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at?! ”
上午,街边音像店。
窦遥震惊抓起一盘磁带盒。
它的封面是个穿着毛衣的小帅哥微笑伸手,手心托起红色的艺术字“I’m OK”。
吕悠铃探过头问:“怎么了,你认识他?”
窦遥张嘴缓缓点头,瞥向封面底部,讶异道:“九九年?!这么早?”
她扭头感叹,“他唱的很多歌我都喜欢,现在才知道它们的年纪比我还大!”
“唔,你有点伤到我了……”她说。
音像店老板循声打量过来,他在想,现在的两岁小孩发育还真早。
窦遥好奇翻看一会儿后,将磁带盒插回原本的空隙,望向侧边墙上满满的光碟盒子。
“好怀念,小时候我妈买了很多韩剧光碟,我也跟着看。”
她粗略扫去,“搞笑片、恐怖片……种类好齐全。”
“说不定还有别的种类……”吕悠铃小声道。
“啊?你说啥?”
“没、没事!你慢慢看……”
上午这几个小时里,两人手牵着手,在过去的时空走街串巷。
一开始她俩去了报刊亭,吕悠铃习惯性挑起报纸。
明明找到想要的那份了,却忽然想起什么,蜷起手说今天先不买报纸。
接着她指向亭子里挂着的一本杂志。
杂志的封面很怪异,画了个莫西干头的长脖子人和一只很丑的猫人。
定睛一看——哟!《科幻世纪》!
窦遥反应过来说:“难怪你一下子就能接受我说的话,什么时空啊穿越啊那些。”
她们还玩起了两人三足的姐妹版:两人三手。
因为吕悠铃的零花钱放在书包的暗格里,可她俩必须一直牵手,导致她一个人取不出来。
当时她拨下左边的书包肩带,愣了一会儿,朝窦遥投去求助的目光。
窦遥心领神会,先用右手抓住吕悠铃的手腕,再松开牵着的左手,探进书包里翻找。
终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等到窦遥放好书拉上拉链,吕悠铃问她:
“这本书在未来还有吗?”
“不清楚耶,未来别说杂志了,连报刊亭都少了很多。”
“啊?……又打仗了?”
“虽然是有点合理的推测但不是这样。”窦遥额角挂上一滴汗说。
她又详细解释智能手机如何精妙,如何多功能。
即使没有杂志,人们也能靠手机满足精神需求。
吕悠铃这才反应过来,昨天在奶茶店的见闻只是未来的冰山一角。
“你明白了吗?未来的手机什么都能看。
什么电影小说电视剧,耐心去找的话很多都不用花……
我要香芋味的,加椰果,你呢?……
老板麻烦再来杯哈密瓜味。”窦遥说。
神不知鬼不觉,吕悠铃带她来到奶茶推车前。
一位胖阿姨从塑料罐里舀出各色粉末,加入牛奶和冰块倒进摇壶,熟练晃动。
“明白了,你们的手机只有一个缺点……”
吕悠铃嘬两口奶茶,“不能吃。”
“还没到那么科幻的地步啦,不过等未来人进化成机器人了,说不定就能当零食吃咯……
不错欸!甜甜的,唔嗯唔嗯。”窦遥嚼着椰果道。
她俩就这么闲逛,这儿走走那儿晃晃,聊漫无边际的天。
走出音像店,吕悠铃问:“怎么样?你觉得过去……无聊吗?”
窦遥没有马上回答,她望向楼房侧面杂乱的广告牌,
牌子下有一堆自行车被货车挡住,不得不在堵塞的汽车间游鱼;
货车顶的工人上下接力,系着腰包的女人用膝盖压住蛇皮袋,指着小孩让他待在店里别跑出来……
“我看过一些老照片,一直以为过去空气不好,黄扑扑的,也没什么阳光。”
窦遥望向她,
“现在才意识到,明明光线都是一样的呀,肉眼看去哪有什么不同?
