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咯,我的教室。”
窦遥甩动彼此的手问:“怎么样?有什么不同吗?”
教室后门更靠近楼梯口,两人齐步走进。
吕悠铃露出好奇神色,喃喃扫视:
“墙刷了,桌子椅子也换……怎么有空调,还是两台?!”
她指着窗帘上并排的壁挂空调,郁闷道:
“好羡慕,我们只有两架风扇,真的很热……”
无视了窦遥“哼哼哼!”的得意声,她的目光滑到教室后方的角落。
“你们还养花……啊。”
吕悠铃对着花瓶怔怔凝望。
花瓶里插好了风铃草和黄玫瑰,齐整的花枝,圆蓬蓬的造型,能看出被人精心打理。
窦遥拉着她走近说:“这是吴老师中午弄的,漂亮吧?”
吕悠铃缓缓抬手,轻抚那三朵黄玫瑰,没来由问:
“吴老师过得怎么样?”
窦遥想了想回答:“还好吧?身体健康,晚上还要带女儿回自己妈妈家吃饭呢。”
“噢……呵,这样啊……”她说。
窦遥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表情——又欣慰,又难过,又落寞。
“你,是不是认识吴老师啊?”她试探问。
晚霞无言,窗户边框生出一条细长的影子,打在吕悠铃左肩往下。
“嗯,她也是我的班主任。”她如是回答。
“哇噻!这不巧了吗!跨越二十年的传承呀!”八卦之魂燃起,窦遥追问:
“老师以前是什么样子啊?你们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吗?”
吕悠铃轻捻风铃草,说了件小事。
她见过别人送另一个人鲜花,或许是嫌色彩单调,那人在白色花束的中心多放了一支黄玫瑰。
对此她印象深刻,就写成散文交给吴老师,让她帮忙投给校刊。
出乎意料的,平常总板着脸的吴老师看完后,温柔地夸了她。
窦遥点头道:“原来如此,老班的性格真是一点没变……
不过只放一朵玫瑰会不会太朴素了?难道是花期的问题?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啊?”
“……雨纷纷,大雨纷飞的时候。”
“怎么突然写起散文来了?”
吕悠铃没往这个话题延伸,她扭过头望向讲台,抬起食指说:
“早就想问,那个是什么?”
她指着藏在黑板里,露出半边身子的教学用电脑。
“那个啊,你可以简单理解成——”
窦遥从兜里掏出手机,将它打横举起,说:
“大号的智能手机。”
“……就是电脑吗?听你说的,我觉得未来的手机就是小电脑。”
“啊?!你居然知道电脑啊?”
“你……”吕悠铃哭笑不得,“你把我当成原始人了吗?”
窦遥收回手机尴尬挠脸,拉着她走上讲台。
现在玩会儿也没关系吧,都怪值日生没关好黑板咯。
按下开机键,屏幕中央弹出英文标识。
不久后进入桌面,一排排图标阵列在前。
吕悠铃惊讶道:“真的是电脑!可主机呢?鼠标和键盘呢?……”
窦遥得意地点击屏幕,几个图标被依次选定;
接着又打开虚拟键盘随便按按,引得吕悠铃啧啧称奇。
“平时老师用这个讲课,还能上网查资料,很方便哦。”
她双击浏览器,很快,大半个屏幕都被时事新闻占据。
吕悠铃奇道:“直接就能用吗?不用拨号上网?”
窦遥奇道:“什么是拨号上网?”
吕悠铃无言半晌,叹一句:“我老了……”
她的视线在屏幕游移,落在一条热门新闻上。
“超大地磁暴今日来袭,专家预测将持续数日……”她念出标题,转过头来说:
“好巧,今天的……我这边的报纸也说有地磁暴。”
窦遥右手半握拳举到嘴边,神情认真道:
“什么是地磁暴?……好啦别用那种无语的眼神瞪我啦!我现在搜嘛!”
她点开搜索栏,搜索记录自动弹出。
第一条,新闻网站。
第二条,AL815。
“呱啊!!”
窦遥怪叫一声十分慌乱,手指伸向搜索记录旁边的叉号,却不小心偏了一点,判定成了点开记录。
看着屏幕弹出一连串只跟电路板有关的页面,她绝望闭眼,又很快抿嘴睁眼,紧张观察身边人。
吕悠铃紧盯屏幕,沉默不语。
随后,沉默的她高抬左手食指,笨拙地摁下搜索栏。
她反复点击虚拟键盘上的回删键,在自动弹出的搜索记录里,找到新闻网站。
窦遥,拦住了她。
“别,我什么也没查到。”
吕悠铃不可置信地望过来,语气带着几丝颤抖,问:
“那你何必阻止我?”
