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佳的手套不见了。对她而言,这是天大的事情。
“啊啊啊啊是谁偷了我的手套!我一定要找出来!!然后——”有佳恶狠狠地摆着手势,“把他碎尸万段!!”
“有这么严重吗?”有修质疑,“而且你如何确定是被人偷走?也许是你忘在家里了。”
“绝对不可能!今天是我第一天戴手套!早上我确确实实戴着手套来阴阳塾的,这点我记得很清楚!”有佳虽然烦躁,推断却有着基本的逻辑,“上课之前,我把手套放在了书桌下的抽屉里,一整天我都没有动它,可是现在不见了。如果不是有人偷走了,难道是它自己飞走了吗?”
有修沉吟:“你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
“啊啊啊这个是重点吗?!”有佳急得忍耐心下降,“快帮我去找手套啊!还有你们两个,也快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够抓到小偷啊?”
我倒是还没有什么思路,我身旁的时音却“嘿嘿”地笑起来。她故意耸着肩膀,压低声音,笑得一脸神秘。
“有佳说的没错,这是一桩盗窃案,不容忽视。我们四个一定要抓住真凶!”
小偷应该不能叫真凶吧?不过我并没有出言纠正。时音最近看侦探小说入迷,特别是来自英国的福尔摩斯探案集,是她最近的最爱。
“太好了时音!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有佳立刻热泪盈眶地握住时音的手,“你快说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首先!作案时间应该是下午第一节课。因为这是实训课,所有同学都在训练场,只有此时靠近你的书桌并拿走东西,才不会引人注目。”
“有道理。”有佳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想想看你们班有谁在课上离开过训练场?”
“你怀疑是同班同学吗?”
“这只是推测。”时音摊手耸肩,“不过,同班同学的概率更大一些吧?”
“池内、藤沢、吉川。 ”有修平静地报出人名,“对了,还有我,按照老师吩咐,去教务室拿东西。”
“不会是你拿的吧?”有佳立刻怀疑。
“我拿你手套干什么?”
“好了好了,下一步就很简单了。”时音打断两人有可能的争吵,抽出手,环在了胸前,同时比出一根手指,“只要查一查抽屉里的灵力,对比是哪位同学的就可以了。有佳,这是你擅长的领域。”
“太对了!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有佳非常捧场地打开抽屉,凝神细究。我和有修也凑热闹地靠了过来,只见抽屉里一片乱糟糟的灵力,什么也看不出。我向有修投去了询问的眼神,有修摇了摇头,看来他也一无所获。
但是有佳倒是看得起劲。
“等下!这个,这个……”有佳似乎发现了什么线索,一个劲地招呼时音上前,“这个灵力、这个灵力是不是,八云!”
啊?
听到了令我不可思议的名字,我一下愣住了。有佳三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我,我不禁结巴了。
“等会……你们、你们不会认为是八云偷了手套吧?他的本体可是老虎,他要手套做什么?”
“那可说不定。”有佳双手环胸,一脸严肃,“我的手套是兔毛的。”
时音不禁连连点头。
“那还真说不定。”
有修也冷静地开口了。
“夏目,先把八云喊出来吧。虽然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有佳的抽屉里出现八云的灵力,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了,还是听听八云怎么说比较好。”
有修的分析不无道理,我只好唤出我的式神,蹲下身问他。
“八云,是你拿了有佳的手套吗?”
八云还是那副慵懒的表情,歪着头看我。
“没有。”
“那为什么你的灵力会出现在我抽屉里呢?”
八云抬头看了眼有佳,继续歪头。
“没有。”
“就有!你看看,这就是你的灵力!”有佳接受不了八云对她发现的漠视,恨不得按着他的头让他去看,“说不定里面还有你的虎毛呢?你信不信?信不信?”
“冷静点,有佳。”有修拍着她的肩膀,“八云人类形态下是不会掉虎毛的。”
我拉住八云的手,和他对视。
“八云。”我尽量柔和地问,“你是不是从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吃?”
八云表情明显地犹疑了,他侧过脸,甚至想要从我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有佳和时音一起“哦~”了一声。
“抽屉里确实有一块巧克力。”有佳对我们解释,“是之前过什么圣诞节剩下的。”
“是复活节。”
时音纠正了她的说法,弯下腰,眼睛“滴溜溜”打量着有佳的抽屉。我趁机对八云进行教育。
“拿别人东西吃前要先问别人同不同意,明白吗?”
“……明白。”
“八云。”时音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你拿巧克力时看到手套了吗?”
我也拉着八云的手,重复了时音的问题。
“你看到手套了吗?”
八云垂着眼想了会,飞快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那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不记得。”
时音有些讶异地回头,温柔地笑了。
“呀,八云什么都不记得了呀。”
“啊啊啊你怎么能笑得出来啊时音?”有佳恨不得给八云跪下,“求求你想起来吧八云,你可是关键的关键啊!求求你八云!看在巧克力的份上,你就给我想起来吧!”
