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窦遥神色不对,吴老师略微俯身,低沉着嗓子问:
“哪里不舒服么?”
“啊、嗯,没有……”她回过神来,歉意笑笑:“搬累了,休息一下。”
吕悠铃只是回到过去的时空了,一定是这样。
窦遥的目光从高处收回,落在吴老师左手环抱的东西。
三朵鹅黄色玫瑰被一大团白色风铃草簇拥着,它们个个花茎笔挺、花瓣紧实,模样很新鲜。
“好漂亮的花,是别人送给你的吗,老师?”
她听见了,却以短暂的沉默作回应。
“你休息好了就回去,还有……”她指指脚边,转身一句:
“上课再吃这些就没收,还要写检讨。”
兜里的零食不知何时掉出来了,窦遥怪叫一声,赶忙塞回兜里。
班里有一个名为鲜花角的小架子,上面摆了几盆薄荷、绿萝和长寿花,以及一支细口花瓶。
闲置的花瓶要用上了,这是属于调皮学生的直觉。
老班的身影没入走廊,窦遥舒一口气,双手交叉叠在腿上。
她心中有许多疑惑,思绪纷繁复杂,源源不断地长出新问题,却都没能得到解答。
末了,她的思考终于聚焦在一个落点,此外的一切都暂且不提——
吕悠铃怎么样了?
她那边在下雨,大概待在教室或者回宿舍了吧。
她被雨淋湿了,虽然晒了会儿太阳,还是得换身衣服才行。
这么一想她回宿舍的概率就更大了,说不定现在已经走到楼下了呢。
只是……
砰砰。
胸口传来莫名响亮的心跳。
万一她没有回去呢?
万一她没有离开,又跑回天台去了呢?
砰砰,砰砰。
不会吧,不会那么傻吧?
窦遥心绪重重地站起,转身望去,面前铺展出了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
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走下楼梯,还是以防万一,重返天台?
砰,砰。
答案,很明显啊。
现在最重要的,绝不是没心没肺地离开,而是确保她不在那场雨里。
她重新踏上通往天台的台阶,如凯旋后又扯过缰绳出城征战的勇士。
“吕悠铃!”
楼顶阳光依旧,呼喊消逝风中。
刚才是怎么见到她的?窦遥疾步钻进仓库,没瞧见人,又钻出来环顾四周。
她甚至想过把杂物箱抱回教室再走一遍,但还是决定先在楼顶找找线索。
她很快望向天文台,暗自鼓劲。
先用脚再次挪开地上的半截砖头,接着站在天文台窗户前,朝里张望……
如原始部落跳起祭祀之舞的巫女,为了与神灵沟通,生怕步伐有半分差错。
最后,一边叹惋天文台,一边按住粗糙的外墙。
是左手还是右手来着?
噢……这不重要了。
手掌按在天文台的一瞬间——
吕悠铃蹲伏在地,长袖校服从头顶披到后背。
她想借此最大化覆盖身体,以抵御瓢泼大雨。
拉链挡住了她的眼睛,弯下的委屈嘴角却明明白白地显露。
“吕悠铃——!!”
她吓一跳抬起头来,孩童般不知所措的瞪圆眼珠,与窦遥喜怒交织的眼神撞个正着。
“你是白痴吗?!”
窦遥张开手臂快步屈膝,一把将她卷进怀里,不小的冲击差点把吕悠铃撞倒在地。
“我一摸衣服就是湿的!你傻呀你不会躲雨啊?你蹲在这里干嘛呀?!”
连珠炮式的话语令她应接不暇。支吾半天,吕悠铃终于憋出一句:
“因为你好像,有话没说完……?”
