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七:牵牛花与永恒晴空:下
傍晚的天空是橙粉色的,云朵边缘镶嵌着金边。我们的影子在路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我们并肩走着,夏织的步伐比正常人慢一些,我配合着她的节奏。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还是浓郁的绿色,但仔细看,一些早黄的叶子已经开始点缀其间。
十米,休息。二十米,再休息。三十米,普通人只需要两三分钟,而我们要走二十分钟。
但我从未觉得那些路漫长。
因为每走一步,都是夏织重新走路的证明。每一次呼吸,都是她肺部功能恢复的证据。每一个微笑,都是生命力的宣言。
我们又走过两个街口,夏织的呼吸开始变得稍微急促了一些,我示意她放慢脚步,她却对我摇摇头。
“在再走一段,到前面那个便利店就。”
于是我接受她的任性陪着她接着走,但经过便利店时,夏织却没有停下来。
长期的复健让她的身体逐渐适应了新的极限,虽然仍不能跑跳,不能提重物,需要定期服药和检查,但她活下来了,可以和大家继续创造好多好多回忆。
然后我们又走了大约三十米,在一个邮局前,夏织的步伐明显变慢了。
“夏织。”
“知道了知道了。”
“去那里。”
夏织终于妥协开始喘息着,指着前方不远处的公园里的长椅。
我们走向长椅,那是一张木质的长椅,漆面成深绿色,背靠着一排矮灌木。
我用手帕擦了擦椅面,才让夏织坐下,夏织几乎是摔下去的,然后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逞强。”
“才没有。”
“就是想多走一点。”
我从包里拿出水递给她,夏织小口喝着,视线望向马路对面的建筑。
我也看向那里,那是一栋老式的公寓楼,阳台上种满了各种植物,在夕阳下郁郁葱葱。
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看行人来来往往,看落叶旋转飘落,看云朵在天空缓慢移动。这些平凡的瞬间,在五年前的梦里都是奢侈的幻想。
“今天累吗?”
“有一点,但很开心。”
我回应了她。之后,她轻轻靠在了我的肩上,闭起双眼。
“看着自己的作品能被那么多人喜爱,感觉好奇妙。就像看着自己种下的种子开出了满园的花,还收到了粉丝的来信。”
我握住她的手,指尖再次摩挲着那枚银戒。
她的手指依然纤细,但不再像五年前那样脆弱易折。
“雫你,真的不打算尝试写一写悲剧风格的作品吗?西方文学的四大悲剧很出名呢。”
“虽然我之前也说过自己更喜欢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是现在作为小说家,其他类型也可以尝试一下呢。”
“就像一个漫画家,也会尝试画不同题材的漫画呢。”
夏织的这个建议并不突然,就在三天前,我与夏织一同看完了一部名为《恋空》的电影,里面的男主角在离世后,同样为女主角留下了自己的日记本,之后夏织就对我说过相似的话。
“你看,经典文学作品里,悲剧往往更震撼人心。”
“《罗密欧与朱丽叶》因为双双殉情而成为永恒,《傲慢与偏见》,如果没有那个圆满结局,可能反而会更让人难忘……”
“悲剧撕碎美好,把最珍贵的东西毁灭给人看,所以冲击力更强烈,能让人记住更久呢。”
夏织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讨论天气或晚餐菜单一样,但我知道,这不是随口的一问。
于是我沉默了片刻,脑袋里开始组织着语言,用手托着下巴。
“确实,悲剧有它的力量。”
“但我觉得,作品不一定要有人死去,才会让结局感人,才会让人印象深刻。”
夏织若有所思,双手一点点撑起身体,转过脸看着我。
“有些结局看似安稳,却仍然可以充满遗憾。”我继续说,将自己的目光投向远方逐渐西沉的太阳,光芒很柔和,却将要褪去。
“而且。”
“并不是只有死亡和分离才叫遗憾,有些遗憾是……”
“比如你明明可以更早说我爱你,却拖了五年;是你明明想和她去看海,却因为身体原因只能看照片;是你们终于在一起了,却要花很长时间学习如何与伤痛共存……”
“这些不也是遗憾吗?但这些遗憾的对面,是珍惜,是努力,是[尽管如此还是要在一起]的决心。”
傍晚的风拂过,带来远处烤红薯的甜香,街灯一盏盏亮起,在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空下显得温柔。
“而且。”
“我自己经历过太多接近悲剧的时刻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感受——站在深渊边缘,以为一切都要结束。”
“所以我不想写那种故事,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我太知道那有多痛了。”
“我不想让我的读者经历那种痛,哪怕只是在虚构的故事里。”
“所以现在,我更想写一些让人感到幸福的故事。”
“可是……”
“有些读者说,你的结局太安稳了,缺乏真实感,缺乏情绪力量。”
是的,我们一起看过的那部电影,还有我以前看过的一部动画,这些悲剧里的错过,失去,求而不得,更贴近人生本来的样子。
如果小说里的结局可以由我来书写,那现实的结局呢,可能往往逼我们直面人性,命运和选择吧。
“夏织。”
“嗯?”
