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过已经七分钟了。
祢香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时,手里还握着翻到一半的课本。
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下意识往平时阳莱等她的那棵梧桐树看去——
然后她停住了。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栗色短发,正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另一个墨蓝色长发,坐在她身侧,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侧脸看她。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明暗交杂。
祢香握着书脊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停太久。
只是一瞬,就继续往前走。步伐和刚才一样稳。
嗒。嗒。嗒。
每一步都踩在阳光的影子里。
阳莱先看见她。
那双哭过的眼睛从遥的侧脸上移开,落在祢香身上,然后猛地睁大。
“祢、祢香学姐——”
她腾地站起来,被她攥得皱皱的纸巾从手心里掉下来,落在草地上,犹如一朵小小的、被揉碎的花。
祢香已经走到她们面前了。
她看了一眼阳莱。
那双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湿痕,鼻尖也红红的,可怜巴巴得似一只刚淋过雨的小狗。
她又看了一眼遥。
遥已经收回视线,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银链,依稀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祢香的视线在那抹银光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目光。
“走吧。”
她对阳莱说,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
“不是说好今天去看电影吗?”
阳莱愣了一下,有一点犹豫。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你们”,想说很多很多——
可祢香已经转身了。走得很慢,不用想都知道是在等她。
阳莱咬了咬下唇,她转头看向遥。
遥正好抬起头,深海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没有刚才数她眉毛眼尾时的认真,也没有任何别的情绪。
只是看着她。
然后——
遥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定格着好友码。
“加一个好友吧。”遥说。
阳莱看着屏幕边缘一道细细的裂痕,看着遥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分明,骨节微微凸起,在毫无知觉的用力。
“为、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结巴。
太突然了,让人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又不敢抬头向祢香学姐求助。
她害怕暴露任何蛛丝马迹、隐喻动作或者什么她所不知道的默契,让这场戏被当场戳穿。
遥没有回答为什么。她只是举着手机,等待。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光线晃眼灼热。
阳莱想起刚才的对话。她终究还是低下头,掏出自己的手机。
滴。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验证信息她想了半秒,然后删去原来所设定的“你好,我是佐藤阳莱。”,只留下两个字:阳莱。
遥收回手机,低头点击通过。目的达成后,她才抬起头,看向阳莱身后。
那个站在几步之外、有些焦虑等待着的人。
浅橘色长发在风里轻轻拂动。湖水般的眼睛,正注视这边。
隔着阳光,隔着树影,隔着已经没有红线束缚的距离。
四目相对。
祢香率先收回目光。
“阳莱。”她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重了一点。
阳莱深吸一口气,回应。
“来了。”
她最后看了遥一眼。
那个“坏女人”已经重新低下头,盯着手机屏幕。可阳莱看见她的拇指停在屏幕上方,没有动。
一直没动。
阳莱转身,朝祢香跑过去。跑出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
“遥学姐!”
她喊。声音有点大,周围几个路过的学生都回头看过来。
遥抬起头。
阳莱站在阳光里,栗色的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眶和鼻尖还红着。
可她扬起笑容。
左边酒窝深一点,右边椭圆,还有更尖一点的虎牙,都毫无保留地露出来。
“谢谢你!”她喊。
然后她转回身,跑向祢香。
祢香站在原地等她跑到身边。
她们并肩往前走。走过梧桐树、洒满阳光的草坪、来来往往的人群。
步伐不同频。
一前一后,有时同步,有时错开。
阳莱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遥的视线在她们的背影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她俩的身影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遥才低下头,重新审视手机屏幕上新添加的对话框。
备注名:阳莱。
头像是一张自拍,栗色短发被风吹起来,笑得青春灿烂。
遥盯着那张头像看了几秒。站起身捡起被遗忘的纸巾,往相反的方向离开。
地铁站内。
阳莱跟在祢香身后,穿过检票口,站在站台上等车。隧道里有风吹过来,带着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阳莱的头发被吹乱了。
她抬手理了理,余光瞥见祢香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电影院的座位图。
“选座位。”祢香把手机递过来。
阳莱接过来,划了划。
“中间靠后?”她问,“还是靠边?”
“由你决定。”
阳莱选了中间靠后的两个连座。
7排8号和7排9号。
她选完才意识到——这是情侣座,中间没有扶手。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想换。又觉得换了更奇怪,欲盖弥彰。
她偷偷看祢香。
祢香正看着隧道深处,车光还没有来。她的睫毛垂下来,嘴角那道线是直的。
阳莱把手机递回去。
“选好了。”
祢香接过来,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
阳莱松了一口气。
地铁进站了。狂风从隧道里涌出来,阳莱按住裙子,有点狼狈地跳上车。
祢香在她身侧站定。
车厢里人不多,空座位很多。可谁都没有坐。就那样站着,扶着同一根立柱。
阳莱握着立柱的这边,祢香握着那边。
中间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阳莱偷瞄祢香颈间的空缺,想着那枚橄榄石吊坠。
想起那天晚上在工坊里,祢香说“我会等她”时的眼神。
她的胸口再次翻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自己都理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不知名的情绪裹挟着话语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涌到喉咙口,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
她移开视线,将目光定在车窗外的隧道壁。
那些灯光一闪一闪的,不断后退。跟那些她还没来得及弄明白的事一样。
“阳莱。”祢香的声音忽然响起。
阳莱转过头。
祢香正看着她,湖水般的眼睛,此刻离她很近。
“刚才,”祢香顿了顿,“遥跟你说了什么?”
阳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祢香故作镇定、努力维持平静的脸。
原来,祢香也在意。就像自己现在正在做的那样。大家都是一样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