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祢香就开始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是脚步停不下来,好似只要停下来就会被什么吞没。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杂乱,慌张,像她此刻的心跳。
大厅门自动打开的那一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祢香终于停下来。
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太快了,快到让她觉得好疼。
然后眼泪又涌了出来。
止不住。
怎么都止不住。
她抬手去抹,抹掉了又流下来,抹掉了又流下来。
最后她放弃了,干脆放下手,任由那些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想握住什么。
想握住脖子上那颗橄榄石。
那个习惯太久了——难过的时候、不安的时候、想她的时候,手指会下意识地去触碰那颗吊坠,握住一点念想,一点证明,一点她还和她有关的证据。
可她的手指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锁骨。
凉凉的。
什么都没有。
祢香愣了一秒,然后她想起来了。
那颗橄榄石,她交给阳莱了。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一周?两周?
那个清晨。那间工坊。
窗外裂开的灰蓝色天幕,和终于挣脱地平线的、第一缕金色的光。
“帮我保管。”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郑重地仿佛在念一句誓言。
“等到——等到她终于亲口说出‘我想要’的那天。”
祢香的手指蜷在空荡荡的颈间。
那天的阳光那么好。
金色的、柔软的、融化的蜂蜜一样的光,从云层缝隙间倾泻下来,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以为自己是在往前走。
以为把吊坠交出去,就是把那段漫长的等待交出去。连同那些“不敢说出口”的话,把遥从那个位置上解放出来。
她以为自己是在为“我们”做一件勇敢的事。
可现在——
她站在这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手指触到的只有空荡荡的锁骨。
那颗橄榄石不在。
不在她身上。
不在她身边。
在阳莱那里。
在她亲手交出去的那个人那里。
在她用来刺激遥的那把“刀”那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很迟疑,一步一步靠近。
“祢香。”
风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她惯有的慢吞吞的调子,却又不太一样,充斥着小心翼翼地试探。
祢香没有回头。
她背对着她站着,肩膀还在抖,一下一下,压都压不住。
风间走到她身边,停下来。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阴影里那个狼狈的、蜷缩的身影。
她伸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落在祢香背上。
“我错了吗……”
祢香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成样子。
她想起那个清晨,阳莱问她:“如果她看到我们在一起,真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呢?如果她宁可看着你走向别人,也不肯承认自己需要你呢?你怎么办?”
她是怎么回答的?
“那我就——让她松不了这口气。”
“我会一直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和那些她不敢做的事。一直、一直出现在她眼前。直到她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不在乎’是假的。”
多勇敢啊。
多决绝啊。
可她现在站在这里,连那颗橄榄石都不在身边。
她拿什么等?
她用什么等?
“我是不是……贪心了?”
风间站在旁边,手还搭在她背上,不知所措地拍着。
祢香没有看她。
祢香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某处虚空,眼泪一直流,一直流。
那虚空里有什么?
有阳莱紧握吊坠的手。有她自己说“我会等她,多久都可以”的声音。
还有更久以前的——
那时候遥还会时不时住进隔壁那间房。
星野先生偶尔会来,来找她的父亲“闲聊”——说是闲聊,不过两个男人坐在客厅里,喝着茶,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星野先生从来不看遥一眼。
一次都没有。
哪怕遥就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存在。
那个男人就是不看,像那里没有人一样。把名为“遥”的孩子当做一个透明的、从来不曾存在的影子。
那时候祢香会走过去,坐在遥旁边。
她会故意把草莓奶推到她面前。会故意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
会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我在和她说话,她在和我说话,她在这里。
那时候的遥会看她一眼。
就一眼。
但那一眼不会那么空荡荡。
那时候的遥看起来疏离、冷漠,看起来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兴趣。
但只要祢香坐在她身边,只要祢香叫她名字,她就会看她。
她会应。
她说“嗯”。
会接过她递来的草莓奶,慢慢地喝完。
那时候的遥,还在这个世界上。
可现在呢?
刚才在公寓里,她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没关系”。
说“本来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她自身无关的事情。好似她本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祢香想起她看向自己的眼神。
那一眼——看向她空荡荡的脖颈时,那一眼——扫过阳莱时,然后垂下脑袋的瞬间。
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不怪她。不怨她。不问她为什么把橄榄石给了别人。只是看了看,然后垂下眼睛。
像是——
像是她已经是一个“别人”了。
祢香的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料。
那里空荡荡的。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风间的手僵住了。
她不知道祢香在问什么。不知道“做错了”指的是什么。
是今天的事?
是以前的事?
是所有的事?
她不知道,便僵在那里。
祢香没有看她。
祢香只是站在那里,声音断断续续,自言自语:
“我该怎么办……”
那颗橄榄石不在。
可她把它交出去的时候,明明是为了——
为了什么来着?
为了让遥终于无法再欺骗自己“不在乎”是假的。
为了让那层薄膜被撕开。
为了让她们之间那“九十九步”变成第一百步。
可如果——
如果她真的不在乎了呢?
如果她看到她走向别人,真的只是松了一口气呢?
如果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交出去,换来的只是一个更遥远、更虚无、更“在世界之外”的她呢?
她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
声音被夜风吹散。
风间的手停在她背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拍着。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祢香的眼泪还在流。
她当时只是想等一个她也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那一天”。
现在她站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是她亲手交出去的。
因为她想做一件勇敢的事。
因为她想——
想让遥终于能亲口说出“我想要”。
想让遥终于能承认“我需要你”。
想让遥终于能不再把自己关在世界之外。
可她现在坐在那间公寓里,低着头,说“所以没关系”。
祢香闭上眼睛。
眼泪从紧闭的眼睑间挤出来,温热地滑过脸颊。
她想问她:
什么叫本来就是这样?
什么叫没关系?
怎么能没关系?
我等了你十四年,你怎么能没关系?
我把最珍贵的东西都交出去了,你怎么能没关系?
可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
她知道的。
从那年第一次看见她坐在角落里,低着头,被父亲当作透明人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没关系”。
被无视也没关系。
被推开也没关系。
被伤害也没关系。
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
她是这样长大的。
在那个男人的视线之外,在那个从不看她的父亲眼皮底下,安安静静地、独自一人地,长大。
祢香睁开眼睛。
路灯昏黄的光里,她的眼泪还在流。
可她的手指,终于从空荡荡的锁骨上移开,垂落在身侧。轻轻攥紧。
“我会等她。多久都可以。”
多久都可以。
所以她不能在这里停下。
她不能因为她看起来“在世界之外”,就放弃把她拉回来。
她不能因为她低着头说“没关系”,就真的相信没关系。
她不能。
因为她是望月祢香。
是从小开始,就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人。
是那个这么多年都没能放手的、笨蛋一样的人。
所以——
她不能。
夜风变大了,吹得周围胡乱作响。
祢香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再躲。
风间站在旁边,看着她抹脸的动作,看着她放下来的手,垂落在身侧,轻轻的攥紧。
“祢香?”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祢香没有回头。
“我没事。”她说。
声音还哑着,带着浓重的鼻音。但比刚才稳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