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最后一天,返校晚自习。
吵吵闹闹的教室里,窦遥的手肘搭在椅背,一边跟后桌闲扯,一边望向教室后门。
前几天,她妈妈特意做了顿丰盛的晚餐,据说是她爸终于相信了,他遇见了以前的妈妈。
她爸对以前的妈妈说,你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个懂事的女儿,所以大胆往前走吧。
尽管窦遥妈妈嘴上怪罪他“剧透”了,但实际上还是挺高兴的。
不然也不会在餐桌上当着窦遥面,开心地亲了他好几口。
在现场的窦遥心想:好肉麻的两公婆。
她也不太懂有啥好惊喜的,爸爸说的话不都记在博客里了么?还是十五年前妈妈写的博客。
窦遥又瞟瞟后门——遵照老班指示,她正乖乖等待一位负责入社申请的同学。
她也没搞懂,怎么开学一个多月了,自己还没加入那个心心念念的社团。
那可是学校的老牌劲旅啊。
尽管中间也出现过废社危机,但总体来看,依旧是个绵延了二十年的老社团。
啊,来了。
隔壁班的眼镜同学懒洋洋踱步靠近,将申请表轻甩到桌面。
“晚修下课前交给你班主任,她是指导老师。”吴念铃用右手手背叉腰道。
窦遥抬眼看她,平静的眼瞳逐渐扩大。
“嚯!你活下来了啊?”她吃惊道。
“刚刚开的是班会不是老兵见面会,您老糊涂了。”吴念铃淡淡反击。
“切!话说——你怎么还叫吴念铃啊?”
“真没礼貌,”她随意推推下滑的眼镜,
“我出生那会儿,小姨在外地上大学。我妈太想她了,就给我取了这名。”
窦遥揶揄道:“还真是逃不掉呢。”
“从一开始我就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赶紧写吧,过时不候。”吴念铃转身留下一句。
窦遥抓起笔才发现,社团名称那一栏已经写下了四个大字——
天文学社。
填完表,来到教师办公室。
“呵,天文学社啊。”吴老师对结果并不意外,食指红笔转得又熟又快。
她轻轻顿脚,问道:“你有个天文社的学姐还挺有意思的,想听么?”
“嘿嘿,想听想听!”
反正回到教室也是做练习,还不如听点八卦呢。
于是吴老师领着窦遥走到办公室外面,以那位学姐为叙事中心,娓娓道来。
用一个很有年代感的词来说,她是一位“奇女子”。
她在高中时期最出名的事迹,是高二那年举办的艺术节交流大会。
「我想要你在我身边,分享生命中的一切......」
她上台唱了首流行歌曲,前面还好好的,可唱到一半终究没控制好情绪,在上千名学生面前哭得涕泗横流。
结果她竟然凭借着惯性完成演唱,而且唱得还挺不错,很难想象私底下到底练了多少遍。
最后她拿了歌唱组第一,理由是情感充沛。
“老师,你当年该不会也是评委之一吧?”窦遥问。
吴老师只是微笑,没有正面回应,接着说下去。
坊间传闻,有人曾见过她在打发好的奶油上撒下坚果碎,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两样甜甜的东西竟能尝出苦涩来,她不是奇女子谁是呢?
吴老师又讲了几件糗事,窦遥边听边笑,津津有味。
终于扯到有关天文台的事迹。
那奇女子有个习惯,每次上去天文台,她都会先拍一下外墙,离开时再拍一下。
有同学好奇问她,她说这能带来好运。
后来第一届天文社成员全员考上重点大学,“拍墙会带来好运”的传说就此成为神话。
时至今日,尽管许多学生不清楚它的来历,但“拍拍墙”已经演变成某种传统,在各个或大或小的活动中登场。
学生们会在手上涂好颜料,往巨大的白纸上拍,攒出一大片五颜六色的手掌。
“哇,她要是知道自己的习惯被这样传承下来,会很开心吧?”窦遥神往道。
“她知道,还有点不好意思。”吴老师淡淡道。
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事迹,是那位腼腆奇女子少有的张扬时刻。
她作为天文社成员,连续参加了两次省内天文竞赛,拿了两枚银牌。
第三次是在高三,本来她已按照正常流程离开社团,为高考冲刺了。
结果她硬是拿着前两次的成绩,说服了学校领导,让她参加全国性的天文知识竞赛。
当问到为何如此执着时,她的回答是:
『我想上新闻......』
“啊?这么直白啊!”窦遥目瞪口呆。
“她是想在网上搜到自己。”
“跟我一样自恋?......然后呢,她成功了吗?”