窦遥抓着她的手腕不放,眼神恳切,甚至有几分哀求。
安静的教室里,就连空气都被这僵持的氛围给冻住。
吕悠铃惨笑道:
“我不想怨你,不想迁怒你,求你了……”
砰砰,砰砰,砰。
伴随着沉闷的心跳,紧抓着她的手,终究是,松开了。
窦遥神色黯然,轻声道:“我来吧。”
她熟练点击屏幕,将下午做过的事再来一遍。
『今起暂停搜索AL815,未来或将重启』
看着最上方仅有的那条新闻,吕悠铃失意问:
“就这条?”
“……就这些。”
她迟滞一会儿,干笑几声,说:
“二十年,重启到哪去了呢?这不是……根本没人记得?”
晚霞开始暗淡。
窦遥忍不住接话:“其实,其实……”
不行。
她还心怀期待,她还盼望着有好消息传来。
不行啊。
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啊。
绝不能让真相伤害到她,绝不能让她再次站上楼顶边缘。
窦遥眉间烦闷,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被眼前人的话语轻轻截住:
“对不起,我有点失控了……我、我知道你关心我,不然你不会帮我查的。”
一字一句,都从面前眼眶湿润的同龄人口中吐露。
“二十年没有,那就三十年,四十年……”吕悠铃失魂呢喃,“直到死的那天,我还在等……”
“别说这种!”窦遥急忙制止,对视片刻又垂下视线,低落道:
“一定会有消息的,我向你保证。所以别说这种话,不吉利。”
地平线上,橙红色光球没入半截。吕悠铃用手背拭去脸颊的两行清泪,无声点头。
惆怅点开左下角的开始菜单,关闭电脑。
要是把黑板拉上就好了,至少别当她的面打开浏览器。窦遥自责心想。
“谢谢你……”耳边传来嗫嚅。
“为什么?”
“为我难过。”
现在我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能让她说出这种话来?
“没你想的那么好,揭了你的伤疤,我问心有愧。”
“是我先揭的,你没有错……”
“你都难受成这样了,怎么还想着为我开脱?”
互相争执,又互相道歉。
屏幕漆黑一片,窦遥一边把左右两边的黑板拉过来合好,一边叹口气说:
“唉。你,要不要喝奶茶?我请你。就当是对你的歉意。”
“如果是这个理由,那我不要……”吕悠铃莫名闹起别扭。
“哎呀!那就……因为我们是朋友,为我们的相遇干杯,这样总行吧?”
听了这话,吕悠铃可算平静下来,带着几不可见的笑容说:“嗯,走吧。”
“你应该问‘什么是奶茶?’才对吧?”
“我知道……”她悄声续道,“跟你也没那么遥远……”
……
果然能被看见。
离开学校前,窦遥特意跟门卫大爷聊了几句,末了挥挥手道:
“大爷再见!快点吕悠铃,跟我一起讲礼貌!”
“再见……”
门卫的视线在吕悠铃脸上停留,摆摆手。
就算她变成怕生的闷葫芦,窦遥照样有法子得到想要的信息。
走出校门,沥青公路自西向东延伸,一整排共享单车在路旁静驻。
窦遥是想过扫辆车更快到店里的,只是一辆车坐不了两个人,一人一辆还得边骑边牵手,未免危险过头,只好走过去。
二人并肩而行,吕悠铃四处好奇探看,不时喃喃些“拆掉了”“搬走了”之类的话。
她留意到路边的公益告示,老化蜡黄的告示板上,“文明健康,有你有我”等字样依稀可辨。
窦遥顺着目光问:“这块板子在你那儿是崭新的吗?”
“不,它还不存在……”吕悠铃摇摇头,“马路不是这样的马路,人走的地方也没铺上砖块……”
“都还是水泥地?”
