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未抵达的列车
餐厅的自动门缓缓关上，一声“谢谢惠顾！”被隔在门的另一端，室内的灯光被留在身后。夜晚的空气比想象中还要凉一点，街上还有未散尽的人声。
“你们是往哪个方向？我送你们回去。”
森野老师笑着晃了晃手上的钥匙，语气里带着一丝轻快和愉悦。
已经查完路线的如月抬起头：“不用劳烦老师了，这附近就有车站，我只要坐几站就到了。”
“我、我要老师送一下！”
铃木学姐有些急迫地说了一句，耳根在夜色里微微泛红。
“好啊，水泽呢？”
“诶？啊，我……”
手机上显示着乘坐公共交通的路线所需的时间——比驾车回家慢上不少。
可是，要乘坐的电车，是和如月学姐同一班。
脑海里乱作一团，可某种想法还是悄悄浮上水面。
“我也，坐电车！谢谢老师了！”
“了解。”
森野老师露出轻松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怀疑。
“那我和铃木就先走了，晚上回家注意安全啊。”
“嗯。老师再见。”
我与学姐一起朝着渐渐走远的两人挥手，她们的背影越来越远，却也随着每一步为这份空气增添了不安。
“…把自己全部交给她……”
铃木说的这句话又一次在我脑海里回响着。
一只手掌在我面前晃了晃，立马打断了一切思绪。
“在发什么呆呢？”
如月学姐带着笑意看着我。
“没、没什么。”我慌乱地把校服衣领拉高了一点，“我们也走吧？”
“……嗯。”
她回答中带着的空白，在我们迈开脚步后才被我意识到，如同一根小刺一般，断送在对话中。
我尽量忽视掉，与她一起慢慢走向车站。
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我们的影子被拉长又被缩短。耳边只有偶尔掠过的车流声。
好安静。
指尖微微捏起书包的背带，粗糙的触感传来，带着一丝无法忽视的微痛。
好想说点什么，这样就可以打破这份不自然的平静。
我张开嘴巴，冷风拂过干燥的嘴唇，寒冷的气温小幅度地被灌进口腔，想说出口的话也跟着被吞进喉咙，只留下一片沉默。
车流声消失在耳廓外，被掩盖的脚步声回荡在我们之间。
不规律、又带着一丝急躁。
这是我的脚步声吗？
踩在地砖上的实感诉说着这一事实。
“哔——”
闸机声同时响起。越靠近车站，人流也就越多，站台已经排起了队，各式各样的人们整齐有序地等待着列车。
“列车即将进站，本次列车终点站是——”
报站音在头顶响起。如月学姐排在我面前，略高的背影带来一丝压迫感。
看不到她的表情。
如果说是正常的话，在等待列车的时候，是不是该聊聊天？
“就是说嘛，你太过分啦——”
“没有没有，我和你说哦……”
隔壁的队列传来女高中生聊天的声音，像是为了印证我刚刚的猜想一般。
我把视线移开，装作听不见她们的对话。只是注视着学姐校服上的缝合线，等待着列车的来临。
不知道森野老师的轿车上，会不会也是现在的一片沉默。
列车的闸门打开，队列终于开始移动，原本略显得空旷的车厢转眼间变得有些拥挤。
我与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她拉着扶手，与靠着墙的我站成一个反转的L形，车厢晃动，指尖时不时碰到她的校服布料，又立刻反射性地缩回。
“下一站即将到达——”
安静到有些压抑的车厢里又一次响起广播，车速渐渐慢下来，拥挤的人群在车门打开后，出现了些许的松动。
不知道她还有几站才会下车。
但像现在这样和她站在一起，因为不安而开始疯狂跳动的心脏好像也会慢慢平稳下来。
列车再开的慢一点，让这份晃动再多持续一会儿。
因为这样就——
“水泽。”
她低头看向车厢的地面，都让我差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了？”
她微微抬起眼眸，在即将与我对上眼前又把目光移开。
“我下周四，要去参加一场考试。”
她的语气里带着落寞，与刚刚在餐厅的样子完全不一致。
“可能，在考完试之后，我就不会回学校了。”
耳边只剩下轨道有些刺耳的摩擦声。
血液在那一刻如同暂停了活动，但很快恢复原状。
“这样吗？那这次考试难度会很大吗？”
“……还行。该复习的我也差不多都巩固过了。”
“这样啊。”心脏此刻加快的频率，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那考完就当天晚上去吗？”
“不是，是后天一早的飞机，考试结果能很快就出来。”
“飞机会飞到哪里去？”
“澳大利亚。”
“诶？好远啊！那来回一趟要好久吧！”
“嗯。很久。”
话音在空气中短暂地落下。
“那学姐去了那里还会回来吗？多久回来一次啊？”
“…不知道。得看学校安排。”
“难不难啊？那里的学校。会不会跟不上进度啊？”
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省去了这句话的主语。
“目前看来，是我能应付的状态。”
“那要准备什么——”
“列车已经到达——请乘客们——”
我的问题被广播掩埋了去，后半句似乎没能传进她的耳朵里。
我没有再重新开口。
因为此刻学姐的表情，已经被埋进我看不见的角度里了。
车门关闭，车厢里重新回归平静。
她还是站在我旁边，却没有再次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此刻每一次的晃动都比之前剧烈了几分。
“……水泽。”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话音才又一次响起。
“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大学吗？”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却在词语来到舌尖的一瞬间，被猛地缩了回去。
紧握着肩膀上背带的手都在此刻松了松，有些无力地悬在空中。
我刚刚想说出的答案，是什么？
这个答案，在沉默中对自己无声的反问里，消失的无影无踪。
“列车已到达——”
“我到站了，那就再见了，水泽。”
她略显仓促地直起身子，拨开人群，消失在了被人群围绕着的门口。
而那一句简单的“再见”，也消失在了被她抛下的车厢里。
车门合上的声音在耳边落下，像是把一整节车厢一并关在了身后。
列车重新启动，我被惯性轻轻带了一下，脚步却没有跟上节奏。
刚才她站过的位置很快被别人填满，空气恢复了原本应有的密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我还站在原地。
广播继续报着站名，语调平稳而准确。我听见了，却没能把它们和任何一个具体的地点对应起来。那些名字从耳边经过，又被下一次晃动覆盖。
