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八:赠予永恒的,是我们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我们有无数个这样的日子,可以一起慢慢度过。
昨天夜晚,我又做了梦。
先是温暖而明亮的。
我梦见我和夏织都老了,头发花白,坐在一个院子里的摇椅上。
牵牛花依然开着,一年又一年,蓝色的花朵在夕阳下像一片片小小的天空。
我们的手还握在一起,手指上的戒指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依然闪着光,我们依然戴着。
梦里的夏织腿脚更不便了,晚上需要呼吸机辅助,我每次想要帮助她时,夏织都会说[我自己可以]。
我们说话的速度都变慢了,有时候一句话要分好几次说完,但彼此都能理解。
梦里没有具体的情节,只有一些碎片:
我为夏织读新写的小说,她戴着老花镜认真地听;夏织培育出新品种的牵牛花,淡蓝色带着白色边缘,我们为它取名[泡沫]。 。
很平淡,很普通,但梦里的我感到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
这个梦很平静,没有戏剧性的情节,没有深刻的对话,只是一种存在,一种持续,像一条流的很慢很慢的河。
而最后,我们一起看向远方,那里有我们一起走过的所有夏天,所有冬天,所有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它们像星星一样缀在时间的幕布上,每一颗都记录着我们的故事。
然后,毫无预兆的,梦变了。
我又回到了五年前,那个[如果]的五年前——没有夏织的世界。
我站在夏织的墓碑前,手里拿着对戒,对着墓碑说话,练习微笑,然后蹲下身,全身开始颤抖。
孤独,那种孤独如此具体,如此沉重,仿佛一件湿透的羊毛大衣,裹住全身,让人无法呼吸。
我在梦里暗自低声哭泣,跪在墓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头,一遍遍喊夏织的名字,却永远也得不到回应。
然后我从悲痛中醒来。
我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的天色才刚刚开始泛白,视线里是熟悉的天花板,空调的轻微运行声,身边平稳的呼吸声。
夏织在我身边安稳的睡着,面朝着我,呼吸均匀,她的一只手臂搭在我的侧腹。
我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中凝视她的睡颜——五年了,每一天都看着她,依然觉得不够。
我就这样静静的看了夏织很久,直到心跳从噩梦中平复,直到确认这不是另一个梦的嵌套。
我告诉自己,当夏织醒来,当阳光再次照进房间,当牵牛花重新开放,我们会继续编织属于我们的,金色的,即使知道会消散却依然灿烂的泡沫,以及漫长的,需要彼此支撑的未来。
这一次,泡沫没有破灭,它只是被阳光镀上了一层神圣的金边,缓缓落地,终于触到了坚实的地面。
而这就够了。
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初秋的气息,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轻抚过裸露的手臂。
我再次看向熟睡的夏织,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栗色的长发散在枕上,几缕落在脸颊旁,随着呼吸微微颤动,晨光从窗外的缝隙透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灰色。
夏织的左手搭在被子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朦胧的光线里反射着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刚才的梦还残留在意识深处,像水底的沙,清晰可见却无法触碰。
夏织在睡梦中动了动,睫毛轻轻颤动,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刚醒来时夏织的眼神总是有些茫然,需要几秒才能聚焦。
夏织眨了眨眼,看到我正在看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早。”
“早。”
夏织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做噩梦了?”
“一半吧,我还梦见我们老了。”
夏织愣了一下,然后做出笑眯眯的样子,脸蛋微微鼓起,像面团一样让人觉得可爱。
我恍惚间注意到,夏织眼角出现了淡淡的细纹,轻轻皱起。
“那确实是好梦。”
夏织说着,侧过身面对我,手从被子下伸过来,找到我的手,握住。
“我们老了是什么样子?”
“你拄着拐杖,但是不肯让我扶。”
“当然,我可以自己走。”
“戒指都磨得很薄了,但还戴着。”
“小蓝还在开吗?”
“在开,一年又一年,从来没错过。”
夏织静静地听着,握着的手开始触碰我手上的戒指,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什么快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我沉默了一会,开口说出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的话。
“今天想去给你妈妈扫墓。”
夏织的手指停住了,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复杂的,我看不太懂的光。
时间就这样沉默了几秒。
我们在一起五年,我从来没有主动提出过要去扫墓。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告诉夏织为什么每次提到墓地,我都会找借口推脱。
但是夏织知道我在畏惧什么,她从来不勉强我。
“雫……”
“可以吗?”