“下次,我就这样回答她们吧。”
“我的小说,不是用来证明[我有多会写悲剧]的。”
“我的小说,是给那些也许正在经历痛苦的人,一个可以短暂休息的地方。”
“告诉她们,即使经历了糟糕的事,仍然可以有平凡的幸福。安稳不是肤浅,能在破碎之后重新拼凑出安稳,那才是真正强大的东西。”
公园的河水在我们面前静静流淌,我注意到一片落叶掉进了水里,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一去不复返。
“所以那些故事并不是幼稚的,逃避问题的幸福,而是那种经历过黑暗,所以更懂得珍惜光明的幸福。”
夏织没有打断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用着她那紫红色的双眼。
直到许久,夏织才轻声说: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真的没有醒过来……”
“你会怎么写我们的故事呢?”
夏织的这个问题,即使在今天,仍然可以如同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的四肢与五脏六腑,让我感到一阵尖锐的,恶心的刺痛感。
我想起五年前那封信,那些泪痕,那些几乎划破纸面的痕迹,想起在病房外等待的日子,想起以为要永远失去她的恐惧。
“我……不知道。”我诚实的说。
“也许根本写不出来,也许要过很多年,等伤口结痂了,才能把它变成文字。”
是的,真实的情况也许根本无法如梦境那样容易,那样容易改变,那样容易走出来,那样容易将书出版。
“但你现在写的新作,其实有那个可能的影子,对吧?”
“第七卷里,主角不是也面临生死危机吗?虽然我知道最后一定是好结局,但过程里那些痛苦,恐惧,不舍……那些都是真实的。”
夏织将我的手握紧,我也回应了她的动作,于是我们两个又将十指交缠,很柔软,很安心。
“所以你看。”夏织露出了微笑,笑容里有种通透的悲伤。
“你已经在写[看似安稳却仍有遗憾]的故事了,虽然不是[即使你不在,爱依然在],但是证明了[因为你还在,爱可以继续生长]。”
“你笔下的幸福,不是凭空而来的,而穿越了黑暗后抵达的,这才是动人的地方。”
夏织重新靠回我的肩上,这次把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我,我紧紧用手臂环抱住她的后腰间。
“我喜欢这样的雫。”
“喜欢这个……宁愿被人说[太甜了][太理想了],也要写幸福结局的雫。”
“是你教会我的。”
“是你用一场差点成真的悲剧,教会我平凡的日子有多珍贵,教会我有些话应该早些说出来,也教会了我……”
“人生或许就像泡沫一样脆弱又短暂,但因为与你相遇,与你相爱,这段时光就变得无比珍贵。哪怕终将消散,爱过的痕迹,永远不会消失。”
“而现在,我要让这份爱变得更加绚烂,持续下去,照亮更多的日夜。”
夏织继续靠着我,没有转头看我,而是看着天空,也许是河流,也许是别的什么。
我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对母女,女孩头上插着路边摘下的牵牛花,她们似乎在准备回家。
女孩很高兴的围着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也用微笑回应着她,但是说话的声音不大,因此我听不清她们在交流些什么。
“这样啊。”
“就是这样。”
“嗯,那就好好让她们幸福吧,哪怕会有一些艰辛。”
“嗯,会幸福的。”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色转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在东方亮起。更多的小孩子们被家长叫回家了,笑声渐渐远去。
河面上的金光开始褪去,换成深蓝色的,夜幕降临前的宁静。
我们就这样坐在长椅上,手握着手,看这样的夜幕。
不远处的便利店传来自动门的开关声,骑自行车的学生嬉笑着掠过,一个老人牵着狗慢慢走过。
平凡的世界,平凡的傍晚。
但对我们来说,这一切都是奇迹的延续。
“回家吧,我饿了。”
“想吃什么?”
