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边的围墙,有一块经年的凹损。
她踩在缺损上,背向窦遥,短发沾染霞光。
一切的记忆,回来了。
“悠铃。呵,呵呵……”
再次见到心心念念的人,窦遥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劝阻,而是傻笑。
确认她安然无恙,自然流露的似欣喜又似悲伤的笑。
吕悠铃没有回头,面朝天际问: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没有寒暄,不必寒暄。
窦遥收敛笑容,眼中流转亮光。
“今天是,AL815失联十周年的日子。”
“你知道了?”吕悠铃淡淡说,
“我喜欢,三十年后飞机飞回来的故事。可越临近十周年,就越等不下去。
我开始盼望未来人,一个二十年后的未来人,告诉我,到底有没有消息?飞机到底在哪里?
我跟自己做了约定,假如十周年前等不到,那就去死。
我真的等来了,可是……”她音调渐低。
窦遥悄悄朝她挪步,说:“网站没有新的消息,不代表——”
“还在骗我!”吕悠铃忽然大声打断说,“你不好奇吗?我是怎么知道飞机失事的?”
窦遥凝滞半晌,尔后忧郁撇眼道:
“是电脑。或许你姐姐在发现后删了浏览记录,但她有看国际新闻的习惯,而你顺藤摸瓜。”
“呵……找新闻,搜关键词,这些还是你亲手教我的。”
她惨笑续道: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代表爸妈的两朵黄玫瑰,会变成三朵?
明明已经不想去死了……结果,都是因为你。”
原来是,这样啊。
昨晚,她家里人要么值夜班,要么在朋友家留宿。
她独自一人,煎熬着最漫长的一夜。
窦遥又悄挪几步,辩解说:“我跟你姐姐都希望你好好活着,我们怕刺激到你才瞒着你!”
“可我要的是坦诚!”
吕悠铃哭腔道:“我这十年来几乎每天,每天!都会买一份报纸,盼望着会有好消息。
就算是知道停止搜索的那天,我也挺过来了……
支撑我这十年,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爸妈回来的希望!
可你们就躲在后面,看着我像小丑一样,为了根本不可能的东西追逐、悲伤,就那么开心?”
窦遥急道:“我们一点也不开心!你离开之后,你姐姐一直走不出来,一直保持你房间原样!
她还给女儿取名叫念铃,她很想念你,她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带着你的一部分,好好活下去!”
吕悠铃侧过头,半边眼睛已然哭红。
她悲痛道:“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死了,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
“对离开的人是没有意义,那你就,活下来啊......”窦遥越说越难过,
“让我们的痛苦、难受,都变成一个个笑话,狠狠嘲笑我们啊!”
吕悠铃转过身来,挤出的笑声似变形的抽泣,双眼汩汩泪流。
她说:“词穷了是吗?你这傻瓜,家庭幸福的傻瓜......又懂我的什么?”
无风的傍晚,俯视与仰视,一高一低的对峙。
窦遥垂眼,一呼一吸,再次抬起的眼眸里,蓄积着勘破与锐利。
“我当然懂了。吕悠铃——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大骗子!连自己都骗!”
紫红色辉光越过整片天幕,越过高飞的鸟儿,越过吕悠铃眼里充盈的不可思议。
作为破壁人的窦遥,开口了。
“在知道『倒计时』之前,你一直担心时空交错会突然结束。
所以每次分开,你都会一直、一直盯着我看——”
她手心微颤,“你想记住我的样子,想印象深刻到,就算过了二十年也忘不了。
知道『倒计时』之后,你又很难过,回家路上一直哭,哭到连最喜欢的炒虾仁都吃得比平时少。”
“你!……”
窦遥眼眶湿润,不待喘息:
“看完电影你意识到,抓着我的手指写下的字不会被修正,想想也很正常——
未来人在自己手机上画画,哪里需要修正呢?