她点点头,又补充了一些细节——
狭窄的道路,各式轮胎卷起呛人尘土,摩托车与小汽车骂骂咧咧,整条街喇叭齐鸣……
窦遥努力将两个时空的场景重叠对应,最终发现人类确实无法想象没见过的东西。
二十年,还是挺遥远的吧?她想。
走了十多分钟,两人来到商业街新装修的奶茶店前。
街灯次第亮起,橙红霞光缩在西边,天空一片黯蓝。
窦遥左手被捏得更紧,身旁的她盯着宽敞明亮的店面,略微屏住呼吸。
“这里吗?会不会很贵……”吕悠铃紧张道。
“不会啦,你看,店里也有咱们的同学。”窦遥朝同校生抬抬下巴,说。
正好有对情侣起身离开,眼尖的她拉着吕悠铃一屁股坐下。
“是不是要叫服务员……”
“不用,在手机上就能点!”窦遥身子凑近,手机端到彼此面前,“你看看想喝什么?”
吕悠铃扫视屏幕,叹道:“真的好贵……难道说未来人都很富裕?”
“不至于啦,话说你那边的奶茶是多少钱?”
“两块钱一杯……”
“呃……反正真消费不起的地方,我也不会带你来呀。”
见吕悠铃迟疑不决,她点开热门饮品推荐,
“到时候我就把你押在店里洗碗,嘿嘿……试试这个怎么样?”
等待取餐的间隙,她拿过手机回复信息,吕悠铃则略显茫然地打量前台、街道和其他顾客。
无论男女老少,站着的坐着的,大部分人都低头盯着手机。
就连店员都会忙里偷闲,摸出手机来看一眼。
那几个同校生也不和身旁伙伴交流,只是沉默着,不时喝一口奶茶,视线未曾偏离手里的发光玻璃。
坐得很近,却离得很远。
窦遥回完信息,正熄屏收回兜里,转头撞见一对忧郁的眼睛。
“你不看手机吗?”吕悠铃稍稍歪头问。
视线朝周围晃一圈,窦遥立时明白这句疑惑的分量。
欸!
她闭上眼,右手握拳抵住下巴,装作很苦恼的样子,嘴角却没能掩饰成功,正明明白白地勾起。
“嗯——在我心里你更重要嘛。”她睁眼微笑道。
吕悠铃,面颊微红!
取餐号蹦到前台屏幕上时,窦遥下意识想一个人去拿,牵起的手差点松开。
还好吕悠铃猛然握紧,两人慌乱的视线在半空交击。
一齐起身,各拿各的,坐回原位,长舒一气。
吕悠铃拈起小勺子,舀过奶茶顶上的奶油和坚果碎,送到嘴里。
她的眼睛闪过亮光,不住喜悦道:
“好好吃!……这个甜甜的坚果是什么?”
“嘻嘻,我记得叫碧根果碎。”
“碧根果又是什么?”
“……就是一种坚果!”
她望向窦遥,眉眼中半是担忧半是无奈,手里的小勺子慢慢舀起舀落。
窦遥当然知道不是碧根果有问题,她低头嘬两口鲜奶乌龙,心虚地摸摸口袋,掏出零食。
因为左手不能松开,她咬开巧克力棒的外包装递去,吕悠铃也舀起奶油伸来。
两人互相分享,夕阳悄声淹没。
面前的奶油雪顶红茶已经见底,吕悠铃问:“现在几点了?”
她看向窦遥手机里的锁屏时钟,吓了一跳说:
“这么晚了,我、我得回家了……”
家?窦遥双眼圆睁,很想问她家里的情况,可直到两人走到店外,都没斟酌好该怎么开口。
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窦遥轻吁一气,迂回道:
“呃,我喝得有点饱,不然送送你,就当消食吧?”
吕悠铃浅笑说:“好呀,不过我不太认得这边的路,等我找找北斗七……”
她仰头环视一周,笑容收敛凝固,不可置信问:
“咿?星星呢……?”
巨大的黯色帷幕压在头顶,再怎么惊慌找寻,幕布上都不会漏出哪怕一颗星星。
“……你听说过光污染吗?”窦遥试图解答。
灯火通明的城市将夜空照亮,盖过了星星的光芒。
仰起头是不再有星的星空,低下头是街对面的同校生,她的手机正好戴着蓝紫色星星手机壳。
指明灯看不见了,可家还得回。
她俩交换信息,意识到沿江公园贯穿二十年,可以作为判断方位的锚点。
伴随着吕悠铃无声的轻叹,二人迈开脚步。
不久,沿江公园某路灯下。
“我知道该怎么走了,就送到这儿吧……”吕悠铃左右环视,“好茂密,树都长大了……”
“啊?……我还想送你到家门口。”
吕悠铃看过来,认真思考着这个提议,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歉意道:
“今天,可能,不太行……抱歉。”
“好吧,没事。”窦遥应付一句,挠挠脸,又开始盘算怎么问她的家庭情况。
你家里还有谁在?——这是什么话?听着像骂人啊。
你的监护人是谁?——过于正经,反而会让她意识到我在规避什么。
你过得开心吗?——开心的人会站到楼顶边缘吗?