“荞麦面,清爽一点的那种。”
“好。”
我站起身,伸手拉她,夏织借力站起来,但没有立刻松手,而是就着这个姿势,轻轻抱住了我。
很短暂的拥抱,在渐浓的夜色里,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谢谢你,雫。”夏织在我的耳边轻声说着。
“谢谢你写的每一个故事,谢谢你选择幸福,也谢谢你和创造我们的幸福。”
我想要回应夏织的话,但不知为何说不出话,只是更用力的回抱她。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
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味道,书籍的纸墨香,植物的清新味,还有我与夏织共同生活的,无法具体描述但一闻就感到安心的味道。
夏织换了鞋后直接进入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餐,我跟进去想帮忙,却被她推了出来。
“今天签售会幸苦了,去休息吧,很快就好。”
“可是——”
“没有可是。”夏织系上围裙,表情很坚决的看着我,围裙上面印着卡通牵牛花的图案,是我去年买给她的。
“偶尔也让我照顾一下你吧,这种事我还是能做的。”
于是夏织洗干净了手,虽然我知道她现在的身体做这种事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但我实际上是想和她一起度过这段时光。
我只好退出了门,但没有走远,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夏织。
夏织做饭的动作很流畅,从柜子里取出荞麦面,烧水,准备蘸料,切葱段,磨山葵。
每一个步骤都井井有条,完全看不出她曾经连握菜刀都费力。
夏织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的坚实,那么的……属于这里。
我不由得想起五年前,夏织刚出院时,居然就要尝试做饭。
那时她站不了多久,我就搬出椅子让她坐着切菜,夏织切的很慢,很小心,但脸上全是专注。
我记得那顿饭做了将近两个小时,简单的味噌汤,味道不算很完美,但我们吃得一点都不剩。
而现在,夏织已经可以轻松地准备一顿完整的晚饭。
时间可以带来改变,在这些日常细节里体现得最为清晰。
“面好了。”
夏织转身,看到我还在门口,似乎现在才注意到我,对我露出了让我喜欢的微笑。
“来端出去吧。”
我和夏织配合着,我摆好碗筷,夏织捞出面条过冷水,然后盛进竹屉,蘸汁装在两个小碗里,葱花和山葵另外放在小蝶中。
简单的晚餐,但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丰盛。
“我开动了。”
筷子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声响,荞麦面清爽弹牙,蘸汁咸淡适中,山葵的辛辣恰到好处。
夏织的厨艺这些年进步神速,已经远超当年。
“好吃。”
“那就好。”
我们吃的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偶尔的咀嚼声,窗外的虫鸣也透过纱窗传进来,好似夜的伴奏。
慢慢的,窗外的夜色完全变浓了,能看见对面楼宇的灯火和更远处高塔的光,偶尔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吃完后,我主动收拾碗筷,夏织这次没有一个人包揽,只是坐在餐桌边,托着腮看着我。
“洗碗机里还有早上的杯子,一起洗了吧。”
“好。”
我把碗筷端进厨房,夏织也跟了进来。我们形成了固定的分工,夏织洗,我擦干。
并不是不能全用洗碗机,但我们喜欢这段时光,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干,偶尔闲聊几句,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享受这种安静的共处。
灯光下,我们的戒指偶尔会反射一点微光。
夏织这五年来的每一次复健,每一次尝试,都伴随着疼痛和挫折。但夏织从来没有放弃过,从能坐起来,到能站,到能走路,到能做一些简单的家务。
夏织的身体里似乎有一种惊人的韧性,就像石缝里长出的草,看似脆弱,却能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扎根生长。
而现在这个简单的日常动作,却让我感到无比的幸福——因为这是活着的证据,是共度时光的证据,是在那个苍白世界的梦之后,我们赢得的现实。
“今天那个高中生,让我想起你高中时的样子。”
“我有那么紧张吗?”
“更严重。”
“那时候,你去办公室问问题都要在门口徘徊十分钟。”
我很想反驳,但注意到夏织可能说的确实如此。
“不过现在好了。”
夏织冲掉最后一个盘子上的泡沫,递给了我。
“能从容地给后辈建议,能坦然接受别人的喜爱。”
“我的雫,真的长大了。”
“怎么说是[长大]呀?”
