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遥单独回到未来时空,忙碌起来。
在吕悠铃的视角里,窦遥先是盯着天文台窗户沉思,又在地上抓起半块砖头。
她走进未来仓库,慢慢地从左到右扫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
她取来闲置的铁垃圾斗和红色塑料扎绳,施展捆扎功夫。
未来的东西只有窦遥触碰时才能看见,吕悠铃想要帮忙,却被她婉言谢绝,只好抱着膝盖蹲在旁边。
“悠铃,要是有时空之神的话,你觉得它会长什么样?”窦遥一边忙活一边问。
吕悠铃想了几秒说:
“一个全身发光的人,身上有无数经纬线。但那些线不代表经纬,而是时间和空间......”
“哈哈,听着像标满穴位的人体模型!要我说的话,”
窦遥续道,“时空之神是一只肌肉发达的恶魔,长了一对巨大的蝙蝠翅膀。”
“......未来人的审美都这样吗?”
窦遥嘿嘿笑起来:“我这么说可是有依据的,比如——
它现在就蹲在天文台顶上,双手双脚缩在一起,死死地盯着我。”
“哇啊啊!!”吕悠铃吓了一跳,想回头又不敢回头。
窦遥笑得身子都歪了,她擦擦笑出的泪珠说:
“好喜欢逗你,哈哈哈!这只是个比喻啦。
蝙蝠的视力有好有坏,但总体上,它们是靠回声定位生存的。”
“讨厌鬼!......所以呢?”
“因此,时空之神通过反弹回来的时空波动来定位,压平错乱的时空涟漪。”
窦遥用手顿一顿垃圾斗,确认是否牢固。
她接着说:“所以呀,你现在还不能帮我。免得被时空之神抓住机会,功亏一篑咯。”
不久,那半截砖头被捆在垃圾斗的斗盘上,伸出厚实的边角。
斗盘上还捆了硬铁片、锈铁条之类,确保了物理意义的质量和杀伤力。
窦遥跨到仓库墙角,取过一套塑胶雨衣、硬底雨靴和一副橡胶手套。
在前往过去时空之前,窦遥最后朝天文台顶上望一眼。
“它飞走了,来吧。”
“算我求你别说得跟真的一样......”吕悠铃急道。
抵达,过去时空。
窦遥说:“现在你别碰到我特制的垃圾斗,然后穿上雨衣这些。
不要松开我的手哦,不然要重新穿了。”
二人尝试几次,总算搞定。
“脏兮兮的,好难受......”
全副武装的吕悠铃五官拧在一起,雨衣里又糙又黏的灰尘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忍一忍哦小乖乖,待会就修正了。来。”
窦遥左手挽着短发雨衣人,右手拖着沉甸甸的特制垃圾斗,像一位能征善战的街头大姐大。
两人走到窗玻璃左侧,她抬起垃圾斗比比量量,站定绝妙方位。
“今晚过后,我们真的是坏孩子了......”
吕悠铃拉上雨衣帽,背对玻璃掩护窦遥,紧张中夹杂着些许兴奋。
“啥呀!我做这些准备,都是为了让你继续当一个——”
双手抓起沉甸兵器,沉肩,扭胯,发力!
“好孩子啊啊!!”
砰隆乒铃乓啷——!!
天文台窗玻璃,应声而碎!
吕悠铃尖叫着,悉数挡下朝这边飞溅的玻璃碎片,二人毫发无损。
烂得不像样的窗户,只消探进穿着橡胶手套的手,便能拉下锁扣,跳入内里。
吕悠铃拉着窦遥手腕,小心翼翼地走近,硬底雨靴踩着一地玻璃,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准备好了吗?”眼见得吕悠铃拉开窗户,窦遥不免紧张问。
见她坚定点头,窦遥鼓劲道:“好,上吧悠铃!施展你最擅长的翻墙!”
硬底雨靴,踩上窗框。
“唔!哇哇啊!!”
许是腿伤未愈,吕悠铃蹲在窗框摇摇晃晃,眼见得要摔到地上!
“小心!”
不顾窦遥的救援托举,吕悠铃顺势借力一推,朝天文台内部倒去!
抓着吕悠铃肩膀的手,即刻分开!
咚——
窦遥摇摇晃晃,一屁股墩摔翻在地。
“哎哟哎哟!”顾不上屁股被摔成两瓣的事了,她朝天文台急问,
“悠铃,你怎么样?还好吗?有伤到吗?”
楼顶寂静的三秒,恍若一个世纪。
“没、没事!我很好!”