肩膀上的背带还握在手里，手上的力度此刻重新收紧，粗糙的触感把意识慢慢拉回。
心跳慢慢降下来，却并没有回到原本的位置。只是换了一种节奏，在胸腔里不紧不慢地跳动着。
刚刚的我，到底想说些什么？
那个断送在我嘴边的词语，又是什么意思？
列车驶过隧道，窗外短暂地暗了下来。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却没能分辨出那是不是自己。
……
车厢里的人群散去了大半，站着的乘客已经寥寥无几，只剩下座位上的两排乘客。
脚尖传来些许发麻的感觉，提醒着这个角落被我所占据的时间。
窗外的夜景不断向后掠过，广播声一次又一次地在车厢里响起。
明明只是在普通不过的景象。
却对此刻的我来说——
有股难以忍受的窒息与压抑感。
像是被拒之门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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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咚——叮咚——”
“那今天的课就讲这么多，回去记得自己好好复习啊。”
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理书包声。
黑板上的粉笔字变得模糊，只能远远地看见朦胧的板书。
“啪嗒——”
桌子被撞了一下，不算大的震动终于让我回过神来。
“啊。抱歉。”
前桌把椅子推进桌子里，双手合十向我道歉。
“没、没事。”
她露出尴尬的笑容后，轻轻点了点头，背影跟着别人一起离开教室。
“啊，广播室。”
我这才反应过来，开始整理桌面上有些杂乱的文具和书本。
课本被我迅速打包好，即将拉上拉链的指尖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
冰冷的触感顺进血管，像是在提醒着我事实一般。
“对哦，原来已经，不用去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几乎只剩下傻站在座位上的我。
我慢了一拍才把拉链彻底拉上，书包发出一声短暂的轻响，在快要空下来的教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距离假期还有多久啊……好难熬——！”
“好啦好啦，也就只有一个月了，再忍一忍吧？”
走廊里已经恢复了放学后的热闹。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在四周此起彼伏。
我被人流推着往前走，身体顺从地跟上了节奏，脑袋却像是慢了一步。
楼梯口的拐角处，风从窗外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校门就在前方。
脚步机械性地向前迈去，可视线却在这时无意间被什么牵住了一下。
——人群的间隙里，有一个略高的背影，正从高三的教学楼门口向外走去。
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确认。
微卷的发丝、熟悉的步伐、肩线、以及微微低头的角度，都太过熟悉了。
不会是别人，也不可能是我的错觉。
——就是她。
心脏猛地敲打我的胸脯，如同终于找到了今天迟迟没有落下的节拍。我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跨了一步，鞋底在地面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只要再快一点，
只要追上去。
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一起走一段路都好。
那样的话——
可下一秒，脚步停留在了原地。
列车的开门声、广播的声音、那句平静的疑问。
在脑海里全然浮现。
不是完整的画面，却又是一层一层的屏障，准确地挡在我与前方之间。
如果我追上去，我又能说些什么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被风吹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人群继续向前涌动，那道背影一点一点被淹没在门外的光里。像是一位陌生人，拐进了我看不见的街道。
就连最后瞥见的侧脸，都还是那样熟悉。
脚步声和聊天声在耳边响起。
此刻的我，才终于得以迈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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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的晃动，以及安静到有些压抑的车厢。
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移动，黄昏的光为一切都铺上了金色的滤镜。
列车驶入轨道，玻璃上又一次映出我的影子。
昨天，我为什么会差点说出那样的话来？
是因为和她坐了同一班列车吗？还是因为……
铁轨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摇晃的幅度略微变得剧烈。
如果我昨天真的说出了点什么的话——
窗外的景色突然变得豁达，那层金黄色的光又一次出现在眼前。
“因为我一直感觉，学妹你有一种‘想要说出些什么’的想法。”
抱着背包的手指突然僵住了，在空气中染上了几分冰冷。
想要说出些什么。
我想说的，到底是——？
“下一站，即将到达——”
熟悉的站名在耳边响起，本该站起来的身体却想被抽空了力气。
“但至少在结果看来，还好当时说了那种话。”
铃木学姐。
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面颊。
窗外的景色慢慢停下。
车门渐渐打开，发出警告的提示音。
到站了——
我下意识反应过来，有些狼狈地小跑出车厢。
可在离开了车厢后，我的步伐并未减慢半分。
护着书包的手臂加大了力度，手掌覆在书包中央清晰的轮廓上。
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会——
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