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糕的甜味还在舌尖萦绕时,伊芙琳听到了那个声音。
熟悉又陌生,带着记忆深处的某种腔调——属于那个曾与她一同在星月下追逐萤火、在练习场上互相拌嘴、却又因命运转折而渐行渐远的童年。
“——这批夜息绒晒得不够干,必须再打八折。你们家招牌上写的可是‘七年老店’,就这种品相?”
声音从街角一家药材店传出。
伊芙琳的脚步顿住了。
瑟薇尔察觉到她的停顿,跟着停下来,侧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家药材店的门面很不起眼,但透过敞开的店门,可以看到里面挤满了货架,干燥的草药味混合着香料气息飘散到街上。
一个身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柜台前。
那人穿着深红色旅行外套,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几道淡淡的旧伤疤——伊芙琳记得,那是她们六岁一起“冒险”的时候被藤蔓刮伤的。她及肩的红发在店内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伊芙琳的呼吸微微停滞。
艾莉丝……
“艾莉丝小姐,这已经是成本价了……”店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正擦着额头上的汗,“您看看这成色,采摘季节刚过,新鲜度——”
“新鲜度?”那人打断他,从布袋里抓起一把灰蓝色的绒叶,“你管这叫新鲜?叶脉已经开始发暗,绒尖都塌了。夜息绒的药效三成在叶脉,两成在绒尖,你这样处理至少损失一半药性。”
她将绒叶丢回布袋,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要么八折,要么我立刻去商业公会投诉你虚假宣传‘顶级品相’。赫伯特先生,您选。”
店主的脸涨红了,最终败下阵来:“好、好吧……八折就八折。但艾莉丝小姐,下次订货能不能——”
“下次我会提前说明标准。”艾莉丝已经打开腰间的钱包,数出银币,“这次就算了。”
交易完成。她拎起重新扎好的布袋,转身——
动作在中途僵住。
她的目光越过街道,落在伊芙琳身上。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艾莉丝看起来变了不少,又好像一点没变。她的五官更加分明,眉宇间多了风霜的痕迹。此刻,那紫罗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难以置信、某种被压抑多年的喜悦……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然后,那表情迅速收敛,换上了一种刻意为之的轻佻。
“哟。”
艾莉丝走出店铺,布袋随手甩到肩上。她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个不算温暖的弧度。
“这不是罗塞尔家的大小姐吗?”
她的声音很平稳,但伊芙琳听得出那平稳下的紧绷。
“我还以为你跑到哪个乡下角落去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艾莉丝一步步走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怎么,终于玩够了,打算回来了?”
话没说完,她的视线终于移到了伊芙琳身边的瑟薇尔身上。
那一瞬间,艾莉丝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位是?”艾莉丝的声音变得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仔细斟酌过。
她的目光在瑟薇尔身上停留——从那张精致得不似常人的面孔,到纯白如初雪的长发,再到那双平静得近乎透明的翡翠色眼眸。身为魔女的本能让她感知到了异常。
瑟薇尔眨了眨眼:“我是伊芙琳的——”
“旅伴。”伊芙琳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瑟薇尔挡在身后半侧,同时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她叫瑟薇尔。我的旅伴。”
“旅伴。”艾莉丝重复这个词。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瑟薇尔。瑟薇尔安静地站着,对艾莉丝的审视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只是微微偏头,翡翠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着。
那眼神太纯粹,太直接,反而让艾莉丝皱起了眉。
街道上的人流从她们身边经过,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三个风格迥异的年轻女性在街角对峙,这景象确实有些引人注目。
艾莉丝深吸一口气,终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伊芙琳。
“所以,”她说,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你现在在做什么?当一个旅行魔女吗?践行你当年说的‘要走遍世界每个角落’?”
“算是吧。”伊芙琳说,“来白塔城查点资料。”
“查资料?”艾莉丝的目光落在伊芙琳手中提着的蛋糕盒上,又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带着‘旅伴’逛图书馆、买甜点?听起来挺悠闲的。”
“你在采购药材?”伊芙琳没有回应艾莉丝的刁难,目光扫过艾莉丝衣袍左胸——那里别着谧星会的徽章,“工作?”
艾莉丝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擦过徽章边缘,然后放下,仿佛那是个烫手的东西。
“私人采购。”她说,“和谧星会无关。”
短暂的沉默。
风穿过街道,扬起艾莉丝辫梢的发丝。她看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咽了回去。转而问:“你们住哪儿?”
“橡树街的家庭旅馆。”
“那一片啊。”艾莉丝点点头,忽然笑了,“正好,我也住那边。米拉夫人的店,对吧?”