夏织继续看着我,脸上充满复杂的情绪,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说[不用勉强]或者[下次吧]。但这次夏织只是轻轻点了头。
“好,一起去。”
夏织母亲的墓在一座小山的公墓里,从我们住的地方坐电车需要一个小时。
我们吃完简单的早餐,换好了衣服,在九点多出了门。
虽然今天的阳光已经不像盛夏那样灼热,但依然明亮,天空也是一种清澈的蓝色,飘着几缕极淡的云。
今天电车里的人也不算多,我们找到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夏织坐在靠窗的一侧,我坐在她旁边。
伴随着列车的启动,窗外的景色也开始流动——先是密集的楼房,然后渐渐变得开阔,能看到远山和偶尔闪现的海。
夏织靠在我的肩上,闭着眼睛,偶尔咳嗽一两声。
长途移动对夏织来说还是有些负担,虽然她的肺功能这些年一直在慢慢恢复,但医生说完全恢复到普通人的水平是不可能的了。
夏织现在的状态已经算是良好,可以正常生活,正常行走,只是不能剧烈运动,不能长时间劳累,但每一次乘车,每一次走稍远的路,她都需要额外的休息。
“累了就睡一会吧。”
“嗯。”
夏织回应了我,但是没有睡去,而是睁开眼看向窗外。
“在想什么?”
“在想妈妈。”
这句话夏织说的很轻,甚至还被电车的声音盖过一半,但我还是听清了。
“她走的时候,我还很小,好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有些细节,反而越来越清晰。”
“比如呢?”
“比如妈妈给我梳头的时候,每天早上,她都会帮我梳头。”
“那个时候发质不好,总是打结,梳起来很疼,但是妈妈从来不急,就那样一下一下地梳,梳通了才扎起来。”
夏织的嘴角浮起了淡淡的笑容,回忆着这些美好的过往,我没有打断她,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大拇指一点一点抚摸她的手背。
“还有就是她生病的时候,在医院里,她瘦了好多。”
“但每次我去看她,妈妈都会笑,问我学校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交到新朋友,从来不说自己有多痛。”
然后我也想起了那封信,想起那些[对不起]。
夏织的温柔,原来是从她母亲那里继承来的。
“后来她走了。”
“走的那天晚上,我和小栞守在病房外面,爸爸说让我们放心,说交给他就好。”
“我们一直等,等到护士出来,说请准备吧。”
“我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我没哭,就站在那里,觉得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
电车穿过了一个隧道,窗外的光线暗了一瞬,最后又亮起来。
“这些年,我经常梦到妈妈。”
“但是一点也不可怕,反而是……很温柔的梦。”
“妈妈给我梳头,站在厨房里做饭,给阳台的花浇水。”
“梦里的她从来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那些事。”
“但我每次醒来,都会想,如果妈妈还在就好了。”
“夏织。”但我没有说出声,鼻尖感到一阵酸涩,将她慢慢搂进怀里。
“不过。”夏织转过头,对着我露出了微笑。
“现在有你,所以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夏织的笑容很淡,但里面似乎有一种很深的东西:释然,接受,感激。
也许不是感激我,可能是感激命运,感激一切让她与我能走到今天的人和事。
电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有人上下车,然后又重新启动。
我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突然想起五年前夏织手术后的日子。
我每天站在病房的玻璃窗外,看着仪器上的那些数字,时时刻刻祈祷着它们不要变成直线。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能让她活下来,我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哪怕代替夏织去死。
但那时候我不知道,活着之后还有这么长的路要走,不知道[活着]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需要每天,每刻,每分每秒去维护的过程。
而夏织,就在这个过程中,一点一点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勇敢,并非面对死亡时的无畏,而是面对漫长而琐碎的康复时,依然能保持耐心和希望。
“到站了。”
在夏织的提醒下我回过神,扶着她站起来,然后我们走出车站,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
墓园在半山腰,需要爬一段缓坡。
夏织在坡上走得更慢了,我很小心的配合着她,时不时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
路上偶尔有其他人经过,太多数是来扫墓的老人,手里拿着鲜花和清扫用的工具。
路边也是开满了野花,黄色的,白色的,淡紫色的,在九月的阳光下安静的摇曳。
偶尔有蝴蝶飞过,翅膀在光里闪烁成小小的亮点。
但越靠近墓园,我的心跳就越快。
不是因为路途的劳累,而是因为那个地方。
梦里那个地方。
五年来我出来没有敢真正面对过那个地方。
墓园到了。