我接过盘子,没有立刻擦干,而是看着夏织,同时我的心里伴随着一股微妙的苦涩感,挑起眉头,脸上挤出了微笑。
“是因为你。”
“不全是。”夏织关掉水,擦干了手。
“是你自己的努力。”
“我只是……在旁边看着,偶尔推一把。”
“但如果不是因为遇见你,我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来。”
夏织没有继续说话,厨房突然变得安静下来,只有冰箱低沉的运行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夏织转身面对我,背靠着水槽边缘。
夏织的头发有些松了,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围裙还没有解下。
“雫。”
夏织突然说。
“嗯?”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一直记得我,成为我的依靠。”
我停下擦盘子的手,看向她。
夏织的眼睛在厨房灯光下显得特别明亮,含着温柔的笑意和一点泪光。
夏织伸出手,轻轻抚上我的脸,手指还带着一点水汽的凉意,但掌心是暖的。
“应该是我谢谢你。”
“谢谢你还愿意和我一起创造回忆,谢谢你成为我真正的恋人。”
夏织解下围裙,我们慢慢拥抱起来,在厨房中央,旁边是还没擦干的水槽,头顶是温暖的灯光。
夏织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脖颈,温暖而真实。
有时候我还会做那个梦——墓碑,戒指,那句[下次见,夏织]。
每次从那样的梦中醒来,看到身边安稳入睡的夏织,感受到她温暖的呼吸,我就会轻轻握住她的手,确认这是现实。
我们还在,还在相爱,还在共同编缀着不再是泡沫而是坚实未来的每一天。
“我爱你。”
我说,像每一天都那样自然,又像第一次那样郑重。
“我也爱你。永远。”
夏织回应,踮起脚尖轻轻吻我。
这个吻刚开始很轻,像蝴蝶停留,像泡沫触碰水面。
然后变得缓慢的,深入的,充满着彼此的吻,唇瓣相贴,气息交融,舌尖轻触。
我能尝到夏织唇上残留的荞麦面蘸汁的淡淡咸味,以及夏织平时用的唇膏的清香味,也能感觉到夏织睫毛轻刷过我的脸颊。
我们亲吻了很久,在水槽边,在厨房暖黄的灯光下,在洗净的碗碟旁。
但其中承载的重量,是整整两个世界——一个我们逃离的苍白梦境,一个我们共同编织的温暖现实。
也包含了五年前的生死边缘,五年间的点点滴滴,五年后的此刻,以及我们所期待的未来。
[永远]
这个词在梦中显得那么遥远,那么奢侈。
但现在,在这个温暖的厨房里,在我们感受彼此唇瓣的温度中,我觉得[永远]或许真的可以从今天开始,一直延续下去,直到我们都变成白发苍苍的老人,直到蓝色牵牛花也终于完成了它的生命轮回,直到所有的故事都找到安宁的结局。
但那是很遥远的将来了。
而现在,此时此刻,我们拥有彼此,拥有这个夜晚,拥有刚刚开始的[永远]。
这就足够了。
夏织的日记仍然在继续写着,虽然没有像梦里那样把日记交给我保管,但是我能猜出里面写了些什么,毕竟我们度过的时间是如此相似,对,一定是那样的。
泡沫。
这个词还是会让我的心轻轻一颤。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泡沫虽然易碎,但在破碎之前,它折射着所有的光,有着无与伦比的美丽。
有些东西,比如爱,比如约定,比如一起度过的时光,比泡沫更坚韧,可以穿越时间和生死,持续到永远。
分开时,我们都有些喘息。夏织的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轻声笑了。
“雫。”
“能活下来真好,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我也是。”
五年,十年,五十年——无论多少年过去,这个答案都不会改变。
白天阳光会洒满阳台,牵牛花会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泡沫也许会消散,但爱不会。就像这些蓝色的花,今年凋谢了,明年还会再开,一年又一年,永不停歇。
我,星川雫,曾经因伤害他人而觉得自己活该孤独,也因害怕受伤而听不见别人的声音,愿意关心我的家人也没有放在眼里,封闭自我的少女。
我曾经想要消失,而此刻在这里,变成了夏织憧憬的那个自己。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将我和她这来之不易的故事写在这里,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幸福。
因为我知道,明天早晨,当我睁开眼睛,夏织会在我身边,阳台上的牵牛花会开放。
“碗还没擦干呢。”
“待会再擦。”
“会干的。”
“那就再洗一次。”
于是我们又吻在一起。
之后我们一起洗了澡,这是我坚持的,虽然夏织说可以自己来,但我还是想陪着她。
详细的过程请容许我省略,因为这将是我和夏织之间的秘密。
洗好澡,我帮夏织擦干身体,准备换上睡衣。
夏织的身体仍然有些瘦削,肋骨清晰可见,胸口有着手术留下的淡淡疤痕,但皮肤有了健康的色泽,肌肉虽然薄弱但匀称。
“看什么?”