有佳抓着八云的肩膀疯狂摇晃,我赶紧拉她。
“住手有佳,八云都要被你摇吐了。”
有佳甫一松手,我赶紧让八云隐身,免得他再被有佳折腾。有佳一时没了线索,蹲在我身边,愁眉苦脸地与我对视。
“怎么办啊?”
“时音。”有修忽然指着窗台,“那里有痕迹。”
“哦?”
我们几个都凑了上去,果不其然,窗棱上有着三道狭长的痕迹,两边细中间略粗,我向四周环视,在有佳的桌腿边发现了同样的痕迹。
“这是?”
时音伸手抚摸了一遍痕迹,确认了。
“是猫。”
“是猫叼走了我的兔毛手套?”
“为什么要强调兔毛?”
“当然是为了探究合理性!”
有修终于忍不住吐槽,有佳毫不示弱地反击了。时音一直在默默思考,此时才开口。
“窗户外面有树,猫爬上来不是问题。既然现在没有别的线索,不如一起去校舍后面的猫舍看看吧?”
时音的提议得到了我们一致认可。猫舍在阴阳塾的后院角落,我们走过去的时候正逢夕阳,落日的余晖把一切都照成亮眼的橘红色,四个人的影子像是四根筷子,瘦瘦长长的。有佳最先来到猫舍,弯下腰摸了摸,居然真的从里面掏出了她的手套。
“嘿!真是猫!”有佳拍着灰,给自己戴上了,“怪不得没有多余的灵力,原来是猫啊!那只可恶的小三花,亏得我还经常给她喂食呢!”
“你就庆幸能够找到吧。”有修说,“还有,幸亏没事。”
“是呢!除了有点灰,连猫毛都没什么,真是幸运!”
有佳笑嘻嘻地翻转手掌向我们全方位展示她的手套,随后又对时音道谢。
“多亏了你啊时音,否则我到哪儿找手套去。”
“不客气。”时音微笑,“我不仅能为你找到手套,也可以为你找到偷手套的人哦。”
“什么意思?不是猫偷的吗?”
“没错。”
时音转向有修,语调轻快。
“有修,可以解释一下偷拿有佳手套的原因吗?”
“什么?!”
我和有佳都被时音的话惊住了,诧异地看向有修。有修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问她。
“时音,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是。”时音一副轻松且愉悦的语气,“如果有什么申辩的话,不妨听完我的全部推理后再说?”
“洗耳恭听。”
时音点了点头,背着手在我们面前踱步。
“首先,有佳是今天才开始带这个手套的,在来教室后便收起了手套。也就是说,其他同学其实根本不知道手套的事。但抽屉里的东西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很明显小偷就是冲着手套而来的。这么一来,最可疑的只能是你了,有修。”
“只是可疑就定罪了吗?”
“不仅如此。你说过,今天下午上课的时候,你离开训练场去拿教具了吧?”见有修点头,时音继续说,“职工办公室在一楼,训练场的东北方向,最近的路是从校舍内侧过去,可是有修,为什么你回来时是从校舍外侧走的呢?”
有修刚要说话,时音打断了他。
“是我亲眼看到的哦。”
“没什么特别理由,我也没有注意自己选了哪条路。我不认为这个可以作为证据。”
“这样说就更不对了,越是无意识越是会选择熟悉的、距离近的路。有修,需要我提示你吗?从猫舍到训练场最近的路正是校舍外侧哦?”
有修还是没有流露出什么神情,但不知道是不是被时音的话影响,我总觉得有修似乎只是在强装镇定。
“这只是你的推论吧,这样的指责我可不接受。”
“别急别急,我还没有说完。”时音仍然不慌不忙的,“让我们回到教室吧,我还有证据。”
我们又一起回到了教室,不知道时音究竟是什么打算,我在好奇之外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有佳也是一副紧张但跃跃欲试的模样。至于有修,不知此时他到底在想什么。
“有佳,可以来配合我一下吗?对,站在这里……再稍微低一下头,好,这样就好。”
安排好了有佳,时音拍了拍巴掌,示意我们都看向她。
“现在的站位就是我们刚刚在教室站位。有佳所处的,正是有修的位置。那么有佳,看向这里。”时音手指轻点窗棱,“能看见猫爪的痕迹吗?”
“……勉强算可以吧。”
“是吗?”时音微微一笑,似乎有佳的回答都在她的预测之内,“现在是五点十分,太阳快要落山了。我们聊天大约是半小时前,所以太阳的高度大概在……这个位置。”
时音用咒术召唤出了某个圆形光源,安置在她所说的位置,随后她面带微笑地回头。
“有佳,现在呢?”
不用有佳回答,我们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在阳光强烈照射下,以有修所处位置,是绝对看不到窗棱上浅浅的一道痕迹——除非他早就知道了。
有修沉默了会,忽然笑着叹了口气,肩膀都松了下来。
“真是没办法。是我拿了有佳的手套,是我做的。”
“有修,不……”
“不必替我争辩,也不用觉得不敢置信。”有修温和地对我说,“就是我做的,夏目。”
“真的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有佳张牙舞爪地扑向有修,“你是不是整我啊臭老哥!”