吴老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让窦遥先待在这儿。
她回到工位,从右手边的抽屉里轻车熟路地摸出一张相片。
“这是我给她拍的,你自己看吧。”吴老师微笑说。
取来定睛一看——
纯蓝背带裙搭配白色T恤,左手挽着的文件夹挡住颈前的半块金牌,文静的脸庞散发喜悦的目光;
她抿着嘴压下兴奋,明明是个腼腆的人,右手却直直伸向天穹,潇洒而坚定地高举食指。
噢,真摇滚!
“她为什么要做这个手势?”窦遥好奇问。
“她想告诉某个人,她先一步长大了,让她不必担心。”
这样,啊。
明明是位不认识的学姐,为什么突然有点依依不舍,突然有点渐行渐远的落寞呢?
“哈,那——挺好啊。”
一边微笑,一边濡湿眼角。
她用食指侧面擦拭眼泪:“那后来呢?后来她怎么样了?”
后来,她去了某重点科技大学,信息工程专业。
她说,未来世界的发展方向就在这里。
离开了高中,两地相隔甚远,吴老师对她的了解一下子隔了层看不见的厚障壁。
不过,她还记得一件事。
在学姐大二那年的春分日,她找同社团的前辈借来一把乐器。
一把,十分劲爆的电吉他。
她一个人用推车,把一个大音箱推到运动场的草坪上。
那天晚上,她边弹边唱,独自演奏。
那破音箱的音质虽然处在摇滚与扰民之间,所幸音量足够大。
她将私底下练习的歌曲一口气全放出,两首曲子之间还用不同旋律的《生日快乐》作为逗号。
现场拉扯着热烈而微妙的气氛——那把烂吉他实在太吵,但唱得又确实挺好。
围观群众时而尴尬笑笑,时而沉浸欢呼。
她唱得很投入,但内容很诡异,像一场行为艺术。
“信息工程的学业压力这么大吗?”窦遥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她想借此庆祝某人的诞生,也想让其他人都记住那个日子。”
再后来,她继续深造,攻读了硕士及博士学位。
再然后,她神神秘秘,具体的工作内容虽不清楚,但她依然在努力工作,好好生活。
去年,她在朋友圈低调地晒了一张电影票根。
那是一部重映的电影,首映时因为工作繁忙,她没能去成。
可在她写下的感触里,第一句话却是——
『二刷了,感慨万分。』
“噢——真神秘。可她究竟在干嘛呢?”窦遥追问。
吴老师的眉眼里既有感伤,也有自豪。
她取出手机,点开某个收藏的新闻视频。
新闻报导了国产卫星导航取得可喜突破,提高了恶劣天气下的精准度以及抗干扰能力。
视频结尾展现了多位科研人员的感想,一段段简短有力的文字朝上滚动。
屏幕中央出现某段文字时,窦遥的心脏怦怦直跳,按下暂停。
『时代浪潮赋予我机遇,顺应内心的风帆前行』
“呵,嘿嘿!”窦遥发自内心地傻笑起来。
“过两天她说要来。”
“噢,那还挺——啊?!”
......
几天后,傍晚,天文台。
窦遥独自前来准备前期工作。
也就是打扫卫生。
明明吴念铃也被安排来干活的,她却甩下一句:
“从入社时间来说,我是你前辈。”就这么溜了!
窦遥抓着拖把用力搓地板,天文台外,隐隐传来吴念铃的笑声和说话声。
“她就......我先走......”
那个懒鬼!
窦遥甩下拖把,嗒嗒嗒疾步走到外面——
啊。
紫红色霞光,晕染她的轮廓。
轻风吹拂,她将已留长的发丝捋至耳后。
投来的眼神里亮出熟悉的光。
穿透她的瞳孔,回想起一轮绚丽的朝阳。
她伸出左手。
她接过右手。
十指相扣。
更多的回忆,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