你暴露了,悠铃。
今天就要寻死的人,不会计划明天的事。
一个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拼命留下信息,为了多年后的重逢拼命努力的人,
真的会像她说的那样,对生活那么绝望吗?!”
“这些,你为什么......”
窦遥流下热泪:“一些是我看出来的,一些在你上锁的日记本里。
不得不说——
白痴啊,你大白痴!
四位密码‘6321’……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跟我,还有谁会知道它的含义!?”
“206321”,既是窦遥的手机密码,也是她的生日。
“还有——杂志,故事书,春游纪念帽子,门后的姐妹涂鸦......
你明明也很热爱身边的一切,你明明也在享受生活!”
她穷追猛打,心口堵塞的千分真万分挚,通通决堤,倾泻而出。
吕悠铃崩溃蹲下,大哭着,面颊深埋双臂:
“我没有资格享受,我应该痛苦......我的快乐是对爸爸妈妈的伤害,我不该忘记他们......”
窦遥泪眼花花:“还记得吗?
‘多吃哈密瓜,不要苦哈哈。
夏天穿短袖,冬添棉袄吧。’
你随手写的打油诗,她记了三十年。
她忘不掉,我也,忘不掉啊......
沉浸在悲伤里作践自己,才是对爱你的人,最大的伤害......”
吕悠铃泪湿手臂,探出双眼,哀怨道:
“骗子,骗子!明明睡一觉就会忘了我……”
窦遥不住眼泪,蹒跚走近,伸出右手:
“就算我忘了你,你也不会忘了我,不是吗?
到时候,无论你变成姐姐也好,变成阿姨也罢——
来找我吧。
少了一点回忆,那就一起创造更多、比现在还要多的回忆。
我的一部分,会一直寄存在你这里。
来吧,我们一起......”
悲痛,哀恨,然后是幽怨,哀愁。
吕悠铃抽抽噎噎,身子探前,左手慢慢抬起。
险象陡生。
此刻,她鞋底踩着的凹损,蓄积着风吹雨打后隐秘的光滑。
唰——
吕悠铃蹲立不稳,左腿跪撞围墙,右脚则朝后疾滑,大腿悬出楼顶。
挣扎到最后一刻!
只半个呼吸,窦遥飞速上步,双手紧抓住吕悠铃左小臂。
吕悠铃的大半个身子,悬挂在楼顶外侧。
“啊呃呃!!坚持——欸?你怎么这么轻?”窦遥猛然回过神来问。
“腿好痛!……我踩在什么东西上面,铁皮的?”吕悠铃惊魂未定,不敢向下看。
“不管它,快!我拉你上来!”
两人使出吃奶的力气,涨红着脸,一拉一蹬。
好大一会儿功夫,吕悠铃总算爬回围墙。
也不管她愿不愿意,窦遥两只手环住她腰,一把就把她抱了下来。
二人站在踏实地砖,紧紧相拥,痛哭流涕。
吕悠铃哭着说:“呜呜呜,窦遥,我不要你离开我……”
窦遥哭着说:“呜呜呜,吕悠铃,我不要你变成女幽灵……”
“哈哈,呜呜呜,哈哈呜……”吕悠铃字面意义上的哭笑不得。
窦遥先检查她的腿伤——淡淡地淤了一块,并无大碍。
再探头朝下,看看吕悠铃踩到的铁皮到底是什么东西。
两台四四方方的空调外机并在一起,正好够一个女生踩在上面。
香蕉皮里总有香蕉,空调外机总接空调——便是世间的真理。
两人再次抱紧,像那个考拉抱树。
一边蹭脸颊,一边说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聊得兴高采烈,聊到晚霞黯澹。
窦遥忽而想起什么,掏出手机,打了通语音电话。
“喂!人救下来啦,哈哈!......噢?你是说,”
她转头问吕悠铃,“你想跟你姐姐的女儿聊两句吗?”
