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闹钟大声响起。
窦遥吓得惊醒,啧一声责怪昨晚的自己,干嘛把手机放这么近?
她眯着眼抓起手机,屏幕正中央是闹钟的备注。
“5:30”
“去学校天文台看日出”
看什么鬼日出?睡懒觉才是王道。
她关上闹钟又睡过去。
闹钟再次震起。
“5:31”
“傻子别睡了!别放她鸽子!”
怎么还预判上了?到底想干嘛啊,昨天的我?
被连吓两次清醒许多,确实睡不着了。
窦遥皱眉闭眼,手背盖到眼睛上,心想:
“她”是谁?我有跟别人约好么?
完全没印象啊,但是……啧。
她心烦坐起,下床打开卧室灯。
书桌前,本应放在床底的支架小白板无声伫立。
白板上莫名出现几条,用黑笔写的短句——
“未来无法影响过去”
“时空会进行自我修正”
“倒计时开始了”
辨认字迹,窦遥确定这些话都是自己写的。
怎么都是初二那年才会写的玩意儿?是梦游了还是断片了?
她盯着短句。
渐渐地,她的思绪旋入其中,内心竟莫名翻涌起,昨晚恍然大悟后欲哭无泪的心情。
又借着这份心流,眺望到一个遥远的身影。
那是二十年前的记忆。
……开什么玩笑,二十年前她都还不存在。
她解锁手机,后台还保留着通讯软件和浏览器。
“钥匙在桌子上,戴好头盔,注意安全”
这是已读的、妈妈发的信息,和之前的聊天记录没有联系。
是了,她是当面跟妈妈要的车钥匙,因为查到就算坐最早的公交也赶不上日出。
居然这么严谨,究竟是有多期待和那人见面?
她坐在床边,左手食指轻点床铺。
既然每次接触相关信息,都会想起一部分记忆,那么直接跟那个人接触……
好奇之魂,燃起。
这次的对象很特别,是昨天的自己。
……
跨江大桥上,电动自行车在疾驰。
穿着校服的窦遥背着小双肩包,头盔稳稳戴好。
挂在脖子上的校卡迎风翻动,俯身滴一下就能通过校门的三辊闸。
希望门卫大爷不会为难一位柔弱可爱美丽善良的小女孩。
停好车,经过快递柜,走到校门口。
曙光显露不久,大爷百无聊赖刷着短视频。
他瞥见窦遥若无其事走来,还滴一声推开三辊闸,愣了好几秒。
终于反应过来,他起身大声问:“你干嘛来?”
窦遥肩膀一缩定在原地,讪讪一笑。
大爷接着说:“不用上学今天。”
窦遥灵机一动:“我爱学习,来自习的!”
大爷皱出八字眉,像在听外星人讲话。
窦遥手掌合在身前说:“求你了嘛叔叔,我其实是有东西落在学校……”
大爷沉吟半晌,从桌子上抓起一本白色记录本。
粗鲁地翻开几页后,他将笔和本子拍到窗框。
“登记!”厚实的手指在本子上连点两下,道。
窦遥松一口气接过本子,上一个登记的日期还是昨天,即九月三十日。
那个人还没来吗?
她瞥向天空,烧红的云开始消散,一小撮鱼肚白在东边孕育。
很快就要日出了,现在赶到天文台也只是将将好。
该不会是我被放鸽子了吧?
登记完毕,她快步走向教学楼,踏上楼梯前又朝校门望一眼。
大爷在电动伸缩门前踱步,校门外一个人也没有。
算了,来都来了。
拍拍栏杆转上楼顶,迎着朝霞走入天台。
吸气,呼气——清晨的空气依然清新。
东边的鱼肚白涌入半片天空,随时都有可能日出了。
她提防着拧开仓库门,没有人;四下看看,也没有人。
与其说是窦遥,不如说是被人放飞的“鸽遥”了。
她不爽地望向天文台,只因那边是看日出最合适的地方。
瞪一眼地上那半截砖头,走近天文台的玻璃窗。
总不可能藏在这里面吧?
哈啊——没吃早餐还爬五层楼,真有点累了。
窦遥一边朝窗户前倾上半身,一边按住天文台外墙,她想省点力。
面前,登时出现一位同龄人的身影。
窦遥的手恰好按在那人颈侧,两人脸庞极近,就连彼此的鼻息,都能轻轻呼到对方的人中。
“呱啊啊啊啊!!!”
“呀啊啊!!”
窦遥被吓得猛退好几步,心脏砰砰狂跳;
那人本来没被吓到,但听得窦遥尖叫,自己也不由得吓出声来。
“哈啊!我想起来了!”窦遥抚胸平复,对那人大喊,“吕悠铃大笨蛋!”
