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林毓秀站在了教学楼楼下。
比平时提前了整整二十分钟,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紧,她却没松劲。她并不那么清醒的大脑像在提醒她昨夜辗转难眠的挣扎。
她不想见钟灵。
怕。
怕再从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让她陌生的贪婪,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钟灵的目光里瞬间崩塌,怕她现在正式和钟灵讲话,钟灵会坦白说出她最不想听见的回答。
她一遍遍对自己说:今天不要理她,不要看她,不要对她笑。要像以前一样,把自己缩进透明的壳里,用疏离当铠甲,用沉默当武器。
只要这样做了,就还是那个不会被伤害的林毓秀。
她坐到自己的位置,放下书包。
钟灵走进教室时,手里还攥着一瓶特地捂热的牛奶。她走向座位,却在看见林毓秀的瞬间,脚步一顿。那个本该在十分钟后才出现的身影,此刻已经端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道拒绝的墙。
"毓秀……"钟灵的声音很轻,她把牛奶瓶小心地放在林毓秀桌角,"给你带的。"
林毓秀的目光在牛奶瓶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回课本上,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课本:"谢谢,不喝。"
那是她第一次拒绝钟灵的好意。
“那……我给你放这儿。”钟灵的声音更轻了,带着讨好的柔软,“要是想喝了再……”
“不用了。”林毓秀打断她,翻开练习册,笔尖点在纸上,“真的不喝。”
钟灵看着林毓秀刻意低垂的眼睛,睫毛在晨光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那阴影里藏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想伸手去碰一碰她的手腕,像往常那样用指尖勾住她的手指,可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整整一个上午,林毓秀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钟灵偶尔侧过头看她,或只是看一眼她的反应,林毓秀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脖颈微垂,目光落在纸面,诉说着无言的拒绝。
中午,钟灵小心翼翼地看向林毓秀:“我们去食堂?”
“我约了郑欣。”林毓秀的声音从书页后飘出来,“你先去吧。”
实际上她根本谁也没约。
钟灵站在原地,看着林毓秀独自走出教室的背影。她怀里还抱着自己准备送给林毓秀的保温杯,里面是她准备的冰糖雪梨汤——林毓秀最近有点咳嗽,她想让她润润喉咙。
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内容是仰卧起坐。两人一组互相压腿计数,钟灵几乎是立刻走向林毓秀,像往常那样自然地开口:"我们——"
“我和她一组。”林毓秀打断她,声音清晰得不容置疑。她身边站着一个在班里不是很爱说话的女生,平时和林毓秀几乎没有交集。
钟灵的脚步硬生生停在半路。从头到尾,林毓秀都没有再看她一眼。
第二天,情况更糟了。
上课时,林毓秀开始躲避她的目光。只要钟灵看过来,她就立刻低下头,或转向窗外,或假装专注地盯着黑板。
下课铃响。
但林毓秀直接起身,走向门口。
“毓秀!”钟灵没忍住,叫出声。
林毓秀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把左手腕往校服袖子里缩了缩,那串白色的山茶花手链被彻底藏了进去。
这个动作像一记耳光。
钟灵僵在原地。
她想起送手链那天,林毓秀小心翼翼戴在腕上,还举到眼前看了好久。
现在,她连“被看到”都不愿意了。
课间,钟灵去洗手间回来,路过楼梯转角时,听见了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林毓秀,你今天怎么一个人?钟灵呢?"
"没什么,自己待会儿。"
"你们吵架了?"
"没有。太近了也不好。"
钟灵靠在墙边,手指抠着冰冷的墙面。
第三天,钟灵昨天在食堂里试图找到林毓秀的行动有了结果。
林毓秀不在食堂吃饭了,她买了一个面包,独自坐在操场角落的石椅上,那个她们曾经共享过耳机,共享过秘密的地方。
钟灵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了一圈,最后在玻璃窗外看见那个孤单的背影,她坐在阳光里,却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钟灵没有走过去。她站在原地,看林毓秀低头咬面包的侧脸,看她偶尔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掠过操场,却始终没往食堂这边看。
林毓秀不再和钟灵一起回家,理由是“今天想自己走走”,她不接受钟灵递过来的零食,说“最近胃不舒服”,在钟灵主动帮她接水时,淡淡说了句“我自己来就好”,然后拿走了自己的水杯。
钟灵的所有补偿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软绵绵地陷进去,没有回声。
她正在亲手把林毓秀推回那个壳里。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缓慢而反复地切割着钟灵的神经。
第四天,焦虑和恐惧达到顶点。
林毓秀已经好几天没回她的消息了。钟灵晚上发过去的“晚安”石沉大海。她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个头像,直到眼睛酸涩,直到深夜,直到晨光熹微。
她在凌晨三点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里无声地哭。她想起林毓秀在废弃教室里抱着她时,说的那句话:“你的存在,对我来说,是一件很好的事。”
现在,那件“很好的事”,变成了让她痛苦的根源。
她很想去质问林毓秀,想抓住她的肩膀摇晃她,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可她又有什么资格?是她先越界的。
她才是那个该被质问的人。
第五天,钟灵崩溃了。
她没再去学校。她终于以身体不适请了人生中第一次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串白玉兰手链,还有林毓秀送她的书签。
她回忆着过往,但每一个回忆都像刀片,割得她鲜血淋漓。
原来,被拯救的,是她钟灵。
她才是那个在深渊里挣扎的人,而林毓秀,是那个愿意俯身拉住她的人。她不仅拉住了她,还给了她一个港湾,一个可以喘息的地方。
可她做了什么?她把这份恩赐当成了理所当然,把林毓秀的不安当成了自己的养分。
毓秀……果然讨厌我了……
这种认知让她胸口泛起尖锐的恐慌。
但是她还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