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刚过,正月是一年中最为惬意的时候。
不必考虑繁琐的祭典,也暂时不用担忧考试与功课,更不需要思索什么计划。一切都像冬眠的小动物,在春天到来之前什么也不用担心。
“好——冷——”
故意拖长的语调,还没看到人就知道是谁到了。有佳在走廊上用劲拍打着身上的雪,蹦跳着就要进来。有修一把拉住了她,在她闹腾起来之前轻轻拍掉她头上的雪,这才放开手让她进了屋。
“好冷,真的好冷。”
有佳像顺滑的鱼一样“滋溜”滑进了被炉,只留了脑袋搁在桌子上,那张脸故意连眉毛都皱成一团,看得人心情都好了。
“雪又下大了。”时音张望着,“等雪小点再过来也不迟嘛。”
“走到一半才下大的。”
有修此时也掀开被炉坐了下来,有佳嫌他身上冷,往我这边蠕动了些,满意地把头歪在了我的手臂上。
“你是到我家来睡觉的吗?”
我顺手往她嘴里塞了瓣橘子,她受用地吞了下去,含糊不清地说。
“非也非也,我是来吃橘子的。”
“不是说来打雪仗的吗?”
“吃个橘子不耽误。”
有佳嚼完了,又张开嘴示意我继续投喂。我好笑地一口气塞了三瓣,她叼在嘴里一一吞下,心满意足了。我又递了几个橘子给有修。
“你啊,就宠她吧。”有修剥着橘子皮,“我保证,这样下去,明年春天,她连橘子怎么剥皮都不会了。”
“不会的。”我不好意思地笑,“时音的橘子一直是我剥的。”
有佳忽然精神起来,一下坐直了身体,目光暧昧地看着时音。
“我有理由的!”
时音理直气壮,抓过我的手和她的对比。
“我讨厌手指变色。”
确实,我的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已经变成了橘子的颜色。
“于是你就奴役夏目给你剥橘子!”
“是她硬塞给我的。”时音抚额叹息,“实际上,在橘子方面,我才是被奴役的一方。”
有佳不解地眨眼。
“什么意思?”
“我不爱吃橘子,可是夏目非让我吃,她总是说不酸不酸,可她递给我的每一个都酸死啦!”
“哪有!”我争辩着,“我吃的时候明明就是不酸啊。不信你尝尝我手上的这个,真的一点都不酸,我保证!”
“这次我真不信了哦夏目。”
“真的不酸!”我急于证明我的清白,“有佳,你尝尝,你尝尝酸不酸。”
有佳支起一只胳膊,用两只手指钳起那瓣橘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时音。
“真的不酸。”我保证。
“绝对是酸的。”时音自信。
“吃下去才知道谁说的对。”有修做出决断。
有佳“嗷呜”一口吃下了橘子。
“…嗯……”有佳咀嚼着,“嗯……”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
“……嗯…”
“是不是酸得说不出话?”
“…嗯…”
不管我和时音的焦急,有佳只顾着发出各种声调的“嗯”,却不说出具体的判断。有修轻笑一声,倒了杯热茶放在了有佳面前。有佳端起杯子,终于完全吞下那瓣橘子了。
“不酸。”有佳砸吧着嘴,“和夏目说的一样,真的不酸。时音,你可以试试。”
“真的吗?”
时音将信将疑,我献宝般地把手中的橘子递过去。时音左挑右选了一瓣,再三确认地看着有佳。
“真的不酸,安心吧。”
有佳用眼神给她打包票,时音终于狠下心,将那瓣橘子飞快地扔进了嘴里。我期待地看着她。
下一秒,时音捂着腮帮拼命地跺起脚来。
“等会时音!我们都在被炉里呢!”
“你骗人!”时音不停地吸着凉气,“酸死人了。”
“不可能。我都吃过了,一点不酸的!不信你问有佳!”
我转向有佳,有佳捧着腮帮子“嘿嘿”地笑着。
“太好了!时音你中计了!我就觉得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吃!不过夏目你这橘子从哪儿拿的,真的好酸啊,酸死我了,牙到现在还酸呢……”
我目瞪口呆,时音更是嚷嚷起来。
“有佳你居然骗我!”
“不骗你你怎么会吃呢!”
时音一时怔住,不知道是被有佳的无耻惊到,还是因为橘子实在太酸了。有修怡然自得地往嘴里送了瓣橘子,微笑着点头应和。
“有道理。”
“才没有道理!”
时音立刻大声反驳。大约是因为牵扯到口腔,她几乎是下一秒又拖着腮帮子“嘶嘶”了。
我翻看着手中的橘子,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呢,我可以用我的人格发誓,这个橘子绝对是极品,拥有最好的口感,根本谈不上酸嘛。
我把剩下的几瓣一股脑塞进了嘴里,在桌上的橘子堆里精挑细选了个最成熟的。我三下两除二剥开了它,尝了一口。
“这个酸吗?”
有佳来回看着我和我手中的橘子。我感受唇齿间的味道。
“不酸。”
边说着,我边拿了一瓣递到她嘴边,但她不肯轻易信我。
“和之前那个相比,这个是更酸还是更甜?”
“当然是更甜。”
我信誓旦旦,不过说实在的,刚刚那个也不酸嘛。
有佳伸出两只手指钳出了橘瓣,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地晃悠了两下。
“你确定吗?”
“确定确定。”
“别吃!”时音大声制止,“夏目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信誉!”
