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我依旧站在破碎的窗边

与艾丽娅商量之后，今天我自告奋勇来进行守夜

意识深处，一道魔力链接再次响起

这次并不是伊斯坦，传递而来的是凯塔的声音

「萨妮厄斯大人，第二批魔物强度的测试已经完成，没有超过您所设置的限度」

「很好，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伊斯坦说，第一梯队已经部署完毕，第二梯队的测试与训练我这里也在按计划进行，魔物艾瑟拉……依然沉睡着」

「还有……」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

「萨妮厄斯大人，您还好吗？您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有些疲惫」

我没有回答

链接另一端的凯塔也并没有追问

「愿您安好」

她温柔地声音通过魔力传了过来

「无论您到何处，我和伊斯坦始终都在这里，等您回来」

「我知道了」

链接断开

我睁开了眼

艾丽娅已经睡着了

她侧着身，面向我的方向，手依然握着我的虎口——但已经松开了许多，只是虚虚地搭在上面，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愿完全放开

她的呼吸很平稳，睫毛偶尔轻轻颤动

我看了她很久，然后慢慢坐起身

她的手从我的虎口滑落，落在睡袋的边缘

我站了起来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月光依然清冷

银辉透过破损的窗框，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我站在艾丽娅身边，低头看着她

银色的短发，金色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嘴唇

——那个曾经被我刺穿胸膛的勇者

——那个用最温柔的语气对我说「会保护你」的女孩

我俯下身

这一次，我没有只吻她的额头

我的唇轻轻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紧闭的眼睑，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发梢

每一次触碰都轻得像羽毛，像叹息，像那些永远无法说出口的话语

她依然睡着

呼吸平稳，面容安详

——她梦到了什么呢？

我直起身，最后一次看向她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魔物森林在月光下沉睡

我迈出脚步，踏入那片无边的黑暗

——是时候去确认那些「恰到好处」的陷阱是否安置妥当

——是时候检查凯塔的训练进度，去审阅伊斯坦的布置是否妥当

——是时候去完善那由我亲自设下的对勇者的考验是否完善

「梅拉斯」

「我在」

「帮我准备传送」

「收到」

走到无人的角落，紫色的法阵亮起，我踩上法阵的中心

转眼间，意识在黑暗中延伸，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影，穿过沉睡的魔物巢穴，穿过火山地带的灼热烟尘——

然后，触碰到魔王城的冰冷石壁

中庭紫色法阵的光芒渐渐褪去，立刻就有一簇金色的身影带着雀跃接近

「魔王大人！」

她的声音响起

「您回来了」

「嗯」

「魔王城东侧的魔法阵已经按照您的指示调整，魔物的强度凯塔还在进行测试；魔物艾瑟拉的状态仍然稳定」

「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能为魔王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明天正午，第一梯队的魔物会与勇者小队接触」

「强度维持原定标准，不要让任何人——包括勇者——察觉这是刻意的安排」

「是」

紧接着，我向着魔王城的地下走去

转眼间，我来到了牢笼之前

这里封印的是曾经伪王的最危险的造物，也是让我极为警惕的魔物——艾瑟拉

「我是你的主人，萨妮厄斯」

「主……人……」

那双无神的眼睛缓缓地抬了起来

没有一点生气，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女孩样貌的脸颊，整个身子都是难以言状的混沌

如同触手构筑成的肉糜，光是看着就有些恶心

我蹲下身，与那双空洞的眼睛平视

艾瑟拉

她的头颅还保持着少女的形态，如果忽略那双没有任何生气的眼睛，那张脸甚至可以称得上清秀

白色的长发从头顶垂下，黏腻地贴在那团不断蠕动的、触手状的躯体上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是……谁……」

那双眼睛缓缓眨动了一下，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了一格

「你的名字是」

「艾……瑟……拉」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挖出来的

她的触手轻轻抽动了一下，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黏腻的痕迹

我站起身

「继续睡吧」

她垂下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重新闭上，触手缓缓蜷缩，像一朵收拢的、腐烂的花

没有人知道她的由来，也没人知道为什么她会变成这幅模样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

——这是伪王留下的罪孽

——而我，继承了这份罪孽

——连同这座城堡，连同这些被扭曲的生命，连同那个「魔王」的名号

走廊里很安静

魔晶灯在墙壁上投下幽蓝色的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穿过回廊，穿过中庭，穿过那些空置了太久的房间