“还以为你不来了……”
吕悠铃小声一句,望向地平线道,“啊,太阳出来了,一点点……”
窦遥回望去。
远处的居民楼刚好挡住大火球的额头,只在楼宇缝隙间漏出耀眼的金光。
“我看不见,被挡住了!”她急道。
吕悠铃眼前一亮快步走近,一把牵过窦遥手心。
“来!”
地平线,清朗无比。
太阳顶上的圆弧潇洒袒露,朝霞白中镀金,照出广阔的天蓝。
窦遥感叹着绚丽天色,扭过头,想向身边人传达内心的喜悦——
吕悠铃早已望向她了。
从牵手的那一刻,到对视的这一刻。
她没有看日出,没有望天空,只是怀着分享宝物的心情,用更加欣喜的目光温柔凝望。
“我只能‘请’你看日出了……”
吕悠铃视线略低,腼腆道,“不知该还你什么……”
窦遥呆了一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不欠我什么,我乐意。”
天台沐浴在朝晖之中。
吕悠铃拉着窦遥蹲下,单手拉开地上书包的拉链说:
“我带了蛋糕,虽然肯定比不上未来的……”
一盒蜂蜜小蛋糕,两块方正的海绵蛋糕,还有矮墩墩的红色纯牛奶。
“这些在未来也很受欢迎,一点也不过时喔。”窦遥微笑说。
“这样啊,未来……”
吕悠铃眼珠一旋,试探道,“未来的东西好是好,就是不太顶饱……”
在她的视角里,原来是这样的感受。
窦遥笑容略收,认真道:“我有一些猜想,咱们边吃边说吧。”
她简略描述昨天分开后的变化:
封口粘紧的小包纸巾,变回原样的巧克力棒,以及无人认领的奶茶......
“我猜,时空不允许未来影响过去。比如不能用未来的饭填饱过去的人。”窦遥说。
吕悠铃想了想点点头,顺着思路问:
“可未来是由过去创造的,过去的饭能填饱未来人吗?”
窦遥咬两口小蛋糕,垂眼道:“都一样,都会触发‘时空修正’。”
“……什么意思?”
窦遥看着她,将一整块小蛋糕咀嚼、咽下,把粘着蛋糕屑的包装纸拈在彼此眼前。
接着,松开牵起的手。
包装纸倏忽消失。
“咿?”吕悠铃左看右看,又朝地上张望。
“你打开盒子吧。”窦遥淡淡道。
一盒六只的小蛋糕, 除了吕悠铃手上那只,另外五只不多不少,刚刚好。
吕悠铃吓了一跳,面色微白。
窦遥苦笑说:“未来人不能影响过去的蛋糕,吃也是种影响呀。”
肚子里刚有一点饱腹感,就马上饿了回去。
她轻按肚皮,斟酌一会儿接着说:
“还有就是,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忘记你了。”
她故作轻松,“不知道是时空修正还是啥原因,反正……哎,今晚干脆不睡啦。”
吕悠铃,整个呆滞。
随后,她的嘴角委屈弯下,鼻子一抽一抽,眼泪盈于眶中。
“哎呀!你别哭呀!”窦遥赶忙抬手,左手拉着她手腕,右手轻抚她脑袋。
“我虽然忘记你了,不还是好好过来了嘛!乖乖啊,小乖乖……”
然而许多情绪越是安抚就越忍不住,吕悠铃眼圈泛红,泪水如两条细细的支流。
窦遥本想把白板上的短句一口气全部解读,可看着面前的泣泪模样,又如何狠得下心?
最后那句『倒计时开始了』,她决定先拖一拖,但不会太久。
因为时间真的不多了。
泪珠滴落面颊,窦遥拉下右手想帮她擦拭,指关节却在贴到她脸上的那一刻,停住了。
就算现在帮她擦去眼泪,可一松手,泪珠不还是会……
就连这点小事,她都做不到。
一定要这样么?一点要让彼此都觉得无能为力,觉得什么都做不到才舒服么?
窦遥将两只手慢慢收回,湿润的手背立时变得干燥,仿佛悲伤从未停留。
“悠铃。”痛苦神情只在低头时曝露一刹,旋即,她抬起头,眼神温柔。
“我想来到你身边。”
重新抬起的左手掌心,仿佛一出共舞的邀请。
吕悠铃抽抽噎噎,将蛋糕放回盒子里,接过手心。
两人同在过去的时空里。
窦遥视线一低,探手抓过一颗小蛋糕,咬了下去。
“有什么意义?”吕悠铃不无悲伤问。
“我饿了。”
“你明明知道吃不饱的……”
此刻,阳光打在窦遥侧脸,令她的发丝笼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不放手不就行了。”
澎咚。
内心沉闷的湖水被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窦遥挑挑眉,做个鬼脸道:
“我今天想到过去逛逛,不过人生地不熟的,得靠你带带我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