“看你……”
“觉得……很漂亮。”
“又说这种话。”
“是真心的。”
夏织的脸忽然间泛起红晕,我小心的给她穿上睡衣,扣好扣子。
“每一处疤痕,每一处瘦削,都是你活下来的证明。”
“都是你选择回到我身边的证明。”
“所以我觉得……很美。”
夏织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她那纤细的双手环抱住我,抱的很紧,似乎还有些抽咽。我也抱紧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能闻到彼此身上洗发水的味道。
“好了,该睡觉了。”
“嗯。”
我们躺在床上,夏织习惯睡在靠墙的一侧,我则是睡在外面。
关灯后,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点路灯光。
夏织缓缓翻了个身,面对着我,看着夏织披着散乱的头发,穿着单薄的睡衣露出的皮肤,我的内心不由得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想法,但现在会不会还太早了呢?
“雫。”
我恍惚了一下,听到夏织喊我才注意到她还没有睡着。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也是。”
“签售会很成功,遇到了可爱的读者,和你一起散步,吃了荞麦面,洗了澡……”
“嗯。”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由很多小事组成的,平凡但珍贵的生活。”
“有时候……我还是会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这一切又是一场梦。”
“害怕醒来发现,我还在医院,害怕五年来每一天,都只是一场漫长的梦。”
“不是梦。”
我凑近夏织,把脸靠近她的脖颈处,轻轻亲吻了她的锁骨,夏织的气味缓缓吸进我的身体。
“你看,我能碰到你,能感受到你的温度,能听到你的呼吸,这些都不是梦能给予的。”
“可是……有些梦也很真实。”
“我做过那种梦,梦到我离世,梦到你一个人,梦到我们再也无法一起说话……”
我想起那些夜晚,夏织会突然惊醒,浑身颤抖冒着冷汗,抓住我的手来确认一切都是真实的。
而我有时候也会做噩梦,梦见那个已经深深刻进夏织名字,却永远也无法代替真正的她的墓碑,梦见没有她的五年却在别人看来我已经轻易走出的梦境,然后嘶哑啜泣醒来,发现夏织在身边。
创伤也许不会消失,因为它对我们而言太过于深刻,它只是沉睡了,偶尔会在梦里醒来,提醒我们曾经多么接近失去。
“那这样吧。”
“如果这是梦,我们就一起把它做下去,做到我们都变成老奶奶,做到走不动了,还在这个梦里牵着手。”
夏织笑了,笑里带着泪意。
“嗯,约好了。”
“约好了。”
我们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手牵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虫鸣,远处的车声,隔壁邻居隐约的电视声——这些声音编织成一张网,托着我们,让我们知道:我们在现实里,在此时此刻,在一起。
……
不知过了多久,夏织的呼吸声变得平稳绵长,夏织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手,然后轻轻的翻身,看着夏织熟睡的侧脸。
从窗帘缝隙流进来的月与星的光,在夏织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睫毛,鼻梁,嘴唇,下巴——每一处轮廓我已经熟悉的能闭着眼画出来,但永远也无法画出最真实的她。
五年了,从那个夏天开始,已经过去五年了。
现在想想,我变得开朗,能自然和人交谈,能站在读者面前微笑。
夏织也变得不再故作坚强,不再总是道歉,把问题归咎于自己,学会了表达自己的需求和坚持了。
我们有了自己的家,有了日常的仪式,有了属于我们的共同培育的牵牛花和照片墙。
但也有些东西没变,我对夏织的爱,夏织看我的眼神,我们牵手的温度,接吻时的心跳,这些,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不,也许变了,变得更深厚了,可能就像酒一样,在时间里慢慢发酵,褪去了最初的激烈,留下了绵长而醇厚的余味。
几颗星配合着呼吸,深吐的气息摇晃着,我也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