“倒不是整你,至于为什么啊……”有修似乎思考了片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时音,忽然露出了笑容。
“我为什么会拿走有佳的手套?”有修笑,“那么,这个就是留给名侦探的课后作业了。时音探长,加油吧。”
我们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分成两队回家了。有佳回家的路上仍旧絮絮叨叨,相比之下我和时音就安静多了。时音一直在思考着什么,我不敢贸然打扰。起初她眉头紧锁,但快到家时她又恢复了一贯的、游刃有余的表情。
“好了,终于到家了。”
时音关上门,回头笑得一脸狡黠。
“现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要拿走有佳的手套吗?小偷小姐?”
“时时时时时音!”
我简直不会说话了。时音轻快地走到我面前跪坐下,歪着头玩味地看我。
“难道不是你吗?夏~目~”
“你、你有什么证据吗?”
我大着胆子反问,时音像是猜到我的问题一样,微笑不改,很快地回答了我。
“抽屉里有八云的灵力,抽屉把手上却没有,是谁给八云打开的抽屉呢?好难猜呀。”
“可能是有修打开后忘了关上,八云趁机……”
时音爽朗地笑出了声。
“你说的趁机,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八云从你身边溜走而你浑然不知,正巧溜到了隔壁班里,正巧屋里没有其他人,正巧有修刚偷了手套没关抽屉,正巧八云看到了抽屉深处的巧克力……是这样的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吧……你知道八云有时候就是会偷偷溜出去玩,说不定他本身就是想去找有佳要零食,然后就跟你说的那样,碰上了……”
时音托起下巴。
“唔,你这么说,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对吧对吧?”
“但我还有其他证据哦!”
哈?
时音笑眯眯的,像只志在必得的小猫。我听说猫捕猎的时候,会玩弄地放开猎物,又在猎物准备脱逃时把它们抓回来。如今在我面前的时音就是这样一只可恶的小猫,反复吊着我的情绪,步步把我逼近陷阱。
“你说的证据是什么?”
我不情不愿地问她。
“是猫毛。”时音抬起我的手,示意我看袖子,“夏目你不太主动找小动物吧?这几根猫毛是哪里来的呢?‘偷走’有佳手套的恰好也是三花猫呢?我在想,是不是夏目同学把手套放进猫舍时粘上的呢?”
“……”
事到如今,好像没有掩饰的理由了。我垂头丧气地趴下身子,把脸藏在时音的肩膀上。
“…是我做的。”埋在肩膀里的声音闷闷的,“我是凶手。”
“不能说是凶手,顶多算是个奇奇怪怪的小偷~”
时音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发。
“可是你是怎么怀疑到我的呢?你从一开始就来找我身上有猫毛了吗?”
“我从一开始就怀疑你了哦,因为夏目的表现实在是太可疑啦!”
“可疑的不是有修吗?”
“你们俩都很可疑。”时音一直在笑,“我询问八云的时候你紧张极了吧?生怕八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对不对?所以一找到机会就赶紧让八云隐身。有修也看出来了,所以他替你岔开了话题。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有修也不单纯,他算是共犯吧?”
“让我来完整地推测你们行动的全过程吧?你在下午第一节课时偷偷溜到了有佳教授,这是你能避开众人接触手套的最好时机。你使用了咒术隐藏了自己的灵力,确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但这也拖延了你行动的时间。在这个过程中,有修按照老师要求回职工办公室,拿完教具返回途中路过校舍时看到猫跑进了教室。担心猫会弄乱东西,有修回到了教室,目睹了你的行动,并和你进行了交谈。八云就是在这个时间偷吃了巧克力。有修被你说服,你们两个想到了嫁祸于猫的主意。于是你们将手套放在了猫舍,随后两人分开回到训练场。我说得没错吧?”
“没错,一点没错。”
我垂头丧气,被时音如同亲身参与般的叙述点明后,我越发觉得自己的行为多么拙劣。
“好啦好啦,不要总是这样一副表情啦~会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欺负了你。”时音拍着我的肩膀,“夏目,你还没有告诉我拿走有佳手套的原因呢。”
“难道你还没有猜出来吗?”我不好意思地直起身子,用手指轻轻挠了挠脸,“就是、就是,我想让你开心呐~”
“咦?”
时音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因为你最近不是很喜欢福尔摩斯,不是每天都嚷嚷着破案的事吗?所以,所以我就想着让你体验一下…”
越说越觉得不好意思,我低下头去。
一时兴起想到的主意,回过头看,不仅幼稚还恶劣,伤害了有佳,也害得有修替我担责。再仔细思索,行事的手段也并不高明,被时音如同快刀切瓜般解决,反衬得我破绽百出了。
“夏目,我觉得,或许明天你该对有佳说声抱歉哦~”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又叹了口气,“我会去‘自首’的——带着和果子。”
“不过呢——”
我的脸被人用双手捧了起来,于是撞上了笑盈盈的琥珀般的眼。
“谢谢你,我的小偷小姐~我玩得很开心~”
琥珀般的眼睛越来越近,舌尖尝到了秋日蜂蜜的味道。
唔……明天,是不是要去向有佳道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