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向松拉来了几个中考体育练过投篮的女生。
组成了八人的队伍。
如此一来轻松不少。
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班里所有人都报了一个球类的比赛,后期陆续对战。平常的练习便是这学期所有体育课的内容了。
“难怪呢。”沈秋灵拿着羽毛球拍叹气。
“怎么了。”
“我妈给班主任打电话说我受伤了,班主任说会让体育老师关照一下。原来这学期体育课长这样。”
“是嘛。”
“唉……”
“羽毛球……不好吗?”
“不是。”她转动拍子,嘴巴撇得低低的。
“那……”
“篮球。”她的拍子呼呼地敲打空气。
“我、我可以、学……”
还有好多节课能拿来练。
“不是……”她鼓着脸。
“唔……”
“对抗性太强了。”她的音量极小,“推来推去。”
啊……
“我不会受伤的。我会躲开。”
“嗯……”她手里拍子乱舞。
刚刚大家定完运动项目后,季向松问了学姐去年的情况,说是一般人不会打球就上的话,最后会在场上乱作一团,又抓又打,变得像个橄榄球比赛。
沈秋灵平常不关心体育,脸都听绿了。
“不会这么激烈的……”
“嗯……”
体育课间的比赛肯定是水的,我如此安慰自己。只是一个年级段两个体育老师教,正好形成对抗组,他们很是激动。搞体育的,谁不想赢。
“姐姐是怕我受伤还是……不想我跟其他人碰到。”
“都有。”她挥击空拍。
“三十公分?”
“唔,打球不一样的啦,哪有遵守这种的。”
“……”
“玩团体球类赛会交到很多好朋友噢。”她的每个字都在抖,“说不定还能长高噢。”
醋到不行了啊。
随便个路人都能听出来的程度了。
“姐姐我是板凳选手。”
“嗯嗯。”
“就是平常练一下拿及格分就行。”
“嗯嗯。”
“我不跟其他人碰。”
“不不不不。”她仅仅空挥就流汗了,“就就就就就好好相处都变成朋友呗。”她的脸僵得离谱。
体育馆内回荡着各种球的碰击声。
砰。
砰。
砰。
“我希望姐姐占有我。”
“我我我我可不是变态。”她的拍子暂停在半空。
“不要进步了嘛……就……命令我不要跟任何人好就可以。”
“呜哇,你这。”她闭着眼睛速速地胡乱挥动了几下。
沈秋灵认为占有欲和控制欲太强是她性格的一大缺陷。
而我恰恰相反。
我爱她这个部分。
当然如果真的变了,我还是会爱她。
只是现在我觉得她很完美。
“哈……哈……”高速挥拍几分钟后她喘了起来。
下课铃响。
“至少、接下来这个月、我都会去看你打球……你先……不要离我太远……”
她的声音埋在广播的金属震荡之中。
“久了你会嫌弃的……我会克服的……”
铃声毕。
她低头转动拍子,一副做错什么的样子。
“不会嫌弃的。”
“怎么可能……没有人会喜欢这样的。”她嘟着嘴跑开,交拍子去了。
我啊。
我喜欢。
我目送她去设备处身影。
嗯……肯定是我平常“喜欢”说少了……不是很顺畅。要想个办法,变得更加流利才行。
沈秋灵在框里放下羽球拍,里面什么球都有,边上的同学与她交流了几句,三人突然一起上手抬。
诶???
我赶紧冲过去加入。
“哇。”不算熟的同学发出一声感慨。
“柳青苑,你变了好多。”
是嘛。
我望了眼沈秋灵,她在客客气气地微笑。
后门出去几步放器材室就可以。眼熟的墙面。一想到之前在后面乱搞……啊不……亲亲,我吞了吞口水。有人白了我一眼。你明明脸红了。跟我想的一样呀。
“啊,我知道了。”
框被安放好之后,说话的底气都大了几分,眼前这个我记不住名字的姑娘伸出一根食指对着上天:“柳青苑你很喜欢秋灵是不是。”
啊???
“是啦是啦。”沈秋灵替我回答,敷衍至极。
“没事没事可以理解,我们也喜欢。”她拍了拍沈秋灵的肩头。
嗯???
“你跟得好紧,偶尔分我们一点嘛。”其中一人抱着我的女朋友撅了撅嘴。
啊啊啊啊啊。
“就是就是学委是大家的。”
啥???
什么大家的???