过去跟未来一样清晰,一样明亮。”
吕悠铃两眼睁大,吃惊道:“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你的评价好伤人喔。”窦遥两眼眯成直线,身子略往外,抗拒道。
她瞥见店里圆圆的挂钟——快到饭点了。
“喂?喂!冇时间啦,成班人等紧你啊柒头!”
(喂?喂!没时间啦,一群人等着你呢蠢货!)
腰包女人抓着小灵通骂道。窦遥心一惊,愣怔望向她。
是啊,没时间了。
“……你听得懂她说话?”吕悠铃观察问。
“啊,嗯。”窦遥咬咬嘴唇,简短一句:“跟我来。”
两人转到楼与楼之间狭窄的巷子,窦遥面向墙壁,摸出手机。
“啧。”待在后台的浏览器被自动清理了,想打开之前的页面得连上网才行。
屏幕顶端的信号栏,只亮出大大的叉号。
这也难怪,二十年前哪有什么4G和5G?
她收回手机看向吕悠铃,斟酌道:
“差不多吃饭了,我记得你说要回家吃?
那我们先定个时间,到时候在天文台集合,怎么样?”
“……”吕悠铃的嘴巴抿成直线,左手拍过来跟右手打配合,包住窦遥的手。
“一起回学校吧……”她说。
窦遥嘴微张,没有接话。
“不是说好不放手吗……?”她委屈说。
窦遥别过视线,眼里怀着心事:
“你忘了?一松手我会很饿的。咱们学校也有点偏僻。”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吕悠铃反应过来,语气慌乱。
逛了一上午体力本就消耗不少,松手之后,肚子里的面包和奶茶还会被时空修正掉。
这边在未来是居民商业区,在这分开能更快找到快餐店吃顿饱的。
要是回学校天文台道别,一放手,空腹暴走好几公里的饥渴感立马袭来,怕还没走出校门就要晕倒了。
窦遥沉吟片刻,淡笑说:“没事,我想起抽屉里还有零食,顶一会儿没问题。”
……
回学校的路上,两人的话少了许多。
静待红绿灯,穿过斑马线。熙攘人群逐渐散开,逐渐稀疏。
吕悠铃已不知瞄了她多少眼。
先是用余光瞟,见她没反应,又稍稍转过头去。
最后干脆闷闷皱眉,边走边直勾勾地盯着她。
窦遥的视网膜映着不远处的地面,视线却没有聚焦,眼神惆怅,心事重重。
吕悠铃,停下脚步。
“嗯?”窦遥的左手被拉到身后,她回头疑惑一声。
“我知道我很任性,你不用惯着我……”
“啊,不是。我在想别的事。”窦遥歉意笑笑。
“什么事?”
“……回到天文台再说吧,等手机联网了才有说服力。”
“我相信你。”吕悠铃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说什么我都信。所以,现在说吧……”
江,不远了。
水泥马路那头,是还未扩建的老沿江公园。
两人穿过去,在最近的木椅坐下。
“还记得地磁暴吗?我回去查了。”
窦遥看着面前草地说,“不仅查了概念,还查了二十年前,你们正在经历的这一次。”
彼此时空的两场地磁暴不仅强度极高、世所罕见,连产生的时间都很接近,以及——
“你们这一场,会在十月二号的晚上八点结束,和我们这场的预估时间几乎一致。
也就是说……”
树叶的影子在窦遥鼻尖轻晃。
“我们很可能,明晚就要分开了。”
一丛丛绿叶被风横穿,发出沙沙声。
“你是在,开玩笑?”吕悠铃神色疑惑,
“地磁暴最多影响卫星通信,对人体没有危害,怎么可能影响我们……?”
“我也不想信,可是……”窦遥苦笑望天,“我妈妈就亲身经历过啊。”
她缓缓讲述昨晚回到家的见闻。
窦遥父母在客厅争执。
她爸说下午买完菜等红绿灯,有个女的撞到他怀里,长得和窦遥妈妈年轻时很像。
窦遥妈妈情绪激动,可她抓的重点却很奇怪。
『我说多少遍了,那个就是我!』
原来当年学校放假,她和几个伙伴直接逃课,坐绿皮火车来这边玩。
她们站在十字路口,一边等红绿灯,一边吐槽谁谁谁又换了男朋友。
聊着聊着,她偷偷叹口气,心想,自己到底会跟啥样的人谈恋爱?
