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的影子在她们之间摇晃。那些光斑落在她们衣摆上,明明灭灭。
一阵鸟叫声从远处传来。
“有。”遥开口说道。
阳莱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可她只是坐在那里,眺望远处被阳光晒得发亮的草坪。银链在她颈间随脉搏轻轻晃动。
阳莱忽然不想接着问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纸巾已经被她捏得又皱又软,烘着她的体温。
“谢谢。”她说。
声音很小,她自己都听不清。
可遥动了动,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收回视线,随口一问般。
“做什么噩梦了?”
阳光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
阳莱深吸一口气。
“梦到……”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收紧。
“梦到我变成一个五官模糊的人了。”
远处传来下课铃的声音。
叮铃铃——很长的一声,被风吹得有些散。
然后是人潮的喧哗。
教学楼的门口涌出穿各色衣服的人,人群嗡嗡,混着自行车的铃声和喊“等等我”的尖叫和笑声。
可那些声音都隔得好远。
“那是假的。”遥忽然开口。
阳莱抬起头。
遥没有看她,只是长久地凝望着教学楼的方向。
阳光使她的轮廓有一小些是温暖亮色。却仍留下大部分在阴影里。
“梦是假的。”遥说。
阳莱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情绪再次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涌。
遥终于回头看向她。
她看着阳菜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微微颤抖的睫毛——上面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湿痕。
“因为你现在好好的。”遥说。
阳莱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没有预兆、没有声音、毫无防备地、从眼眶里滚出来。
一颗。两颗。三颗。
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那句话什么都没有说。可它落下来的时候,却令人好安心好安心。
她低下头,想藏住那些眼泪。
可它们不听话,一颗接一颗,落在那张被她攥得皱皱的纸巾上。
然后她听见遥的声音。更轻柔、更认真的,一一数出很重要的东西。
“你的眉毛很秀气。”遥说。“细细弯弯的,像用毛笔轻轻扫了一下。”
阳莱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的眼尾往下垂。”遥继续说,“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垂得更厉害,显得很乖。”
她顿了顿。
“你刚才睡着的时候就是那样。垂着眼尾,睡得人事不知。”
阳莱愣住了。
可遥还在说——
“你有虎牙。右边那颗比左边更尖一点。在你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露出来。尤其是说‘真的吗’的时候,那个‘真’字出口前,虎牙会先探出来。”
“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左边深右边浅。左边那个圆圆的,右边那个是椭圆的,有点长。”
“你皱眉头的时候会先皱右边,左边的眉毛要慢半拍才跟上。”
“你紧张的时候会攥东西。攥衣角、攥书角、攥纸巾。攥得很紧,不肯松手。”
“你——”
遥顿了顿。
“你和那个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之间,洒在阳莱怔愣的脸上。
那些眼泪更凶了。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把胸腔里这份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她想起梦里那句“多亏佐藤君还有个妹妹”。
想起这些年每次被叫“佐藤”时,心里轻轻的刺痛。
想起自己每次照镜子,都会下意识去找和哥哥相似的地方,然后拼命藏起来。
想起她从十四岁开始,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佐藤阳莱?那个人的妹妹?还是“退而求其次”的替代品?
又或者只是永远活在另一个人的影子里的人。
可此刻,在这个她骂过无数次“坏女人”的人面前——
那些影子忽然散了。
它们被一点一点数清楚。
在那双深海一样的眼睛之下,被那个从来不多说话的人,用那些她从未注意过的细节——
眉毛、眼尾、虎牙、酒窝、皱眉头的方式、紧张时的小动作。
“你观察我多久了?”阳莱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过了很久,遥才回答。
“从你开始跟踪我的那天。”
阳莱的眼泪再次落下,可她又忍不住想笑。
酒窝露出来,左边深,右边椭圆。虎牙也露出来,右边那颗更尖一点。
“果然是坏女人。”
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太坏了。”
遥没有说话。
她只是侧过脸,注视着她既哭又笑的狼狈表情。
阳光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距离还在,不远不近。
刚好足够让一个人,终于敢把自己的名字,还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