墓园的门是石砌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门柱上爬着常春藤,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往里看,灰色的石碑一排排立在修剪整齐的矮树丛间,在午前的阳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空气里有一些焚香的气息,和泥土,青草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属于墓园的寂静。
夏织走在我旁边,似乎还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她带着我穿过一排排墓碑,向里走去。
我跟随夏织的节奏,一步一步,深深浅浅地深入这个安放死者的地方。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时,树影晃动,光影也随着晃动,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招摇。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墓碑,有新有旧,有简单有复杂。
夏织的步伐依然缓慢,但很稳,显然她早已对这条路很熟悉。
“就在这里。”
我顺着话语投去视线。
面前是一座朴素的墓碑,灰色花岗岩,上面刻着几个字:[朝香家之墓]。
墓碑前放着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显然是也有人不久前来过的,我想也许是夏织的父亲,也许是别人。
但就在我看到墓碑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开始变得扭曲。
我感到所有的肢体,感知,思维不断变得混乱扭曲。
周围的景色开始晃动,重叠,分裂。
我看到的不再是这一座墓碑,而是另一个我永远也不想承认的。
那个刻着夏织名字的墓碑,梦里见过无数次的,五年后在梦里独自面对过的墓碑。
[朝香夏织]的名字。
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深深印在我的视网膜上与我的眼睛融为一体。
脚下的大地也开始倾斜,我的双腿都失去了力气,膝盖开始发软,整个人向下坠去。
一只手本能的向前伸去,扶住了墓碑,十分冰凉,粗糙的石头质感。
而我此时感受到的不止是石头。
而是绝望。
是五年里梦境中每一次触碰时那种从指尖蔓延到全身的,彻骨的冰冷。
“雫?”
夏织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听得到她叫我,但我无法回应。
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个瞬间吞噬了,那个[五年后]的幻影而吞噬。
夏织不在了。
墓碑下只有遗体,没有生命的夏织。
没有体温,没有呼吸,没有每天早上醒来时的那声[早]。
什么都没有。
我几乎快要吐出来,好恶心,好难受,一股股反胃的恶心感,痛苦快要彻底撕裂我。
“雫!”
夏织的声音变得更近了,带着惊慌。
我跪在墓前,双腿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双手颤抖的扶着冰冷的石碑,指尖不停的抖动,好重,我不得不用力抓住,指尖变得麻木而泛白。
慢慢的,连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破碎,如同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咙。
滚烫的泪水冲出我的眼眶,砸在石头上面,砸在草地上面,砸在自己颤抖的手背上面,喉咙发出支支吾吾的不似人声的呜咽。
还是墓碑。
还是这个画面。
五年来的每一个噩梦里都是这个画面。
而此刻,它就在眼前。
“夏织……夏织……”
她不在,她不在,她不在。
我反复念着夏织的名字,像念咒语,像祈祷,像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的一块浮木。
但我抓住的不是夏织,只是块冰冷的,沉默的,刻着名字的石头。
即使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不是她,知道墓碑上没有刻下夏织的名字。
知道夏织就在身后,活着的,呼吸着的,能说话的,能走路的她。
但身体和情绪不受理智的控制,它们被五年来积累的恐惧彻底淹没了。
我哭得无法控制,肩膀到双腿,连脊柱都在剧烈的颤抖,胸口像被整个地球压住,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眼泪与鼻涕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又咸又苦。
五年前的一切都回来了,梦里的一切都回来了。
五年的伴随孤独的改变,五年的微笑练习,五年的深夜哭泣,我对着墓碑说[我爱你],只能把戒指放在墓碑前让石头看。
“雫。”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
先是轻轻搭在我的肩膀上,然后,慢慢的,坚定的,环住了我。
温暖从背后传来,慢慢褪去石头的冰冷,是活人的体温。
带着早晨的阳光留下的微暖,带着她身上熟悉的,淡淡的洗发水的香味,带着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的节奏。
“我在这里。”
夏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很安心。
“雫,我在这里。”
夏织跪了下来,从背后抱住我,整个身体贴上来,双手环在我胸前,下巴抵在我的左肩上。
夏织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服传来,一下,又一下,稳定得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感觉到了吗?”
