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愿望”

我气喘吁吁地放下背包，无视了还没平稳的呼吸。

我没有去换衣服，只是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又按下去。列车的晃动感似乎还残留在身体里，耳边甚至还隐约回荡着那句“列车即将到达——”的广播音。

我盯着屏幕上铃木学姐的名字，看了很久。

手指却停在键盘上，迟迟不肯按下去。

——我到底想问出点什么来？

屏幕再次熄灭。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点开了输入框。

“学姐，方便接电话吗？”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心跳猛地撞击我的胸膛，引起一阵不安。但很快就被对于答案的求知欲给压了下去。

几秒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可以呀，不过突然怎么了？”

我盯着她的消息，喉咙发紧。

“我在电话里和你说。那我打过去了。”

电话拨出去时，手心已经微微出汗。大脑还没完全组织好想说的语言时，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学姐。”

我先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稍稍调整了一下后，我终于理清了一点问题。

“那天，在餐厅的时候，你说我好像一直有话想说。”

“那是，什么意思？”

些许的沉默。

“嗯……”学姐似乎没料到我会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疑惑地把电话那头的尾音拉长。

“你是在想，要不要把话说出来吗？”学姐试探着问，“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还是会觉得，说出来比较好。”

我怔了一下。

“不是。”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急，“我已经说出来了。”

电话那头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啊？”

“那天和如月学姐两个人，我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我低声补充，喉咙发紧，“然后她往后退了一点。”

“退开？”她似乎这才真正意识到我在说什么，尾音微微拉长。

“嗯。”我停顿了一下，“是那种……语言上的退开。”

电话那头只传来薄弱的呼吸声。

“……虽然我不知道你说了什么……但，你觉得，是因为你说错话了吗？”

“难道不是吗？”我几乎是带着一份迫切反问。

“如果我不说这些话，当时就不会那么奇怪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说的有多急。呼吸在喉咙里顿了一下，连耳边的空气都像是短暂地停住。

“我当时也这么想过。”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而不是在反驳。

“我那时候也以为，不说的话，关系大概就能一直保持原样吧。”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突兀的提问让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其实，我也不太确定。”铃木学姐轻轻叹了口气，“关系这种东西……可能本来就会自己慢慢变吧。”

“关于我那天说的一些事，当时我也不是想清楚才说的。”

她苦笑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说实话，我到现在也不太确定那天做出的决定到底是不是对的。”

“那时候的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尾音带着轻轻的笑。

“森野老师，在那个时候还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真的一点也回答不上来。”

“那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把自己想要的给说出来了而已。”

“想要的？”我愣了一下，随即发问。

“嗯。”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就是单纯地希望——以后还能待在老师身边。”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僵住。

愿望。

“可是你说出来之后……？”

“嗯，当然是被教育了一顿。”她的话又染上一层笑意，像是在回忆愉快的记忆一般。

我的疑问又加深了。

“那关系不也就变僵了吗？为什么学姐还说‘还好当时说出来了’？”

“是变了呀。”她很坦然，“变得有些奇怪，后面老师送我回家的时候，我们都没法像原来那样聊天了。”

“那学姐不后悔吗？”我几乎是急着追问，过多的信息让我的大脑一下子处理不过来。

“后悔到没有。只是我当时会去想，老师是不是因为那句话才离我远了一点。”

那句话落下来，像是在替我说出口。

“那学姐后来是怎么想的？”

“后来我慢慢觉得，”她放慢了语速，“就算那个时候我不说，我们的关系也会慢慢改变。”

“而且……那句话本身只是，把我真正想要的东西说出来而已。”她停顿了一下，“至少，我那时是这么觉得的吧。”

我的嘴唇空张了一下，只留下了一片沉默。

——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只是一味地告诉对方自己想要的，不是很自私吗？”

“你是不是在想……那天是不是不该说？”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突然向我发问。

我没有否认。

“那你回忆一下。”学姐的语气依旧有点迟疑，“你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是在指责她吗？”

“……不是。”

