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奈站在电梯里，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身上带着红酒的气味，还有遥公寓里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的静。

她走的时候遥靠在沙发角落，冲她挥了挥手，嘴角的弧度飘渺，说着“没事，我睡一觉就好”。

那个样子让安奈差点没舍得走。

可她还是走了。

因为遥需要一个人待着。有些伤口，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就能碰的。

电梯门打开，夜风扑面而来。

初夏的风，温温软软，带着街角便利店关东煮的气味。

安奈站在公寓楼下，深吸一口气。开始想念风间。

这种想念来得毫无预兆，却刚好戳在心脏最软的地方。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

时间显示二十点二十六分。

风间应该准备休息了吧。

她作息规律得犹如某种珍稀鸟类，二十一点前必定躺平，早上六点自然醒，中间不会醒一次。

安奈盯着通讯录里她的名字看了三秒，还是忍不住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第三声响到一半，接通了。

“安奈？”

风间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点点沙哑，一点点疑惑，还有一点点的迟钝。

安奈的嘴角自动弯起来。

“风间——”

她叫了一声，然后就不说话了。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哪个都无法先出来。

关于遥和祢香的事。

关于昏暗的公寓。

关于空酒瓶。

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不属于她的故事。

可是她开口，说出来的却是——

“我想你。”

声音软得融化成一团，边缘还带着一点酒意的含糊，尾巴微微上扬，小猫爪子般轻轻勾了一下。

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喝酒了。”

风间说。

“嗯。”

安奈点头，点完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嗯”了一声，软乎乎的。

“在遥家喝的。她心情不好，我陪她喝了一点点。”

“多少？”

“记不清了。”

安奈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来，“边说话边喝的，没有注意。应该……没有很多吧？”

又是沉默。

过了一会，风间问：“你现在在哪里？”

“楼下。”

安奈抬头看那栋公寓楼，夜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遥家楼下。刚出来。”

“一个人？”

“嗯。”

“站在那里别动。”

安奈愣了一下：“什么？”

“站在那里别动。”

风间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很多，带着一种安奈从未听过的、近乎命令的认真。

“我现在就过去。”

“可是你准备睡觉了——”

“不睡了。”

“离得很远——”

“骑车很快。”

“风间——”

“等我。”

电话挂了。

安奈盯着手机屏幕，看着通话结束的字样慢慢暗下去。

然后她笑了。

从嘴角漾开，漫到眼角，漫到眉梢，漫到整张脸都热起来。

她站在原地。

真的没有动。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起来一点，又放下去，像蹁跹的蝴蝶在路灯下翻飞。

她看着路的尽头。

等一个人来。

——等一个，听到她说“我想你”就会立刻骑车过来的人。

风间骑得很快。

快到她能感觉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心跳比车轮转得还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安奈只是喝了酒。

安奈只是站在楼下。

安奈只是说“我想你”。

这三个字而已。可这三个字悬在她胸口，让她心率失衡。

她想起安奈的声音。

又软又糯。含糊着让她耳朵发烫。

安奈从来没有这样对她说过话。

安奈总是照顾人的那个。总是笑着，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每个人身边。

可刚才电话里的安奈，不是那个温柔、包容、理性的安奈。

是另一个。

一个撒着娇、把“我想你”说得跟猫爪子在心上轻轻挠的安奈。

风间的车蹬得更快了。

车在公寓楼前刹住。

她看见安奈了。

站在路灯底下，裙摆被夜风吹起来一点，手里握着手机，正朝她这个方向看。

看见她的那一刻，安奈的整张脸都明媚了起来。满天繁星同时发光都比不过的灿烂与美丽。

风间的呼吸停了一瞬。

安奈跑了过来。

裙摆轻盈地飞扬，发尾摇晃，脚步踉踉跄跄——那两口三口记不清的红酒还在她血管里晃荡。

她跑到风间面前。

站定。

仰起脸。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路灯的光，还有风间的影子。

“你真的来了。”她说。

声音依旧软得不像话。

风间看着她被夜风吹得有点乱的发丝、因为喝酒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个收不住的、灿烂得过分的笑。

“嗯。”

风间说。

“我也想你，安奈。”

安奈盯着她看了三秒，伸出手，攥住风间的袖口。

一开始攥得很紧，紧得生怕她跑掉。可攥住之后，她又轻轻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块布料。

“陪我回家。”她说。

风间低头看那只牵住自己袖口的手，觉得自己的心脏好似也被那只手一起捏住了。

她听见自己在说。

“好。”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安奈走在靠路的一侧，风间走在靠墙的一侧。

夜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

安奈的裙摆蹭着风间的裤腿。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风间数着那几下的频率，发现和心跳差不多。

可她的心跳太快了，数不过来。

“遥她——”

安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今天状态不太好。”

风间侧过脸看她。

“嗯。”

“她和祢香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我不太明白。”

安奈的声音闷闷的，“明明互相喜欢，为什么要那样互相折磨。”

风间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推着车走。

安奈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走过已经关门的便利店，走过一排亮着灯和没亮灯的民居楼。

安奈的手一直攥着风间的衣服，没有松开过。

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安奈停下了。

她抬头看大门。

然后又看风间。

“我到了。”她说。

风间点头。

安奈却没有松手。

“你——”

安奈忽然变得羞涩，小声地询问。

“你要回去了吗？”

风间看着她的小心翼翼。如同一只刚刚探出头的蜗牛，触角轻轻晃着，随时准备缩回去。

她回想安奈平时是什么样子。

此刻的安奈是不同的，是一个藏了很久很久、偷偷地只对自己露出来的安奈。

一个——害怕分别的安奈。

风间的心，温热、柔软、甜得快要化开。

“你会邀请我上去吗？”她问。

安奈愣住了。

她扬起一个比星星，比风间从前见过的所有颜色加在一起都更明亮的笑容。

“会！”

她用力点头。

“请请请。”

门被打开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响。

安奈踩着楼梯往上走，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确定风间跟在后面。

走到第三级台阶的时候，她伸出手。

风间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安奈的手指立刻收紧了。

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