伊芙琳嘴角抽了抽,这未免有点太巧了。
艾莉丝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解释道:“她是我姨妈的老朋友,我每次来这里都住她那儿。只是没想到……”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没想到会遇见你。
更没想到你会带着这样一个“特别的旅伴”。
“既然遇见了,”艾莉丝将布袋换到另一侧肩膀,“一起回去吧。”
她有点紧张。伊芙琳察觉到了——艾莉丝左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布袋的系绳。
伊芙琳看向瑟薇尔。瑟薇尔也正看着她,眼神平静,仿佛在说:你决定。
她还能怎么办?
“走吧。”伊芙琳说。
三人并排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艾莉丝走在最外侧,步伐利落;伊芙琳在中间,手里还提着那个蛋糕盒;瑟薇尔在最内侧,脚步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气氛微妙而沉默。
走了一段,艾莉丝忽然开口:“你的脸色很差。”
直接得让人猝不及防。
“是魔力透支的后遗症?”
“算是。”伊芙琳知道瞒不住,简短地回答。
“严重到什么程度?”
“能走路,能施法,死不了。”
艾莉丝嗤笑一声:“还是老样子,问什么都答得不清不楚。”
“你也是老样子,问什么都刨根问底。”
“那是因为有人总是不说实话。”
“我说的是事实。”
“省略了关键部分的事实和谎言有什么区别?”
瑟薇尔忽然插话:“你们在吵架吗?”
两人同时停住。
艾莉丝转头看向瑟薇尔,表情复杂:“我们没有吵架。”
“但你们的‘声音’在吵架。”瑟薇尔认真地说,翡翠色的眼睛清澈见底,“不是吗?”
艾莉丝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在伊芙琳和瑟薇尔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她们之间那不到半步的距离上。
她的眼神暗了暗,某种酸涩的东西在胸口翻涌。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
“走吧,天快黑了。”她说,声音有些闷。
接下来的路程,没有人再说话。
回到旅馆时,米拉正在前厅给花瓶换水。看见三人一起进来,她眨了眨眼。
“哎呀,你们认识?”
“老朋友。”艾莉丝说,语气恢复了轻松的腔调,“没想到住同一家店,真巧。”
“那太好了。”米拉笑道,“今晚我炖了蘑菇浓汤,你们可以一起用餐。伊芙琳小姐,瑟薇尔小姐,这位艾莉丝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就是脾气倔了点……”
“米拉阿姨。”艾莉丝无奈地打断她,耳尖微微发红。
伊芙琳向米拉道谢,然后带着瑟薇尔往房间走。她能感觉到艾莉丝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们,直到房门关上。
房间里,傍晚的余光从窗户斜照进来。
瑟薇尔在床边坐下,看着伊芙琳将蛋糕盒放在小桌上。
“她是谁?”瑟薇尔问。
“艾莉丝。”伊芙琳说,“我……以前的朋友。”
“朋友?”
“一起学习魔法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伊芙琳闭上眼睛,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两个小女孩在草地上追逐,分享偷藏的糖果,在星空下许下幼稚的誓言,还有深夜在被窝里偷偷讨论魔法原理的窃窃私语……
但后来,因为父亲的事情……
“很多年前的事了。”
瑟薇尔沉默了一会儿。
“她担心你。”她说。
伊芙琳转头看她。
“虽然她在生气。”瑟薇尔轻声说,翡翠色的眼眸在昏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但她的‘声音’不是那样的。她在害怕。”
伊芙琳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我知道。”她低声说,“她总是这样。”
窗外传来白塔城傍晚的钟声,悠长而沉静。街灯逐一亮起,魔法水晶的光芒透过窗户,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伊芙琳知道,今晚注定不会平静。
艾莉丝的出现打乱了许多计划。她太聪明,太敏锐,而且现在是谧星会的正式成员。如果瑟薇尔的特殊被更多人注意到,如果谧星会开始追查……
敲门声就在这时响起。
不轻不重,三下。
伊芙琳和瑟薇尔对视一眼,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艾莉丝。她已经换下了旅行外套,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衫,袖口依然挽着。手里端着两个木杯,杯中冒着热气。
“米拉阿姨的安神茶。”她说,递过一杯,“她说你看上去很累。”
伊芙琳接过杯子:“谢谢。”
艾莉丝没有离开。她靠在门框上,小口啜饮着自己的茶,目光越过伊芙琳,落在房间里的瑟薇尔身上。
“所以,”她终于开口,“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眼睛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认真。
“关于你的魔力,还有——”
她顿了顿。
“——这位‘特别’的旅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