她们嘿嘿乐作一团。
沈秋灵假笑着,眼神完全没有对焦。
直女恐怖如斯。
她们天南地北地聊了两句,带动走路的步伐一起回教室。
嗯???
我带着询问的目光投向沈秋灵。她很冷静地接下每一个话茬。
……
……
“姐姐!”
我委屈!
“咳,是这样的。”她整理我的衣领,“就是体育课不是常有活动要几个人组一下的吗?一般我和佳佳就会和她们凑。今天因为体育老师怕我出问题给了我轻量的项目。她们就是想来搭搭话,但是我们在聊天么,所以她们在边上观察了一阵。”
我的衣领被她反复摆弄两三轮后才成了可以出发的模样。放学人都走光了,教室里只有我们俩,她的音量很日常。
“呜……”
“放心我就爱你一个,她们说的喜欢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不是这意思。
“你呢?”
嗯?
“以前体育课有固定搭子吗?”
“就是和童茜茜……”
人不够的时候会被随机自动拾取。
“她好像和佳佳一起打网球去了。”
“嗯……”
“说不定在八卦咱俩。”沈秋灵笑出了声。
呜呜呜呜呜呜。
嘴唇突然被吻住。
教室诶???
沈秋灵很自然地伸了点舌头进来。
是那种……有点色的亲法。扫过我的上颚,好几秒才分开。
震惊之余。
“你怕被人看到吗?”她问。
“有……点。”
“被看到的话就再也没人那么讲话了哟。”
我心中翻腾起什么来。
她朝我挑了一下眉毛。
我的。
我的。
我的。
我主动捧她的脸亲吻。
“宝贝,爱你。”她说。
这是我想说的台词。
“嘿嘿。”她凑到我耳边轻语,“我以为你社交额度用完了。”
嗯?
“是用完了。”
“那宝贝很棒噢还来抬器材了。”
呜呜呜呜呜呜。这不一样!
她一连在我脸上亲了好几下。
真嚣张啊。
“会被看到……”
沈秋灵笑得有点歪:“要不就说我每个晚上都被你包了。”
好邪门的地狱笑话。
“你们还在呢?”一个男同学拎着空垃圾桶回来。
“是呀是呀。”沈秋灵改变了站位,自然地接话,“准备走了。”
“哇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啦?”
“嘿。我的金主。”她一本正经地摊手介绍。把我脑子吓暂停了。
“噗——”对方没忍住,笑到抖肩,“Nice one!”
还整上洋文了?
“是吧是吧!”
“心态真好。”
“那是。”沈秋灵愉悦地拉上我的手。
“走啦拜拜。”
“拜拜。”
我被她像个呆瓜一样提出去。
“秋灵……”
我小声喊她。
她回头笑笑:“看吧,一点事都没有。”
我的鼻子升起些酸楚。
她轻巧一瞥,指尖点到我的眉间打断我的思绪。
“我认为。”她翘了翘脑袋,“现在!我们之间问题!就是我女朋友的美貌要藏不住了。”
啊???
你在说什么?
逆天滤镜。
“姐姐!”
“还有!”
还有?
“日益增长的班级地位。”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玩味,我的皮肤却无法自控地热起来。
“姐姐!”我摇动她的手。
“你差不多好开始记一下同学名字了,课代表大人。”
“呜……”
“刚那个同学叫什么?”
“……”
“那他是不是可以不交作业?”
“哈!?”
她反向摇我的手,笑眯眯地张口:“虽然你的可爱抵消了喊不出名字的问题,但是大家迟早都会发现的。”
“……”
“怎么了?”
“我、我、我没有很可爱……”
“哼,你说了不算。”她的脚步不停,脸鼓成了气球。
超高等级滤镜。
不行了。
我以一个奇怪的走姿调整消化她的夸奖,转眼就进了医院病房。
人人人人人人人人。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那么多人!
沈秋灵的妈妈如果明天复查结果好的话就可以出院了。如此微妙的日子怎么会来上个这些人!
我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踏。
“都是我爸那边的亲戚。”沈秋灵划拉了一下手掌,就当是介绍过了。
“来来来来来干嘛?”
“劝和吧。”她很是不满,方才路上的可爱劲都消失了。
我扯住她的衣角,望着人墙:“他们觉得还有挽回余地?”