夏织说着,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深沉的温柔。
“我的心跳,我的呼吸。”
我抽泣着,拼命的点头,但眼泪无法停下来。
“雫最害怕的事,没有发生哦。”
夏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落进我心里的雨滴,明明那么遥远,却也要从天而降,来到我的身边。
“我没有在墓碑下面,而是在你的身后,抱着你,和你一起跪在这里,你摸到的石头,不是我。”
我渐渐把手从墓碑上缩回,握住夏织环在我胸前的手。
夏织的手温暖,手指细长,无名指上有那枚我们一起买的戒指。
“你看。”
“我的手是有温度的,戒指也在。”
“我们昨天还一起洗碗,前几天还一起看电影,上周一起在阳台晒太阳。”
“这些事都是真的发生了,还记得吗?是我们一起体验过的。”
夏织说话的同时,抱着我轻轻摇晃着,像在哄一个哭泣的孩子般。
夏织的动作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自然,仿佛她已经做过无数次。
而事实上,夏织确实做过了很多次,虽然还没有到无数次,但她每一次在我做噩梦惊醒后,她都是这样抱着我,这样轻声说话,直到我呼吸平复,直到我相信她还在。
“深吸一口。”
“慢一点。”
于是,我开始慢慢调整呼吸,胸口里的重量随着呼出的气而被带走一部分。
“再来一次。”
三次,五次,十次。
我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心跳也一点一点恢复正常,眼泪也慢慢不再流出,泪痕也变干了。
我依然跪在墓碑前,但不再颤抖,不再窒息。
背后的温暖源源不断的传来,像一个永远不会断电的加热器。
夏织就这样一直抱着我,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的,有节奏的摇晃,重复着。
……
很久之后,我的声音终于能出来。
“对不起。”
“不要道歉。”夏织说完,收紧了环抱的手臂。
“你知道的。”
“我们之间,永远不用再说对不起。”
又过了很久,我终于能站起来。
夏织扶着我,我们并肩站在她母亲的墓前。
我的眼睛似乎还是红肿的,能感受到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看上去应该有种狼狈不堪的样子。
但是夏织现在没有看我,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墓碑。
“妈妈。”
“我带雫来看你了。”
“你一直说想见见她的,对吧?”
风轻轻吹过,墓碑前的百合花微微晃动。
“她就是我跟你提到的那个人哦。”
“就是……让我想继续活下去的人。”
我沉默着,只想听夏织与她母亲谈话。
“我们啊,在一起五年了。”夏织说着,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骄傲。
“一起种花,一起住,一起上大学。”
“她现在可是作家哦,出版了自己的书,如果你在天有灵,应该能看到吧。”
夏织停了下来,缓缓深吸一口气,抿了抿嘴唇,转过头看我。
阳光下,夏织的眼睛亮亮的,里面似乎有着若隐若现的泪光。
“雫,你也跟妈妈说几句吧。”
我愣了一下,看着墓碑上那个陌生的名字,明明自己已经变得善于言谈,可此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但是夏织只是安静的看着,握起我的手,等待着,似乎在给我力量。
“朝香阿姨……您好。”
“我是星川雫。”
“夏织的……恋人。”
我偷偷瞄向夏织一眼,自己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稳定多了。
“谢谢您。”
“谢谢您生下夏织,谢谢您把她养大。”
“也谢谢您让她成为……成为我的恋人。”
夏织的手继续握紧着我,我用牙齿咬了咬下嘴唇,发现已经有些干燥了。
“五年前,夏织突然就倒下了,晚上进行了手术,她差点就走了。”
我又想起了那一天夏织坐在轮椅上,想起她躺在病床上带着呼吸面罩,想起她那封充满着歉意的遗书般的信。
“但是她回来了,虽然医生说是奇迹……”
“但我知道,不止是奇迹。”
“是……是有很多人一起努力,才让她活下来的。”
“有医生,有护士,有她的家人,有她自己拼命的意志……”
“还有您。”
我没有说还有自己,只是看着墓碑,那个冰冷的石碑,继续回忆着。
“您在那个梦里出现了。”
“夏织跟我讲过,在那个白色的世界里,您问她要不要跟您一起走。”
“夏织她,虽然犹豫了,但最后还是要回来,我知道,一定是您推了她一把,鼓励了她。”
“是您说,要连同您的那份,一起幸福的活下去。”
“所以谢谢您,在有限的时间里,给了夏织那么多爱。”
风再次吹过,百合花的香气变得更浓了一些。
“我们一直很努力。”
“努力的活下去,努力过得幸福。”
“夏织的肺功能在一点一点恢复,虽然很慢,但每次复查都有进步,她现在可以走很远的路了,可以自己做饭,可以自己浇花,可以做很多很多事。”
“夏织她现在很好,真的很好。”
我的鼻腔再次感到一股酸涩,头脑晕糊糊的,眼泪又不自觉的涌上来,但不再感到恐惧,也许是感激,或者说释然,也有可能是某种更复杂,更难以命名的东西。