“啊、啊?”还未作出应答,手机已然放到她泛红的耳边。
“喂?你好,我是那个,吕悠铃……”
手机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我靠”,接着是语音转视频的邀请。
两代人就这么隔着屏幕,见面了。
吴念铃震惊于她和照片长得一模一样,脸也很小,随后摘下眼镜问她俩是不是很像。
窦遥沉吟片刻,严肃评价——有几分相像,但还是吕悠铃更可爱。
吴念铃半垂眼皮,抿嘴无语;吕悠铃两耳通红,腼腆缩肩。
窦遥问:“先不聊这个。她的日记在你手里吧,现在时空修正没有?日记本有没有新内容?”
吕悠铃恼羞成怒:“你!你把我日记随便拿给别人?”
窦遥狡辩道:“她是你外甥女,不是‘别人’啦。”
吴念铃翻翻手边日记:“没有,我的记忆也没被修正。奇怪,记忆跟事实冲突了。”
窦遥似被巨浪冲击般瞬间敛起笑容,神色担忧,凝视身边人。
看到她这副模样,吕悠铃火气稍降,也跟着对视过来。
不一会儿,窦遥眼珠轻旋道:“会不会,不是没被修正,而是还没修正?”
“还没修正?”
她仔细解释:
时空在她俩肢体分开以后,才会进行修正。
但假如时空交错本身,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牵手呢?
像奶茶蛋糕之类,因为影响很小,所以每次松手都能及时修正;
但一条人命从无到有,牵连众多。
不只是吕悠铃自己的时空轨迹,她周围人的时空轨迹也会受其作用、产生变化,影响要大得多。
这次或许要等到时空交错结束,才会进行修正。
三个人七嘴八舌讨论一会儿,都觉得挺有道理。
吴念铃调侃道:“哎,总觉得你的智商忽高忽低啊。”
窦遥急眼说:“啥意思?快点悠铃,把你外甥女的电话挂掉!”
“啊!呃,那,回头见……”
“五年后见,我出生的时候可得来抱......慢着,”
吴念铃突然反应过来,“小姨活了,我是不是有可能不存在?
我爸妈的相遇不会受到影响吧?”
窦遥一本正经道:“加油,活出来,我看好你。”
“不是,我怎么加油啊?有没有人管管我的死活,喂——”
视频挂断,天幕黯蓝。
窦遥停顿一会儿,问她:“要不要给你姐姐打个电话?”
“......我其实有点怕她,她老是捉弄我。不过,”
她低头踢踢地面,“反正以后还有很多相处时间,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害羞了?”
“才没有!”
窦遥俏皮一笑,望向天文台,感慨道:
“一开始只是想着‘天文台用不上好可惜’,没想到会遇见你,更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
吕悠铃歪头问:“望远镜坏掉了吗?”
“差不多吧,就是单纯的什么设备都没有,无论好的坏的。”
吕悠铃奇道:“啊?可是……我们有啊?”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松手,又很快十指相扣。
来到过去时空,就着黑黑的霞光朝天文台里面探看。
旋转楼梯没有生锈,玻璃书柜里堆着包装盒。
有几个圆圆的组件用塑料袋装着,静静待在柜子最底下那排。
难不成真的有?
“开学的时候,有几个师傅往这里搬东西。天文学社也从我这届开始……”吕悠铃说。
窦遥震惊道:“二十年后可没有天文学社了,真是世风日下,不如过去!”
吕悠铃轻轻笑起来,望向天文台锁上的老式铁门。
她问:“现在我们去哪里?待在这里也行,出去玩也行……只要和你在一起,我都愿意。”
夜幕降临,昨晚那几颗稀疏的星星也蹦了回来。
窦遥盯着天文台,问她:“我在你家看见望远镜了,你会用对吗?”
吕悠铃点点头:“现在就去我家?还好今天没下雨,能看很多星星……”
“回你家还要花点时间,这是现在最宝贵的东西呢。”
她晃悠相扣的手,微笑道,“来吧!让我们一起,骗过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