“是在抱怨吗？”

“也不是。”

“那大概……也是愿望吧。”她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犹豫，“……我也说不太准啦。”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我并没有对学姐为我做出的总结而感到震惊。

“……多久回来一次啊？”

“难不难……？”

“要准备什么……？”

这些看似“关心”的问句，却在现在回头看来，好像比单纯的关心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那不是冲动、也不是寒暄。

那是……和那张粉色便签纸上写下时的，那种感觉。

“至于它会不会让关系变远……”学姐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我那时候觉得，可能也不全是那句话的问题。”

“反正……说出来，总比一直闷着好吧。”

我没有再追问。

脑海里的那些杂乱线条又一次占满位置，混乱到缕清不了任何思路。

“……谢谢铃木学姐。”

“嗯，有什么事情的话，随时说。”

“就不打扰学姐休息了……拜拜。”

“拜拜。”

我把电话挂断，看着摆在自己膝盖上，暗下去的手机屏幕。

胸口像是被什么轻轻压住一样，我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节微微泛着白。

脑海里还是什么都思考不了，只是一遍遍机械性地回想着刚刚的对话。

“愿望……”

这个词落下来时，胸口突然轻了一下。

然后重量又回来了，甚至变得更重。

我顺手打开锁屏，却不知道自己想找到些什么。

拇指无意识地上下滑动，唤起了最近应用的界面，相册的缩略图停在最前面——大概是前几天翻过。

我本想退出，却下意识地点了进去。

缩略图一格一格排开，最新的几张是作业拍照、课堂板书，还有随手拍下的小说摘录。

手指如同拥有自我意识一般往下滑了一下。

停住。

那张照片还在。

屏幕里，是猫咪咖啡馆里温柔的灯光。

她低着头，向身边围坐着的猫咪轻笑着，侧脸被柔软的光勾出轮廓。

——这是我当时站在她身后，假装在拍猫时，悄悄对准她按下快门的瞬间。

手指的动作一直停住，没有去放大图片。我只是看着那张小小的缩略图。

原来我一直没删。

那天回家之后，我明明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甚至一度想要按下删除。

回想一下，那时候突然变得奇怪，好像也是因为这张照片。

——这样偷拍是不是太奇怪了？

——朋友之间，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可我最后还是没能删除。

当手指悬在那个垃圾桶图标上时，我突然觉得——

删掉的话，好像会失去什么。

那种念头像是从身体深处冒出来的，我几乎立刻否定了它。

——这太夸张了。

这种感觉当时没能明白，就连现在也说不清楚。

我慢慢点开图片。

画面放大，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嘴角微微向上弯曲的弧度，被灯光照的金黄的发丝下，藏着的眼神——

毫无防备。

啊。

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什么看，我慌忙退出界面，把手机扔到一边。钥匙扣上的小猫跟着翻过去，埋进床垫里。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为什么要把这个瞬间留下来？

如果只是普通朋友，我为什么会在删与不删之间犹豫这么久？

我又为什么，要说出那些“错”的话？

……

脑子里更加混乱了。

我向后倒在床上，侧过头来，脸颊接触到被子的柔软，带来一丝安心感。

看着近在手边却够不到的手机，心脏传来新奇的感觉，一些线条缠绕地也不再那么紧了。

原来是这个词。

那不是今天才出现的。

也不是在电车里才生出来的冲动。

只是……

我好像一直在希望，却又搞不懂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待在她身边就会觉得安心。

忍不住想要多问一点关于她的事情。

会自己在房间里，偷偷看她的照片……

“好烦……”

我闭上了眼睛，洗衣粉的味道趁机溜进鼻腔。

胸口被压住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只是比刚才，更加清晰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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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轻轻扣在背包的肩带上，身边略过同学们的欢笑声和交谈声，耳边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雾。