『最后那句话,他们有没有听见呢?会不会在门外回应我了,只是我没听到呢?』
窦遥痛苦地闭上双眼,嘴巴微张,在她耳边轻声一句:
“傻瓜……”
两人靠在一块,拉链末端的雨珠微微拉长,在第三下呼吸时静默滴落。
十分钟过去。
得知吕悠铃那边的雨小了很多,两人抓住时机多次试验,得出如下结论:
一,在同一时间段待在楼顶并触碰天文台,彼此就能相见。
二,在楼顶以外的地方松手后,两人会瞬间弹回自己的时空,彼此不再可见、不再可接触。直到再次满足结论一。
三,不会躲雨躲雪躲冰雹的是大笨蛋。
窦遥捏捏下巴,补充道:
“理论上我们一直牵手,就能一直待在不属于自己的时空。”
“好神奇……”吕悠铃出神感叹。
舒缓的钢琴曲在教学楼回荡,是午休预备铃。
其实躲在这儿闲扯也无所谓,别被巡查老师发现就好。
但吕悠铃确实得回宿舍洗个澡了,雨水是很理想的文学意象,但感冒病毒也很现实,它可不讲那许多弯弯绕绕。
“下午放学我还会来找你的,正好带你看看未来的高科技!”窦遥兴味盎然,对她说。
正偷瞄过来的吕悠铃迅速弹开视线。
“要是被认识的人看见怎么办?还有摄像头……”她小声问。
“谁会认识现在的你?二十年欸!就算是老同学也记不清你长啥样了吧?
监控的话,反正下午就放假了,没出什么意外别人也不会查监控啦,哈哈。”
“明明刚才还拉着我不让我走……”
“刚刚是刚刚!”
牵着手走到天台门口,两人站定的位置很精妙,一旦绕过身后的墙就会被摄像头拍到。
“那就下午见咯。”窦遥慢慢松手。
“啊!等、等一下!”
吕悠铃投来焦急目光,凝望,又凝望。
“你是高一三班的窦遥,窦娥冤的窦,遥远的遥……对么?”
“对呀?”
钢琴曲尾声渐消,空旷静谧的天台,徒留二人的对视。
吕悠铃少见的露出微笑,眼中焦急稀释,眉头舒展,道:
“我是高一三班的吕悠铃,吕洞宾的吕,悠扬的铃声……
再见,待会儿见……”
两人相视一笑,牵起的手慢慢、慢慢地滑落。
圆不溜秋的影子,滴入楼梯口四四方方的光亮之中。
嗒嗒嗒。
踏着轻快脚步的窦遥“哎!”一声。
怎么给忘了,应该分点零食给她吃的。
她掏掏裤兜,手背不小心把小纸巾刮到地上。
俯身捡起纸巾的瞬间——
她僵住了。
纸巾依旧饱满,封口粘得牢固。
她猛地抓起,找到包装上的额定片数,当场数起来。
一片也没少。
不应该是这样的。
至少其中一片,她是眼睁睁看着吕悠铃抽去擦头发的。
它应该变成一团废纸才对,可是它依旧完好。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
下午是吴老师的课。
知道临近放假学生们的心思早飘了,她只讲解英语练习册,最后一节还改成了自习课。
窦遥真有些等不及了。
自习课前,趁老师离开教室,作为值日生的她溜上讲台假装擦黑板,在墙上的教学用电脑里点来点去。
中午已经问过了,那架失踪飞机的航班号是——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划过,屏幕中心转起圆圈。
窦遥沾沾自喜,一想到自己各种旁敲侧击委婉询问,总算知道那个人的……
砰砰,砰砰。
那个人……那个中午认识的新朋友,叫什么来着?
一串串文字在屏幕弹现,她蓦地回过神来,手指在眉间挤弄。
对,对,她叫吕悠铃,怎么一下子没想起来?
上下扫视,搜索结果全是顶着同一编号的电路板,和失踪飞机没有半点关系。
窦遥不死心。思索片刻,她打开新闻网站,在站内搜索栏里再次输入航班号。
焦急的等待有了着落,屏幕最上方有且仅有一条相关新闻。
一条二十多年前的新闻。
“今起暂停搜索AL815,未来或将重启”
航班号对上了,时间也……对上了。
几十个人、几十个家庭的结尾,就这么在简短的标题中仓促收束。
如同翻阅一本洒满童趣的绘画本,津津有味地翻到一半,却猛然跳出一整页的空白。
一直搁置着,直到绘画本都泛黄脱页的空白。
“你查这个干什么?”