“呵。”她冷笑一声。
沈秋灵很快调整了表情,收起了一点不屑。她把我拉到外面一些,不断地捋我的衣服,衣摆、袖子,都被她摸得平平的:“我先进去,你下楼找个地方喝一会奶茶什么的好不好。”
“嗯。”
她风平浪静地进去了,我面向走廊尽头走了两步,又回撤贴着墙站定了。不想离太远。直觉告诉我有大事要发生。
里面传来些细碎的关键字,元宵什么的。明天是元宵节了,该不会发生了这一切后还觉得两家人可以聚在一起吧。沈惠心的声音总是尖锐的。明确、坚决。
拒绝了。
太好了。
面前突然出现一个小女孩。
她是从门里面钻出来的。
孩子反复探头进去又观察我全身。
啊啊。
校服啊。
“你认识秋灵姐姐嘛。”
“嗯,我和她一起来的。”
她害羞地笑着和我站到一起,不断抬头看我。
什么意思呢这孩子。
我的社交能量已经空了,大脑如灾后废墟。她的存在感让我听对话的注意力断断续续。结婚是两家人的事,离婚也是两家人的事。沈秋灵说她不喜欢“结婚”。里面的争执让我有了实感。“秋灵”二字开始被多次提及,像一辆车,被追问归属,她是哪家人?她属于哪家人?
小小的女孩抓住了我流汗的手。
高考、大学、学费。各种各样的关键字被摆了出来。就连回不回来工作的问题都摊上了桌。
比起经常贬低、严格要求沈秋灵的妈妈来说,他们一家更加赤裸地掂量她前途的价值,赞美和拉拢不绝于耳。毕竟是全市全省都叫得上号的名次,如此对待才是正常的嘛。她有很大的机会成为市里的状元。不如说妈妈的态度偏激得诡异了。
听说考得好可以进定向单位。
回来能当村官。
几个陌生大伯的声音愈发洪亮。
高考成绩优异还有不少企业集团的高价奖金。考到第一的话,潜在的财富是很可观的。过去甚至有开发商奖励房产的案例。
他们自顾自地聊起了沈秋灵从未提及的兴趣和职业方向,仿佛她已经确定要给家里人谋福利了。我连这类规则是否真实存在都不确定。
我耐不住性子,往里偷看了一眼。站着的人里,唯一有认得的就是她爸爸。他的眼神我很熟悉,光是看到便反胃,这种眼神我小时候看过无数次——他不想要沈秋灵。
但他低着头,矮上所有人一截。
啊。
啊……
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此刻我才真正听懂了初一晚上的那句话。
——要不是因为你,我早就解放了。
她爸爸的一家要这个宝贝孙女。
她爸爸要自由。
她爸爸希望孩子能有面子的同时,在一定程度上憎恨她过度优异带来的光环。但如果这个光芒属于自己这边,又另当别论了。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他们拖到现在,不是两个人感情纠葛的问题。
倒不如说,感情是全场最微小的问题。
到最后一步,要求依然是如果发达了需要认祖归宗。
两家人都姓沈,哪个沈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妈妈可以暂时带走她,但她属于父系的资产。
沈秋灵妈妈的声音很尖锐,她不同意他们讨论的所有内容。
床边一圈人的话题飞来跳去,最后围绕他们是否应该在高考前离婚展开大战。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大。
我最爱的女孩子跑出来透气,她的背影满是疲惫,肩膀失去了力量,书包几乎要掉下来。
回首发现我就立在我们分别的原处。
她来不及收起崩溃的状态,正过量地呼吸空气,眉毛撇向大地。
妹妹吓得撒开了我的手。
沈秋灵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妹控。”她指了指我。
这时候要开玩笑嘛。
“回家不?”我问。
“嗯。”她的眼泪没有落下。
“来,我抱你。”
妹妹惊出了一个嗝。
“爱你。”我懒得在乎医院有多少人了。
张开双臂。
她将全身的体重都放至我身上,在我承受范围内。
今天她的体测结果,体重没有增长。
外婆从电梯出现,手里拎着饭盒。
她见到我们,没有评价,我们和她交错着进轿厢了。
她眼里闪过什么东西,不知衰老地跑动起来。
关门的瞬间那熟悉的病房吵作一团,他们甚至没发现当事人都不在了。
或许沈惠心是对的。
沈秋灵需要的是无敌的、彻底的、百分之百肯定的,远走高飞的翅膀。
电梯门再次敞开。
视野变得开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