“所以请您放心。”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我们会一起变老,一起看牵牛花一年一年的开放,一起过每一个夏日祭,一起……”
“把您没来得及陪伴夏织的时间,都一起活出来。”
“嗯,我保证。”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终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最后那一直压着的什么东西,也一起呼了出来,变得轻松起来。
我回过头,发现夏织在看着我,她的眼眶似乎也有些湿红,但她没有哭出来,甚至嘴角末有一丝丝的微笑。
“妈妈。”
“听到了吗?雫说了好多话呢。”
“她以前可不怎么爱说话呢,今天她能对妈妈说这么多话真是太好了。”
夏织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表情又变得认真起来。
“谢谢您。”
夏织低着头,就像在尊重对着她最亲近的人一样,声音里有一丝难忘与期待般的颤抖。
“谢谢您,鼓励我回来。”
“谢谢您让我继续活着,继续爱,继续被爱。”
“放心吧妈妈,我一定会好好的,连同您的那份,一起好好活下去的。”
然后我与夏织并肩站在墓碑前,依然手握着手,彼此保持了一会儿沉默。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十分的温暖与和蔼。
远处的山在蓝天下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有鸟叫着飞过,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
然后,夏织轻声开口:
“下次见,妈妈。”
我看向夏织,她的脸上没有了悲伤,只有平静,那种穿越了所有黑暗之后才能抵达的,真正的平静。
我回过头,对着墓碑,也说出了那句话:
“下次见,妈妈。”
风儿再次吹过,吹动了我们的头发和裙角。
百合花的香气萦绕在身边,久久不散。
走到墓园门口时,我回过头再次看了一眼。
那排灰色的墓碑仍然静静的立在午后的阳光里,在蓝天下显得肃穆而安宁。
夏织母亲的墓就在中间某处,但现在看不清具体的位置,但我知道她就在那里。
她和所有的墓碑一样,拥有她们自己的名字,安放着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生命。
但那个名字,不是夏织。
墓碑下面的那个人,会永远年轻,会永远停留在夏织儿时的记忆中。
而她的女儿正在我的身边,和我一起慢慢向前走着。
午后的阳光变得温暖,给每块墓碑都给予了柔和的金色,那些冰冷的石头,在光里也似乎变得柔和一些。
“下次还会来的。”
夏织突然说出这句话,就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一样。
“每年都会来的,这是我们和妈妈的约定。”
“嗯。”
“每年都来。”
风最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我们似乎听到了那个温柔的声音,在说:
去吧,孩子们。
回到公寓时,已经黄昏了。
阳台上的牵牛花开着,蓝色的花朵在斜阳里变成了淡淡的紫色。
夏织换上了居家服,去厨房准备晚饭,我则是来到书桌前,看着窗外。
那个墓园里的瞬间还在记忆里,那种被恐惧吞没的感觉,那种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眩晕。
但它已经远远退去,就像一个退潮后的痕迹,虽然还在,但不会再淹没我。
因为夏织在。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规律的,有节奏的哒哒声。
我开始思考着第七卷的结尾到底该如何书写。
我就这样,一直回忆着点点滴滴,从五年前的那个夏天,到如今的秋初,眼睛一直盯着闪烁的光标,又忘记了时间。
“写什么?”
“在思考结局。”
“标题取好了吗?”
“嗯,就叫[下次见]。”
夏织把脑袋叠在我的脑袋上,压着我,看着屏幕,安静了几秒。
“我喜欢这个标题。”
“不过,先吃饭吧。”
“好。”
我们一同走向餐桌。
窗外,阳台上的牵牛花已经合拢了花瓣,在夜色中安静的等待明天的日出。
夏织今天走了很多路,她累坏了,于是我们吃完饭后帮她洗完澡早早睡了。
夏织睡得很沉,呼吸平稳的起伏,看上去很轻松。
窗外的月光照在夏织的脸上,很温柔,给她带来了一层银色的,宁静的光。
我轻轻俯身,在夏织的粉唇留下一个吻。
“下次见。夏织。”
在明天早上,在未来的每一天,在我们一起老去的每一个清晨。
然后我来到电脑前,心中终于想到了一个可以书写的结局。
慢慢的,一点一点,删,改,终于写完最后一段:
[这由你,由我们,由所有爱着夏织的人,一起创造的奇迹,
还在继续。]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保存文档,关掉了电脑,然后站起身,来到床边准备入睡。
窗外,牵牛花静静的等待着黎明。
而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