昨晚的那些事情又涌回脑海，然而乱成一锅粥的思绪并没有通过一个晚上而解决掉什么。

结果只是没睡好。

“哈啊——”我小声打了个哈气，眼角泛出一点泪，视野里的路面也模糊了些许。

我微低着头走在放学路上，什么事情都想不下去。

一双熟悉的运动鞋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我抬起头来，而在我面前的出现的，却是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水泽同学？”

心脏在听到称呼后猛地跳了一下，如同某根弦被牵动。

“如月学、学姐？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这里是高三教学楼呀？”

我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建筑物，耳根红了大半。

——没想到因为太困而走偏了路这种事都能发生在我身上。

“水泽同学好像没什么精神？”

她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让我立马别开视线。

“没、没有啦。”我连忙慌乱地解释，害怕再晚点会被她看出点什么来。

“嗯……”她像是在思考着我这句话的可信度一般，“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坐一会？”

语气自然地仿佛昨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连忙点头。

“……要。”

——当然要去。

图书馆的窗边光线很淡，桌面上摊开的是练习册和参考书，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们坐在同一侧，她身上的温度能被我的手臂隐隐感觉到。

“……最近学习还更得上吗？”

她为了打破平静，低声问我。

“嗯，还好。”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平静的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点了点头，又翻了一页书。

“那，学姐呢？那个考试……怎么样了？”

“嗯，都复习到位了，这两天也没什么其他的安排了。”

“这样吗？”

“嗯。”

我们之间安静得只剩下翻页声。

不对。

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我悄悄瞥向她的位置，她只是垂下眼眸在那里看着晦涩难懂的辅导书，完全没有一丝不和谐。

这样的对话，好像在哪里见过。

“最近怎么样？”

“还行。”

听起来像是对谁都能说的那种话。

以前我们并肩坐在一起时，好像不太需要这样。

有时候只是听她翻页的声音，就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只是和她待在一起，就会觉得轻松，不再需要任何对话。

现在却是——

“怎么了？”她抬起眼，带着一份疑惑。

心脏被猛地一攥，剧烈的刺痛让我再次体会到

——这份我不想要的感觉。

“没事。”我很快低头，“我去找本参考书。”

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站起身来时动作快了一点。

我没有回头去看。

书架之间光线更暗。我的视线略过众多书脊，却迟迟没有抽出来。

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能这么平常地问学习？

是不是在车上的那些话，就只有我把它们当做重要的事情？

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

就好像，痛苦的只有——

刚准备抽出书的手指，不自主地颤抖了一瞬，差点没拿稳，我连忙稳住，引起书架一小阵晃动。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看着陌生的书脊，指尖愈加地觉得冰冷。

明明原来只要待在她身边就会觉得安心。

可现在，我却……

视线投向掌心攥着的书的封面——是一本我曾读过的小说。却因为封面不同而让我差点没能认出来。

但变得不同的，好像不只是封面。

❉——————————————

我没有叫住她。

明明看见她站起来时有一瞬间的停顿。

明明察觉到那句话被她说的太快。

我却只是垂下眼，看着面前摊开的题目。

“……别再这样了。”

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着。

这样的话，已经自己抛给自己多少次了？

“月遇从云，花遇和风。”

她送给我的那张书签，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我的手边。

——信封。

记忆的一帧突然闪过，那天晚上精心准备的画面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那是我当时唯一敢给出的暗号。

她说她看过信，却没有给出我最想要的回应。

我把视线瞟向另一边，巨大的书架已经遮蔽住她的影子。

也许……这就是回应吧。

——无声的拒绝。

指尖轻轻按住书的边缘，锐利的书角引起一阵小小的刺痛。

如果我再往前一步，会不会让她更加难堪？

如果她已经在退，那我还……

脑海深处又闪过某个光点。

“那学姐过去了之后，多久回来一次呀？”

“……难不难？要准备什么东西吗？……”

“呜……”

我轻轻扶住额头，手臂遮住了脸上一半狼狈的表情。

那这样一来，她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她想表达的，真的和我想象中一样呢？

——万一，我没有想错呢？

我强迫自己不要去思考。

指尖却在书页上留下浅浅的折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