完好无损的窗玻璃里,传来令人安心的回应。
未来无法影响过去,未来的垃圾斗砸碎的过去玻璃,在两人分开后立刻得到修正。
当然,也包括吕悠铃身上的雨天套装,它们回到了未来仓库。
窦遥走近,隔着窗户与她对视,一齐欢笑。
吕悠铃翻下重叠的锁扣,拉开重叠的窗户,左手穿透玻璃。
“来!”
窦遥抓住她的手,踩住过去的窗框,一跃而入。
天文台内部。
“进来咯,嘻嘻!”
里边光线昏暗,窦遥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进来探险的前辈好像拍到过电闸,记得是在......”手电筒朝铁门方向挥去。
很好,找到了。
电闸啪地打了上去。
按下铁门旁的开关,老式灯管两侧发红,滋一声亮出整管白光。
玻璃书柜映出两人身形,喜悦溢于言表。
吕悠铃感叹道:“明明门窗都锁上了,我们还能进来,真的骗过了时空......”
“嘿嘿,时空修正不会改变我们的空间位置,所以你也可以放心了吧?”
窦遥主动扣上右手五指,
“你的生命不会被修正。
从你踩着空调外机回来的那一刻起,时空之神就再不能将你推回去了。”
时空交错之刻引发的奇迹,真的改变了历史。
“哈,呜呜,哈哈......”
喜悦之泪,流淌。
“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吕悠铃说,“要不是你抓住我,我也踩不到它们......”
“也要谢谢你自己想活下去啦。你不伸手,我也抓不住你呀。”窦遥微笑道。
二人再次拥抱,好像那个考拉抱考拉。
“喔对了,我还得还你一样东西。”正脸贴着脸,窦遥忽道。
“啊?我不记得有给你什么......?”
窦遥偷笑两声,稍稍挪开脸颊,接着转过脑袋,在吕悠铃脸上亲了一下。
“扯平啦!”她乐呵呵道。
吕悠铃,呆若木鸡。
呆若......红彤彤的火鸡。
“走,一起上去看看!”窦遥说。
铁制旋转楼梯,交替响起砰砰的踩踏声。
视线越过最后的踏板,随着一级一级登高的脚步,二人终于看见——
一架炮筒大小的天文望远镜,正四十五度角倾斜,凝望群星的方向。
真的,有啊。
“天哪——”
一边惊叹,一边摸索着,按下楼梯口的灯光开关。
天文圆顶内灯泡亮起。
望远镜侧边的长桌上,还摆了一台又厚又重的“大屁股”电脑显示器。
显示器下方,长方体主机用两根电线链接着天文圆顶。
窦遥瞪眼半天,憋出一句:“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我反倒羡慕你们有两台空调......”吕悠铃轻轻拉扯相扣的手,示意跟她走。
她取来桌上的控制器,只听得一阵“咔——”,天文圆顶缓缓拉开观测窗口。
几颗星星静静散发光芒。
直到吕悠铃摘下镜筒防尘罩,在等待电脑开机的间隙借来手机,用指南针对好极轴,并熟练校准寻星镜......
窦遥终于明白,此刻已来到学姐的主场了。
在一阵看不太懂的操作后,准备工作已然完成。
电脑桌面上,有一份《XX中学天文台使用手册》。
内容深入浅出,跟着步骤走,哪怕是零基础的学生也能操作得有模有样。
文档大标题下方是学校的名字,再往下则是天文学社的负责人——
“指导教师:吴妙妙”
吴老师,你好强大。
打开天文软件,“时角坐标”“指向位置坐标”“赤经赤纬轴”之类,窦遥都不需要管。
现在,她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只需用不同答案回答同一个问题,便已足够——
“你想看什么星星?”吕悠铃问。
窦遥微微一笑,露出无限感慨无限怀恋的目光,望向观测窗口外最亮的那颗星星。
“先看那颗,最亮的北极星吧。”
“......那颗是金星哦。”
“这样啊,二十年前北极星还叫金星啊。”
“真是一届不如——”
“吕、悠、铃同学,请带我看名为金星的北极星吧。”
金星不是很金,白白的,像没有满月的月亮;
木星不是很木,上面有两道条纹,像颗排球;
土星确实是土黄色的,腰上还转着呼啦圈。
“你的评价,好亲切......”吕悠铃说,“和我八岁那年的评价差不多......”