魔王城很大

比王城最大的宫殿还要大

但这里没有喧嚣，没有热闹，没有那些属于「人类生活」的嘈杂声响

只有寂静，永恒的、冰冷的寂静

训练场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魔力波动

我转了个方向，朝那边走去

那是凯塔正在测试第二批魔物的强度

她站在场地中央，周围是十几只形态各异的魔物——暗影猎手、腐蚀蜥蜴、毒雾孢子，还有几只我叫不出名字的、由伪王改造的畸形造物

她的动作很快

快到几乎看不清

漆黑的魔力在她指尖凝聚成锋利的刃，每一次挥动都有一只魔物倒下

那些魔物的攻击落在她身上，却只划破了几道浅浅的口子——恶魔的躯体远比人类坚韧

但她还是受伤了

「凯塔」

我出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她转过了头，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亮了起来

「萨妮厄斯大人！」

她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疲惫被欣喜取代

走到我面前时，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退后一步，恭敬地低下头

「萨妮厄斯大人！第二批魔物的强度测试已经完成，目前的状态——」

「你的伤」

我打断了她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

「不要紧，这只是小伤……」

「为什么要亲自测试？」

她沉默了一瞬

「……只是想帮萨妮厄斯大人分担一些，这样做效率会高不少……」

我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凌乱的红发，看着她左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沉默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按在她的头顶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辛苦了」

她抬起头，对我露出了笑容

似乎隐约能听见她嗓子里舒服的哼唧声音

简直就像小猫一样

「下次不许让我担心了」

「知道了」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收回了手，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

「萨妮厄斯大人，是要回去了吗？」

我点了点头

「那……会回来的吧？」

我停下了脚步

并没有回头

「……当然会」

「那就好」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很轻，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

「我和伊斯坦会在魔王城里一直等您的」

我没有回答，继续向前走去

——会回来吗？

——当然会

——只是到了最后，不会再是以你们期待的方式

——我会回到这里，在艾丽娅的剑下

——然后，永远离开

……

中庭的月光很亮

我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那座沉默的火山

灼热的烟尘在夜空中翻涌，将半边天幕染成暗红色

「魔王大人」

伊斯坦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

「您看起来很累」

「……还好吧」

她走到我身边，和我一起看着远处的火山

「魔王大人……」

「怎么了」

「我有一个请求……」

「说吧」

「您可以……也摸一摸我的头吗？」

我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行吧」

看样子，伊斯坦和凯塔之间的联系，已经比我想得还要紧密一些

我伸出了手，轻柔地揉乱了伊斯坦那好看也好闻的金发

「刚才魔王大人，摸了凯塔的头……」

「她很高兴」

伊斯坦的声音很轻

「我也……很高兴」

「……」

我只是无言地动着手，没有回应

「最近，您心里一直装着别的事」

我转过头看她

月光下，那双金色的眼瞳映着我的倒影

「您在为那个人类勇者操心」

她说

「您在为她铺路，为她设计考验，为她布置这一切，您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她身上」

「伊斯坦」

「这些只是我猜的」

她低下头

「抱歉……我知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我只是……只是希望您能更加在意一些您自己」

「以及……希望您也记得来看看我们」

沉默

远处传来火山喷发的闷响，像巨人的心跳

「……我会的」

我轻声说

她抬起头，眼中有光芒闪烁

「真的吗？」

「嗯」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很真

「那我们会好好等着的」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和她一起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火山，看着翻涌的烟尘，看着那片即将成为艾丽娅试炼之地的灼热地狱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抬起头，看向天边

夜色已经开始变淡，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

「我该回去了」

伊斯坦点点头，没有挽留

我转身朝中庭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魔王大人」

「嗯？」

「壁灯……我会一直点着的」

我顿了顿脚步

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传送阵的光芒在脚下亮起，将我的意识重新拉回那片无边的黑暗

穿过树影，穿过巢穴，穿过烟尘——

然后，睁开眼

木屋里依然安静

余烬早已完全熄灭，只剩一地冰冷的灰烬

塔莎和妮娜睡在屋子的另一侧，两个人挤在了一个睡袋里，呼吸平稳

艾丽娅还在睡着

侧着身，面向我离开的方向

手搭在我睡袋的边缘，仿佛还在等着握住什么

我轻轻走过去，钻进了睡袋，在她身边躺下

然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手放回原来的位置

她的手立刻握了过来

不是虚虚地搭着，而是真真切切地握住了我的虎口

——即使在睡梦中，她也在等我回来

我看着她的睡颜，看着那张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见的脸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太阳即将升起

清冷的夜色渐渐地褪去，微冷的薄雾即将被阳光冲散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