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香只来得及看见遥凑近的脸。
然后嘴唇被堵住了。
她的齿关被撬开,近乎野蛮的入侵。
遥的舌尖探进来,带着红酒的微涩,还有她自己的、滚烫的温度,
温度从舌尖一直传到那个已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这个吻太糟糕了。
毫无章法。
没有任何技巧。
只是压上来,碾过去,带着红酒的涩味和水汽的湿热,带着快要渴死的人扑向海市蜃楼的势气。
牙齿磕在嘴唇上。
疼的。
血腥味蔓延开来。
咸的。
铁锈味的。
带着体温的。
那股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和红酒的涩、沐浴露的香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的味道——祭品一样。
窒息。
一时竟分不清谁是祭品?又在向谁献祭?
真的窒息。
祢香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个从不主动索取的、总是退后半步的、今天却换了一个人的遥——正在吻她。
粗暴地。失控地。几乎要把这些年所有藏起来的渴望,都揉碎了灌进这个吻里。
那些渴望如同发酵了太久的酒,一开瓶就喷涌而出,淹没了所有理智。
渐渐地,那个吻变得温柔。
遥的嘴唇离开她,又落下来。落在她被磕破的唇角。
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舔舐着珍贵又易碎的、刚刚被自己弄坏的东西。
舌尖划过伤口。
有点疼。
有点痒。
更多的是酥麻——从嘴唇一路麻到头皮,麻到指尖,麻到那根拴着红线的无名指。
祢香睁开眼。
遥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眼尾还是红的,红得灼人。烧了一夜的炭火,余烬未灭。
嘴角沾着一点血迹——祢香的血——被她自己舔掉,留下一点湿润的、绯红的痕迹。
那抹色彩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标记着什么又宣示着什么。
她还在笑。更轻更媚。餍足、慵懒、却又意犹未尽。
狐狸在深山里修炼了千年,终于等到今晚,终于等到了她——等到了那个能让她从妖变成人的咒语,等到了那个能让她从人变成妖的吻。
祢香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只狐握住她的手。握住那根拴着红线的无名指。
低头。
眷恋般地吻上去。
又轻又痒。
然后含住。
舌尖缠绕上来。
湿的。软的。烫的。
她能感觉到遥的舌尖在指腹上轻轻撩拨,打着圈,沿着指节的轮廓慢慢游走。
祢香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变得粗重。变得不像自己。
她向前倾。
想要靠近。
想要抱住这个人。
想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身体里——揉进骨头里,揉进血液里,揉进每一个细胞里。
那只手却被握住了。
被那只狐握住了。
按下去。
按在一片柔软上。
祢香的瞳孔骤缩。
太软了。
隔着那件湿透的白衬衫,那片柔软在她掌心下微微起伏。
不止是柔软。
还有心跳。
在撞击她的掌心。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那么用力,那么清晰,那么——
好似要穿透她的皮肤,钻进她的血管,和她自己的心跳合二为一。
“想要吗?”
遥的声音响起,轻到随时会碎掉,轻到下一秒就会消失。
祢香看着她。
看着她烧红的眼尾。
看着她睫毛上那滴分不清是泪还是水的水珠——那滴水珠终于落下,沿着脸颊滑下来,滑过嘴角那抹血迹,最后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看着她嘴角那个浅浅的、旖旎的、让人无法直视的弧度。
想要什么?
想要她的身体吗?
——想。想得每一个深夜都会从梦里醒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想要她的心吗?
——想得快要疯掉。想得每次看到她的笑容都会偷偷藏起那个瞬间,如得到最珍贵的宝物。
她还没开口。
遥又轻轻地笑了笑。
“你和阳莱——”
她还是问了。问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的事。问一件她早就知道答案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事。
“你和阳莱也要试这个吗?”
祢香的喉咙生涩。
那句话直直插进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又锐利又冰冷又痛苦不堪。
“遥……”
她想说不会。
她想说你和她不一样。
她想说那个拥抱只是——只是什么?
她已经说不出口了。
因为遥的手抵在她肩上。
把她往外推。
一步一步。
从浴室推出去。
水幕在后面落下,淋浴头还在哗哗地响,水汽还在蒸腾——那些水汽模糊了她的视线,模糊了遥的脸,模糊了所有想说的话。
祢香踉跄着后退。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
头发滴着水。
脚底打滑。
她看见遥站在那道水幕前面,站在浴室门口。
那根红线还在。
一头拴着遥脖颈的银链——那枚银链在她剧烈起伏的脉搏下晃动,像一颗快要破碎的心。
一头——
另一头在哪?
祢香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空了。
只剩一道被勒过的红痕——那道痕红得发亮,如同被什么烧过,又好似被什么烙过。
那根线正在半空中摇晃。
细的。
红的。
从遥的方向垂下来,摇摇晃晃——仿佛一个要断未断的念想,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遥握着那根线的另一端。
她把绳扣从祢香无名指上捋下来了。
动作那么狠。
狠到那道红痕现在还疼着,那个结被拆开时心也跟着被拆开。
“遥——”
门在面前关上。
砰的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比什么都重。
祢香站在门外。
浑身湿透。
头发贴在脸上。
睫毛上挂着水珠。
她看着那扇关紧的门。
看着门缝下面透出来的那道光——那道暖黄的、曾经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光。
看着那根被夹在门缝里、还在微微颤动的红线——它在颤动,一下一下,垂死挣扎。
她抬起手。
无名指上那道红痕还在。
疼的。
红的。
一个小小的墓碑。被她亲手毁掉的东西留下的唯一证据。
她的手指落在门板上。
轻轻地颤抖。
那根红线在门缝里动了动。
然后断了。
不知道是被门夹断的,还是被里面那个人扯断的。
祢香看着那半截红线落在地上。
落在她湿透的鞋尖旁边。
红的。
刺眼的。
她站在门口。
很久很久。
久到头发开始滴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那滩水映出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久到那扇门再没有开过——连一条缝都没有,连一声呼吸都没有。
灭灭亮亮,永远不会停止的循环。
她低下头。
看着那半截红线。
然后她弯下腰。
捡起来。
攥在手心。
红痕。
红的线。
和那句没有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攥得很紧。疼到骨头里。
可是她没有松开。
因为松开,就什么都没有了。
“没事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和每次难过时那样,与每次想哭时一样。
‘我们就互捅千刀,一起坏掉吧。’
另一声音在心里响起。那是遥的声音,又不是。那是她自己的声音,又不像。
“没事的。”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轻了,轻得自己都听不见。
‘只有扎得够深,扎进心房最里面。才会好起来。’
那个声音又说。诅咒着,祝福着,这永远逃不掉的宿命。
祢香终究还是在冷热交替中落下一滴泪来。
那滴泪落在握着那半截红线的手背上。
烫的。
很烫。
比刚才浴室里的水还烫。
比遥的嘴唇还烫。
比那道正在愈合又正在撕裂的红痕还烫。
她看着那滴泪晕开。
把那根红线的颜色晕得更深。
深得像血。
她站在那里。攥着那半截红线。攥着那道红痕。攥着那句没有说完的话。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