此时一辆自行车恰好撞来,她慌忙躲闪,没站稳,摔到路人怀里。
她听见路人惊讶地喊她的名字,于是抬眼与路人对视——
老是老了点,但能看出年轻时很帅,要是他有小一点的亲戚……
她就这么一边想一边看,那路人反应过来,吓得猛退好几步。
他的两只手拼命往后藏,好像生怕她抢走自己刚买的菜似的。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家里可有小孩?年纪跟我一样的?』
可算绿灯了,那路人受够盘问,立马迈开双腿飞也似地逃走。
她讨了个没趣,正丧气着,望见伙伴们围住一个攥着自行车把的小伙子,责怪他技术这么差怎么还敢上路。
她定睛一看——咦?这人怎生得如此面熟?
『你叔叔已经走了,你不跟上去吗?』
『啊?』
这是窦遥爸妈发生的第一场对话。
她妈妈最后一次见到那个叔叔,是在两天后的晚上,同一个十字路口。
只是两人还没聊几句,那叔叔就突然凭空消失,徒留站在原地发懵的她。
身边行人一点反应都没有,令她一度以为这是幻觉。
但最后,她还是坚信那叔叔是存在的,并把这件事写到博客里,在窦遥出生那年。
“套用我们的经历,答案就很明显了——我妈见到了二十年后的我爸。”
窦遥暂歇一口气,抬眼朝吕悠铃瞧去。
默默倾听的她,目光追随着枝头蹦跳的两只麻雀,眼里满是艳羡。
窦遥瞳孔颤动一霎,仿若心脏被猛扎一根毒辣的针。
可话还没有说完,她不得不说,她必须要说。
“谁能叫出陌生人的名字?见面后还凭空消失。”窦遥紧了紧牵起的手,
“或许地磁暴不是时空交错的真正原因,但作为两个时空共同点的它,扮演了倒计时的角色。”
枝头麻雀倏忽弹起,双双没入翠绿之中。
吕悠铃没有回话。
沉默的她朝江水方向扭头,可视线被树木挡住。
那边只能看见公园的指路牌,看不见江水,也看不见她的表情。
窦遥亦无言,凝望麻雀曾停留的枝叶,左手拇指在吕悠铃的指节上轻点,又轻点。
她,这是......
颤抖着用力着,吕悠铃张开五指,吃力撑开窦遥的抓握。
两人手掌紧贴,只要其中一人稍有决意,就能立刻消失在另一人面前。
若有似无的吸气声。
恍惚间,指路牌变作时间的界碑。
蝠翼恶魔蹲在碑上,对领悟了穿越规则,却根本无法撼动倒计时的凡人,报以轻蔑的笑容。
吕悠铃转动手掌,令彼此五指一一对应,随后——
她弯下手指,扣住窦遥每一个指缝。
十指相扣。
她转过头,眼泪滚落在微笑左右。
窦遥忧伤凝睇,下意识往兜里找纸巾,又下意识抬手帮她拭眼泪。
滞在半空的手黯然垂落,无声垫住吕悠铃轻颤的右手。
她终于开始回话。
“我,我喜欢……”
她垂眼拉开自己书包的拉链,方正的抽纸紧贴着《科幻世纪》。
“我喜欢,这本书的一篇故事……”
一架历尽艰险的失踪飞机,在三十年后飞了回来。
飞机上的乘客都没有变老。落地后,众人与老去的亲人悲喜交集,拥抱痛哭。
吕悠铃颤声却微笑着问:
“又不是见不到了……只是失联,不是再也不见,对不对?”
啊,啊——
界碑上的恶魔轰开双翼,爆发刺耳的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