身后传来低沉的询问,吴老师勾起马克杯的把手,一边喝水一边盯着屏幕。
窦遥心虚道:“呃……不知道在哪看到,就随手一查。”
“哪里?天台?”
“啊!可能、是吧?哈哈……”
她吓了一跳,吴老师应该是随口一说,只是猜测的方向正正好。
杯子里的热水放了一整节课,热气已然消散,变成温水了。
可啜饮几口的吴老师,还是无声地叹一口气。
放学时分。
班上同学一窝蜂涌上讲台,在塑料收纳箱里翻找自己的手机。
窦遥在人群后方探头探脑,被吴老师当场抓出来,要她先打扫卫生,等自己检查完毕再拿手机。
大伙兴高采烈地回家了,两个不熟的同学坐在桌子上,盯着手机聊超大磁暴的事。
窦遥一点也不感兴趣,只想快点把地拖完。
不久打扫完毕,她成功拿到手机,拎起收纳箱跟在吴老师身旁。
“辛苦了。”吴老师边走边说。
“没——事,职责所在咯。”窦遥停顿一会儿,问:
“老师你是不是有事找我?”
“为什么这么想?”
“平常这个点你都不在学校呀,况且检查卫生的是两个学姐,老师不用亲自检查的。”
吴老师若有所思,索性直白问:
“那串编号,你具体是在哪里看到的?”
“啊嗯……天文台?仓库?记不清了。”
听得这么模糊的回答,她的脸上闪过一霎哀戚,缓缓问:
“那场事故还有后续,你想知道么?”
窦遥一下子精神了,却装作云淡风轻地点点头。
很快,她得到了令人震惊的事实——
在暂停搜索几年后,大洋彼岸的渔民打捞到飞机的残骸。
经过送检分析,确定了就是那架失联的飞机。
受时代所限,国内媒体没能跟进,只查到国外的零星报导。
其中一篇报导总结了失事经过:
突发天气阻断卫星定位,飞机卷入风暴导致发动机故障,辐射干扰又令故障检测失效……
在各种低概率事件的共同作用下,最终酿成这场有头无尾的惨剧。
“没有什么神秘,只有现实。”吴老师垂眼道。
窦遥呆呆瞪眼,带着无法接受的表情走入教师办公室。
“箱子就放到旁边吧。”吴老师看向这边,和缓道: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窦遥整理心绪,深呼吸,认真道:
“老师,你认不认识一个叫……”
她刹住了。
她不知该怎么解释发生的一切,她担心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
于是她生硬改口:
“假如老师你,认识失联乘客的亲人,那你觉得,该不该把飞机残骸的事告诉给她们?”
吴老师的目光穿透时间,望向过去的虚影,沉默良久。
终于,她拖着疲惫的嗓音回答:
“说吧,早点面对现实,早点跨过去,迎接新生。”
……
“不好意思,打扫卫生花了点时间。你等很久了吗?”
窦遥拍住天文台外墙,吕悠铃正百无聊赖地抱着书包,倚靠墙壁。
“没等多久……你看,晚霞。”吕悠铃抬高食指道。
夕阳低沉,天空泼洒出从蓝到白,再到橙红的渐变色。
一架米粒大小的飞机在蓝色层缓缓飞过。
窦遥心神不宁地瞥她一眼,忽然想起彼此看到的不是同一片晚霞,苦笑一下。
要我说给她听,可我又怎么说得出口?
直至飞机隐入霞光之中,窦遥这才伸出左手,温柔道:
“来吧,让我带你跨越时空。”
至少得给她带去快乐的记忆,让她在痛苦的时候有个垫子,得以缓冲。
余晖打在二人身后,牵起的手染上橙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