我感到心碎。
“别这么说嘛,夏目会很伤心的。再信一次好了。”
有佳闭着眼“嗷呜”一口吞下,然后像是吃到了什么绝美的食物一样,猛地站了起来。
“不酸!真的不酸!”
她两眼发光地盯着时音,我看到时音明显地缩了一下身体。
“时音真的不酸!”
“我听见了,听见了。”
时音喃喃地回应着,却并没有伸出手的意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有佳刚刚的表现削弱了她的可信度,时音拿不准这是否是另一场自导自演的好戏,她不想在同一个陷阱中摔倒两次。
可是有佳的目光太热切了,她眼神中的催促与推荐已然形成了实体,折磨着迟迟没有动作的时音。时音在拿与不拿、吃与不吃中纠结了好久,忽然拿起一瓣,飞一般地塞到有修手里,有修都被吓了一跳。
“给我干嘛?”
“你先试试。”
有修露出无奈的表情,看了看我和有佳,又看了看时音。
“你啊,是拿我做试验品吗?”
“多一个人确认多一份安心。”时音丝毫没有愧疚的意思,理直气壮地催促,“快点快点,快吃一个。”
有修叹了口气,他扬眉向我和有佳做了个“没办法”的表情,一口吃掉了手中的橘子。
“怎么样?”
这次时音是最为迫切的人,她向着有修的方向倾身,仿佛这样就可以更快一点听到答案。
“这个橘子……”有修目光落在桌面,很明显是在认真思考,斟酌用词,“以我的标准,她们说的没问题,这种程度称不上酸。”
有了有修的评价,时音终于放下心来。我献宝地拿起一瓣橘子,伸长手臂将橘子送到她的嘴边,时音闭着眼“嗷呜”一口衔走了。
然后,时音飞一般地站了起来。她不可思议地看着有修,伸出的手都在颤抖。
“你你你,有修你也变坏了!竟敢伙同有佳骗我!”
“不会。”有修说,“我吃的那瓣确实不酸,如果你觉得酸,可能只是你的那瓣酸。”
“不可能。”时音脸都酸得皱成一团了,说出的每个字都好似被酸到了,微微地变了调,“这么酸的橘子,怎么可能其他的不酸!肯定是要酸一起酸。”
“时音啊。”有佳凑过来,“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对酸的敏感度不同啊?”
“我一早就说过这点了啊!”
时音像只气鼓鼓的小猫,捂着脸委屈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连嘴巴都嘟了起来。明明我没有欺骗她,但看到她这副样子,不知为何我就自责了起来。
“时——”
“夏目!”
呼唤刚开始就被时音打断了,她一把扑向我的怀里,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不服气地蹭来蹭去。
“就是很酸嘛。”
委屈的语调听起来就很酸。
“嗯嗯嗯,就是很酸。以后不吃了。”
“夏目也觉得酸嘛?”
“对啊,很酸很酸。”我安抚地抚摸着时音的头发,“酸得不得了。”
“就是说嘛!”
时音语气柔和了些,但还是哼哼唧唧的,埋在我的肩膀不肯起来。有佳故意咳嗽了一声,我看向她时,她用眼神无声地说:“嗨嗨嗨,我们两个还在呢。”
我也用眼神回她:“抱歉。”
而时音更为过分,她扭过头,朝有佳吐了吐舌。成功把有佳激起来后,她更是得意地回头,心满意足地赖在我的怀里。
“哥哥。”有佳委屈巴巴地拽住喝茶的有修,“她们两个欺负人。”
有修叹了叹气,他放下茶杯,转过身,郑重其事地按上有佳的肩膀。因他的表情过于严肃,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全神贯注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时音感受到我身体的变化,也歪过头,好奇地注视着兄妹二人。
“有佳。”有修语气恳切,“哥哥帮不了你。”
“……”
“噗哈哈哈!”
时音没有忍住,笑得毫不掩饰。有佳无语地想要打掉有修的手,但有修不依不饶地再次按住了她。
“但是哥哥有一句话要送给你。有佳,对付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
听到最后一句话,我心中暗觉不妙,想要立刻提醒时音。可是时音还在笑个不停,歪在我的怀里可劲地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有佳在听到那句话后恍然大悟的坏笑。
“时音,时音,你听我说啊时音……”
“时音~”有佳满脸微笑地靠过来,“这些是送你的新年礼物哦!看招!”
“呜呜啊啊啊啊啊!”
时音惊恐地尖叫了起来,但声音很快地就被源源不断的橘子堵住了,她摆动着头想要躲开,但有佳跟得牢牢的,还在不停地把手里一把橘子拼命往时音嘴里塞。
“多吃点多吃点,习惯了就不酸了。”
“我恨你恨你有佳!”
“我听不见啊,是要再来点吗?好嘞,一定要多吃点哦!”
场面混乱极了,时音全身都在说着抗拒,偏偏歪在我怀里使不出劲,只能瞎按一气地推推耸耸。而有佳呢,自然不肯轻易地放过时音,像条蛇一样地紧紧缠住时音,时音到哪里她去哪里,时音挥手她就将她按下去,嘴里还一直振振有词。我本来就被时音压在身下,此刻更是成为了两人争斗的牺牲品,无论是时音还是有佳,她们拉扯的时候总会牵扯到我,时而是有佳的一肘子,时而是时音猛地一按,痛得我连阻止的话都说不完。
我们三个乱成一团,热火朝天。始作俑者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对我们露出了狐狸一般的笑容。
“对付敌人最好的方法,”他咬下橘子,“就是对付她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