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进来时，我正看着艾丽娅的睡颜

她的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眉头微微蹙着，不像往常那样舒展

是因为昨天的事吗？

我移开视线，看向干草堆的方向

空的

那两只幼崽昨晚待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片被压扁的干草，和几缕脱落的黑色绒毛

「……」

我没有说话

这是最好的选择

带着幼崽上路，只会让艾丽娅和它们陷入更大的危险

魔物森林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魔王城才是，那里有伊斯坦，有凯塔，有温暖的壁灯和安全的环境

但艾丽娅不会这么想

她答应了那只头狼

她说了「我会照顾它们」

而我，在趁她睡着的时候，亲手把那份承诺送走了

胸口有些闷

魔晶在皮肤下缓缓鼓动，那份惯常的冰冷此刻似乎比平时更加清晰

我把这归咎于清晨的寒气，归咎于一夜未眠的疲惫

归咎于任何能让我不去想这件事的理由

又过了片刻，艾丽娅的眼睑动了动

那双金色的眼眸缓缓睁开

刚醒来的她眼神还有些迷蒙，像蒙着一层薄雾

她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光线，然后——

她下意识地看向干草堆

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她瞳孔里倒映出那片空荡荡的干草，和那几缕孤零零的绒毛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坐起身

「……幼崽呢？」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起身，走到干草堆前，蹲下，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手指轻轻拨动那几缕黑色的绒毛，在阳光下细细地看着

「凯塔酱」

她没有回头

「它们去哪儿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

银色的短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散在肩上，随着她微微起伏的呼吸轻轻晃动

「……不知道，至少……我醒来的时候，它们已经不在了」

这是一个谎言

但这是我必须说的谎言

艾丽娅沉默了很久

她的手指停在那些绒毛上，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金色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又缓缓放松

「会不会……」

塔莎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已经醒了，正从睡袋里探出脑袋，眼眶有些红，像是没睡好，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过

「会不会是它们自己走了？」

「自己走？」

「嗯」

塔莎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它们毕竟是魔物，可能……可能不习惯和人类待在一起，而且它们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它们可能想自己……」

她没有说下去

艾丽娅依然没有说话

妮娜也醒了，她看了看艾丽娅的背影，又看了看我，然后轻声开口

「塔莎说得有道理」

「幼崽虽然小，但魔物的本能很强，它们可能感觉到了什么，自己离开了……森林本来就是它们该待的地方」

艾丽娅终于抬起头

她看着妮娜，看着塔莎，最后看向我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凯塔酱觉得呢？」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

「……也许吧……对魔物来说，森林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

艾丽娅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几乎要移开视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动作很轻，很自然

「那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没有涟漪的水

但我注意到，她把那几缕黑色的绒毛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进怀里——那个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没有追问

「收拾一下，准备出发吧，今天还要赶路」

「是——！」

塔莎和妮娜开始收拾行装，折叠睡袋，清点物资，检查装备

木屋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驱散了清晨的寂静

我站在原地，看着艾丽娅的背影

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的森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纤细的剪影

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许在想那些幼崽

也许在想那只头狼

也许在想——为什么她承诺要保护的东西，总是留不住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艾丽娅」

「嗯？」

「你……还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她转过身，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我……没事」

她对我笑了笑，看起来似乎有些勉强

「走吧，别让塔莎她们等太久」

她从我身边走过，开始收拾自己的行装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熟练地折叠睡袋、整理装备、检查剑刃——每一个动作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一样得让我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她藏了起来

藏在那些平静的笑容背后

藏在那些故作逞强的背后

收拾完行装，我们推开了木屋的门

门外，森林在晨光中苏醒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珠在草叶上闪烁，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清甜的草木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凯塔酱」

艾丽娅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已经走出几步，正回头看着我

晨光落在她的肩上，将那头银色的短发染成浅浅的金色

「怎么了？」

「……没什么」

我快步跟上她

塔莎走在最前面，弓已经握在手中

她的脚步比昨天更加轻快，仿佛刚才的伤感只是清晨的一场薄雾，被阳光一照就散了

「妮娜，你说……那些幼崽，能活下来吗？」

「可以的」

妮娜回答着，似乎偷偷往我这里瞟了一眼

虽然我没有告诉她，但她也许能够猜到发生了什么

「你说……以后我们还会有希望见到它们吗？」

「也许吧」

「那就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声音在林间回荡

艾丽娅走在我左边

她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不知何时伸了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很轻，只是虚虚地握着，像昨天夜里那样