总之,必须尽量委婉地问她。
一番短暂的头脑风暴后,窦遥严肃问:
“你在生活上,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委婉过头了啊!!
吕悠铃侧头眨眼,想了想说:
“和未来人相比确实不方便,我们没有那么高科技的手机,但是……”
她的眼神温和起来,“我有家,姑妈收养了我。她们对我很好,谈不上生活不便……”
“噢!”窦遥松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还好,还好。”沉甸甸的心忽而轻盈起来。
吕悠铃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嘴角勾出一点点腼腆,牵起的手微微摇晃。
道别气氛渐浓,可两人欲言又止,一会儿撇过视线,一会儿又对视,都没有松手的意思。
终于有人打破这份澄静。
“我还想……”
“你明天……”
心声同时出口,她俩愣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
窦遥抢过话头说:“明天要不要一起玩?反正放假了。
我家在新城区,就是江对面,跨过那座桥就是。”她指向跨江大桥。
吕悠铃轻晃身子说:“我们也叫那边新城区……”
“嘿嘿,看来这新城区也没那么新嘛。”
夜色静谧,偶有散步的人从身边经过。
“我有一个想法……”吕悠铃低头小声问,“要不要,一起看日出?”
“因为看不到小星星,就去看最大最亮的星星吗?”窦遥打趣道,
“好啊,那我得早点起了,还得穿校服免得大爷不让我进门。”
“嗯,那就说好了……”
于是两人抬头寻觅,找到最近的摄像头,蹲到它旁边的大树后面。
此处恰巧是个小小的监控死角,这便是灯下黑。
昏暗的草地上,身旁有一道目光一直凝望,又凝望。
直到视线的主人轻声开口。
“窦遥……”
“呃!嗯。”忽听得自己的名字被她叫出,窦遥的后颈似有细小电流滋过。
“再见,明天见……”
“这种时候说晚安更好啦。晚安,吕悠铃。”
“嗯,晚安,窦遥……”
牵起的手,慢慢滑开。
路人戴着耳机,在摄像头下慢跑而过。
窦遥从大树的阴影里孤身走出。
她不发一语,坐到最近的长椅,手肘撑在大腿上,扶住额头。
滑开手的一瞬间,已经感觉到了。
左手在兜里摸索,手臂自然垂落。
她看都没看抓出来的东西,只是把它攥在手心。
完好无损的巧克力棒。
本该在半小时前,就被吕悠铃吃进肚子里的东西。
她莫名焦躁,皱着眉掏出手机,解锁屏幕。
页面还停留在通讯软件,“请取餐”的提醒横亘中间。
巧克力棒是吕悠铃一个人吃的,但那杯奶油雪顶,窦遥也喝了一点。
会有什么不同吗?
她熄掉屏幕迅速站起,判断方向,往来时路踏去。
奶茶店内。
站在前台报出取餐号,一个店员旋转桌上的奶茶翻看标签。
抓出一杯后店员又开始寻觅,嘴里嘀咕:“怎么少了一杯?”
“少的是哪一杯?!”窦遥急问。
“这边做好的是奶油雪顶红茶,另一杯你点的是?”
当头一棒,窦遥有些晕眩了。
桌面上是静置了半个小时的红茶,另一杯正待在她的肚子里。
她咬牙追问:“那杯已经被我喝掉了。我刚刚就坐在那边,跟一个女生待在一起,她留着短发,看着很文静……你还记得吗?”
店员尴尬笑笑,回应说:“这个不清楚,记不得了。你要打包还是现在喝?”
窦遥失魂落魄,疲惫道:“哪喝得下……打包……”
“好的,我们的雪顶容易化开,属于正常现——”
“随便,随便……”窦遥摆摆手垂头丧气,她已经不想再多说些什么了。
拎着袋子走到店外,抬起头是无星之夜,低下头……街对面没有人在。
吕悠铃,你该不会真是女幽灵吧?
如果你是为了玩这种烂谐音梗而说个假名字,我一定会痛扁你。
算了,不暴力。
但是,我一定要好好问问你。
明天,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