“喂——!”窦遥狠瞪她。
她们看了坑坑洼洼的月亮,看了蓝幽幽的织女牛郎,也偷偷对准新城区,看见“大厦”两个字散发红光。
尽管镜头里的星星很迷你,两人依旧乐此不疲。
直到——
“......!!”眼前一切忽闪,一瞬间,除了圆顶墙壁以外的一切,通通消失。
倒计时要结束了——对视的眼神里诉说着同一件事。
闭合圆顶,戴回防尘罩,关闭电脑......
吕悠铃独自处理这一切,避免“未来无法影响过去”的法则,导致器械继续运作等情况。
二人翻窗,默契地倚靠外墙,十指相扣。
“晚安,吕悠铃。”窦遥淡笑道,“免得倒计时突然结束,该说的话没说完。”
“嗯,晚安,窦遥......”她回应说。
月色静谧。
接着是低声地抽噎。
吕悠铃哽咽问:“我们还,会见面吗?”
“当然了。我,”窦遥咬唇忍哭,强笑道,“我把我家地址告诉你吧,在......”
吕悠铃凑过来摇摇头,脑袋深埋窦遥肩膀。
她泪流说:“不要,这样我一定会忍不住找你的,我不要......”
“真的不要吗?其实我,上了高中才转来这边读书,”
窦遥脸颊靠去,“这样的话,我们真的只能二十年后见面啊......”
吕悠铃呜呜哭出声说:“我怕,我怕时空修正以后,你再也记不得我,我们这段回忆永远被冲刷走......
我想见到的是现在的你,跟现在的我一起玩,一起笑,一起流泪的你......
而不是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阿姨缠上的,小女孩......”
人的一生有三次死亡:生命体征消失,社会身份注销,被所有人遗忘。
我的一部分也会随着时空修正而死去么?
霎时,世界变了。
楼顶的一切都变得陈旧,捆了砖头的垃圾斗倒在墙边。
夜空飞过的铁鸟,红色的眼睛时闪时熄。
“悠铃,你看得见那个吗?”她指向高飞的、还未消失的铁鸟。
“什么?你说星星......?”
窦遥痛苦闭眼,泪水被紧压的眼皮挤得满溢。
摸出手机,信号满格。
啊,啊——
只一松手,便不再可见,不再可接触。
在时间界碑执手的牛郎织女,能等来布满经纬度的嘲哳喜鹊么?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到底还有什么可说的话,可做的事?
窦遥大口喘息,泪水在扭曲的五官里蜿蜒,边流边滴。
吕悠铃,紧紧抱了过来。
她一边轻抚窦遥的头顶,一边似母亲哄孩子休息。
“别怕,呜,别怕,呜呜呜......”她的泪水打湿窦遥面颊。
“哈......你都这样了,还来安慰我......”
“呜呜呜,我是,呵呜,你长辈......”
还能做到的事,还能做到的是——
手机里,传出歌曲的声音。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当河水不再流......」
窦遥问:“你听过,这首歌吗?”
吕悠铃用力点头:“听过,我当然听过!这不是,还珠里的吗......?”
“你会唱吗?我们,一起唱吧......”
「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不能和你分手......」
二人拥抱在一起,脸贴着脸,看着屏幕,边唱边哭。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唱到后面,呜呜泣泪声已淹没了彼此歌唱,与原本的歌曲声混作一团,甚至一度盖过。
歌曲结束了,泪水仍不止。
又一刹那,彼此的怀抱扑了个空。
“悠铃!呜呜,吕悠铃!”窦遥哭喊道。
“我还在,呜,我还在这儿......”
留在原地的彼此已不再可见,徒留声音作为最后的桥梁。
“吕悠铃!我在,我在二十年后等你!”窦遥撕心裂肺地呐喊。
“呜呜,我会去找你,我会去找......”
“还有,还有......!”
还能说些什么?到底还能说什么,能够帮到她的话!
“吕悠铃,你听好!就算......就算我忘了你,就算你再也见不到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好好过,你自己的人生——!!”
“呜啊啊......我会的呜,我会,你也呜是......”
两边时空,泣涕涟涟,哀恸逾恒。
“呜......晚安,吕悠铃......”
“嗯呜......晚安......窦遥......”
呜咽声,戛然而止了。
许是凡人愚行取悦上天,时空之神降下慈悲一面。
令最后的话语,最后的道别,完完整整地送达过去。
最后那句话,她听到了呀;彼此的回应,也都听到了啊......
窦遥倚住墙壁,瘫软滑落。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已经,做到最好了吧?
“呜啊啊啊啊——!!”
她抱膝坐地,肆意呐喊,肆意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