好奇它会要求什么了。”
夜深了。她们决定轮流守夜，艾莉丝值第一班，伊芙琳第二班，瑟薇尔最后一班——这次是伊芙琳坚持的安排，她希望瑟薇尔能有完整的休息。
峡谷的夜晚并不安静。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歌声，岩壁偶尔会回响出遥远的对话片段，伊芙琳守夜时看到谷中浮现出一座城市的虚影——那城市有着高耸的尖塔和漂浮的庭院，人们穿着奇异的服饰在街上行走，但只存在了几秒就消散了。
“时空的碎片。”艾莉丝在她换班时轻声解释，“裂隙周围的时间是破碎的，你能看到过去、现在、甚至可能未来的片段。”
黎明到来时，雾气更加浓重。整个白天，她们都在为黄昏的仪式做准备。
艾莉丝用特制的星尘粉末在峡谷入口处绘制了一个法阵——那是一个三重圆环，每个环内都有复杂的符文，分别对应着稳定、通道与平衡。
“站进去后，不要离开法阵范围。”艾莉丝严肃地叮嘱，她的额头渗出细汗，绘制这样的法阵消耗不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萨托斯的交流方式……可能有些超出常理。”
瑟薇尔认真地点点头。
太阳缓缓西沉。当天空再次染上黄昏的色彩时，峡谷中的紫色雾气开始剧烈翻涌。那个星辰虚影变得无比清晰，几乎要凝聚成实体。虚影中的光点加速旋转，形成绚烂的光涡。
“时间到了。”艾莉丝说，她的声音紧绷如弦。
三人走到法阵边缘。按照羊皮纸上的记载，她们同时踏入法阵，站在各自对应的符文节点上。
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风声消失了，篝火的噼啪声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遥远。她们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左侧是峡谷投下的深紫阴影，右侧是最后一缕夕阳的余晖。
艾莉丝按照记载，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在凝固的空气中异常清晰：“古老的守护者，时空的守门人，裂隙的维系者——萨托斯。我们三人，艾莉丝·维尔德、伊芙琳·罗塞尔、瑟薇尔，请求通过您守护的裂隙，前往彼端的土地。”
伊芙琳接着说：“我们知晓通行需要代价。我们愿意聆听您的条件，并以真诚之心回应。”
瑟薇尔最后开口：“请您提出您的要求。”
时间仿佛停止了。
然后，那个星辰虚影开始收缩、凝聚，最终化作一团悬浮在三人面前的光。
光芒中传出声音，直接回响在意识深处的声音，古老、中性、带着非人的韵律。
“三个灵魂，三种色彩。”
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艾莉丝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伊芙琳则握紧了拳头。
“红发的编织者。我要取走你记忆中最无忧无虑的一段童年时光——那个在家族花园中追逐蝴蝶、尚未知晓责任重量的午后。”
艾莉丝的瞳孔收缩。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我……同意。”
“金发的守护者。我要取走你关于父亲最清晰的记忆——他最后一次对你微笑、教你辨认星座的那个夜晚。”
伊芙琳的脸色瞬间苍白。她的手指掐进掌心，身体微微颤抖。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同意。”
“白发的共鸣者。我要取走你与自然最初共鸣的记忆——你还在沉睡时，第一次‘听’到大地脉动、生命呼吸的那个瞬间。”
瑟薇尔闭上眼睛，长睫轻颤。“我同意。”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光芒闪烁了一下，仿佛在点头。
然后，记忆的洪流涌来了。
艾莉丝看到那个午后的花园——七岁的她穿着蓬松的裙子，追逐着一只金色的蝴蝶。阳光透过树叶洒下光斑，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她喝茶的声音。
伊芙琳看到那个星空下的夜晚——父亲莱昂指着天空，耐心地解释每个星座的故事。他的手温暖而有力，声音里满是宠溺。“看，那是罗塞尔家族的守护星，无论你在哪里，它都会指引你回家。”
瑟薇尔感受到那种原始的共鸣——无边的黑暗与温暖，大地的脉搏如巨大的心跳，生命的网络如发光的丝线蔓延。没有自我，没有他人，只有存在的本身，与万物相连的感觉。
三股记忆被温柔地抽取，化作三缕光丝，飘向那团光芒。光芒接纳了它们，内部的星辰流转加速，变得更加璀璨。
“契约成立。” 萨托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温和了一些，“通道已为你们打开。只需手持信物，心怀真诚，裂隙将永远为你们敞开。”
从光芒中分出三小团光，分别飘到三人面前。光芒凝聚成三片薄薄的水晶片，每片内部都有独特的星辰图案——艾莉丝的那片是螺旋状，伊芙琳的是网状，瑟薇尔的是树状。
她们伸手接过。水晶片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与各自的心跳逐渐同步。
“另有一言，赠与三位旅者。” 萨托斯的声音变得深沉如古老的岩石，“你们的记忆成为了裂隙的一部分，将在时空的循环中永恒回响。而你们失去的，将以另一种形式回归。”
“现在，前行吧，旅行者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