「凯塔酱」

「嗯？」

「不管那些幼崽去哪儿了」

她看着前方，声音很轻

「我希望它们能好好活着」

我握紧了她的手

「……会的」

我说

——会的

——它们在魔王城，有伊斯坦和凯塔照顾

——它们会好好活着

——虽然你或许永远不会知道

走出一段距离后，我放慢了脚步

「艾丽娅，你们先走，我想和妮娜说几句话」

艾丽娅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别走太远」

「嗯」

她带着塔莎继续向前走去

……

我站在原地，等妮娜走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心领神会地放慢脚步，等塔莎走远后才开口：

「那些幼崽，果然是被你处理了吗？」

我点了点头

「带回魔王城，让伊斯坦照顾它们了」

「……是这样啊」

妮娜——塞蕾娜长叹了一口气

「另外……昨天那些红眼影怪，并不是伪王的遗存」

塞蕾娜的表情在我眼前凝固了一瞬

「不是伪王的遗存？」

「嗯」

我靠在树干上，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在前进的塔莎和艾丽娅

阳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会是谁？」

她压低了声音

「魔族的地界上，还有不受你掌控的力量？」

「这正是我在担心的」

我闭上眼睛，让意识沉入那条熟悉的链接

伊斯坦的回应很快传来

『魔王大人』

『说』

『那些魔物的痕迹……完全消失了』

『消失了？』

『是』

她的声音带着困惑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没有魔力残留，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

我皱起眉头

七只红眼影怪，被艾丽娅斩杀了五只，逃走了两只

就算逃走的那两只找不到，被杀死的五只，尸体总该在

『凯塔呢？』

『她在检查那两只幼崽身上的伤口』

伊斯坦顿了顿

『那些红眼影怪既然袭击了狼群，幼崽身上应该留有痕迹』

『结果？』

『还在分析，但是……伤口很奇怪』

『怎么奇怪？』

『不像是单纯被利爪撕裂的』

伊斯坦的声音压得更低

『那些伤口的边缘……有魔力侵蚀的痕迹，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往外生长』

从内部往外生长

这个描述让我的心微微一沉

『继续检查，有结果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是』

『还有』

『什么？』

『今天第二梯队的部署，继续』

『强度？』

『提升一级』

『……是』

链接断开

我睁开眼，看见塞蕾娜正盯着我

「怎么说？」

「找不到，那些红眼影怪的尸体消失了，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消失了？」

「嗯，但伊斯坦在检查那两只幼崽身上的伤口，也许能发现些什么」

塞蕾娜沉默了几秒

「你有什么想法？」

「没有」

我低下了头

「我现在连它们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

——不知道

——这才是最让我不安的

我以为这片森林里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伪王的残余势力，魔物的分布，考验的强度——所有的一切，我都精心计算过

但这些红眼影怪，不在我的计算之内

它们从哪儿来？

为什么攻击幼崽？

为什么尸体还会消失？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却没有一个能找到答案

「至少……」

塞蕾娜开口

「艾丽娅能应付的过来，而且我们……还有你在」

「嗯」

「那就暂时按原计划进行，你继续当你的『凯塔』，我继续当我的『妮娜』，其他的，等你查清楚了再说」

我点点头

「走吧，别让她们等太久」

我们加快脚步，追上艾丽娅和塔莎

森林越来越深，树木越来越高大

阳光几乎无法穿透树冠，只有零星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像一盏盏微弱的灯

「妮娜，你刚才和凯塔在说什么悄悄话？」

「没什么，只是问我有没有多的恢复药剂」

「哦——那你有吗？」

「有啊，你要？」

「不用不用！我又没受伤！」

「真的吗？让我检查一下——」

「不要在这里掀我的衣服啊！」

两个人又开始拌嘴

我走回到了艾丽娅的左边

她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