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计划总是在最微小的缝隙处崩塌。
月代雪化身为普通的初中生,进入一所学校。
没有精心策划的理由,没有必须达成的具体目标。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行为,如同在销毁某件物品前,用手指最后一次拂过它的表面,感受其纹理,确认其腐朽。
在按下那个终焉的按钮前,最后再看一眼这个她将要亲手覆灭的,丑恶而喧嚣的世界。
这里的学生足够平凡,足够能让她近距离观察人类的日常丑恶。
开学第一天,她穿着与其他学生别无二致的制服走进教室。纯白的头发,苍白的肌肤,水晶般剔透却毫无温度的眼眸,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人类登岛的时候也是相同的眼神呢——惊讶,好奇,还有隐藏在深处的贪婪和恶意。
“好漂亮……”
“但是好奇怪啊,皮肤白成那样……”
“该不会是得了什么病吧?”
“好恐怖……”
细碎的议论在教室各个角落蔓延。
月代雪置若罔闻,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些声音,那些视线,对她而言,与窗外的噪音并无不同,都是这个早已腐朽,即将毁灭的世界的杂音。
在充满恶意的教室里,月代雪是那个异类。
因为过于苍白的外貌,因为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冷漠眼眸,因为并无与他人说话的意愿,她成了那个被集体排斥的靶子。
无聊的把戏接踵而至:课本被藏起、鞋柜里塞满垃圾、课桌上刻满恶毒的字眼。有人在她的椅子上涂了胶水,有人把她的作业扔进垃圾桶,还有人在她背后贴上写着"怪物"的纸条。
可对于活了数百年的魔女而言,这些稚嫩的恶意甚至比不上岛上的一阵微风。
她只是冷眼旁观,任由负面情绪在周围发酵。
看吧,这就是人类的本质。
无需教导,无需煽动。仅仅因为“不同”,排斥与伤害的本能便自动激活。
即使是年幼的孩童,也早已精通这套丑陋的仪式。
这些行为对她毫无伤害,仅仅是定理的又一次证明。
她偶尔会收集那些针对她滋生的阴暗情绪。那些瞬间的恶意、持久的鄙夷、旁观者的快感。
人类灵魂自然分泌的毒,正是魔女因子最好的催化剂。 他们在为她提供毁灭自身的原料,却浑然不觉。
直到那天。
午休时,她在教室里被几个女生围住了。领头的女生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里却淬着冰。
“哎呀,小公主,头发是沾了灰尘吗?我们帮你洗洗?”
月代雪停下,静静看着她们。
我能感受到你们身上的恶意哦?我也能看到你们准备的礼物呢。
没有预警。
一整桶水,从月代雪的头顶,笔直地浇了下去。
“哗啦——”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浸透了纯白的发丝,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打湿单薄的制服,滴落在脚边。
“看啊!更像鬼了!”
“这下干净了吧?”
“活该!”
然后,一个女生走上前,将空了的桶,直接扣在了月代雪的头上。
“咚。”
一声闷响。
像一个拙劣的冠冕。
女生们的笑声更响了,带着得逞的兴奋和扭曲的满足,笑声吸引了路过的同学,接着,毫不掩饰的笑声叠加成重奏。
月代雪的嘴角也微微上扬。
果然,暴力不止于击打,羞辱是更高效的兴奋剂。
她们享受的并非伤害本身,而是将羞辱异类的过程。桶扣下的瞬间,仪式完成,她们确认了自己的“正常”与“正确”。
与数百年前,那群人类脸上洋溢的正义感,如出一辙。
但大魔女怎么会对一群命定将亡的蝼蚁动怒呢?
他们的恶意,不过是加速其灭亡的助燃剂罢了。
她正要转身离开,却在人群的缝隙中,看到了一个没有笑的少女。
那个少女缩在角落里,樱粉色的头发遮住了额头,眼眸正担忧地盯着她。
那种眼神……很熟悉。
已经记不起从哪里见到过了。
是什么呢?
是……同情?
[同情?这可真难得。]
红色的影子在脑海中低语。
[虚伪的善良,有趣的样本,研究一下?]
少做无聊的事。
月代雪没有理会那个声音。她径直走出了包围圈,抬手拭去脸颊的水渍时,余光却不经意扫过那个缩在角落的身影。
樱粉色的头发垂着,她还在望着自己的方向,指尖绞着校服衣角,眉眼间的担忧半点没藏。
[一颗尚未被彻底污染的胚芽罢了。]
再之后,那个总是缩在一边的少女频繁进入她的视线。
这可不是魔女的在意呢,只是一次次偶然而已哦?
她叫樱羽艾玛,总是一个人。
不参加任何社团,不加入任何小圈子,午休时就躲在天台上发呆,放学后第一个离开教室,走路时总是低着头,像是害怕引起任何注意,与人说话时也唯唯诺诺,生怕惹怒对方。
是一个软弱、胆小,没有任何特殊之处的普通少女呢。
按照趋利避害的本能,她最该做的,是彻底无视我,或者加入那些人的行列,以此来换取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吧。
是有些奇怪的人类呢。
只是,当她再次“偶然”抬头,看见她走向天台时,脚步却自有主张般地,拐向了通往屋顶的楼梯。
……就当是,验证一下那片“霉斑”的成分好了。
夕阳将整个世界染成暖橙色。少女坐在天台边缘,双腿晃荡,望着远处的建筑发呆。
风吹过,吹起她樱粉色的头发。
那一瞬间,月代雪产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眼前的少女不是坐在混凝土的天台上,而是坐在樱花树下。风吹过时,她的头发像漫天飞舞的花瓣。
月代雪悄无声息地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夕阳不断下落。
沉默持续了很久,二人就是这么望着太阳坐着。
艾玛显然注意到了她的到来,身体颤动一下,但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望着远方。
月代雪也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感受着夕阳的温度。
这种温度,已经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一百年?两百年?
还是说,自从那天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感受过真正的温暖?
“月代同学……你还好吗?”艾玛声音轻得像是在与危险的动物对话。
月代雪转过头,看着她。
艾玛目光躲闪。
“很好。”
“真的吗?”
“嗯。”
“那就好……”艾玛松了口气,然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余的话,又紧张起来,"对、对不起,我不是想多管闲事,只是、只是看到你……”
“为什么要关心我?”
艾玛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照在艾玛的脸上,粉色的眼睛更加剔透。在那双眼睛里,月代雪看到了真诚的困惑。
“因为……你看起来很孤独啊。”
……什么?
月代雪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失态了啊。
她白水晶般的眼瞳重新归于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这可不行,大魔女怎么能因为这么一句话而产生情感波动。
必须纠正这个错误。
我知道反制的方法哦?
“可以和我交个朋友吗?”
多么拙劣的谎言。
月代雪只是想看看,这种“同情”能维持多久。只是想近距离观察这个奇怪的人类,搞清楚她为什么会对一个“怪物”露出善意。
仅此而已。
可那个叫艾玛的少女,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
她眼底绽放出的光芒,竟比那一刻的夕阳还要刺眼。
“真的吗?!”艾玛的声音在颤抖,“真的可以吗?和我……和我这种人做朋友?”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艾玛低下头,“因为大家都说我很无趣,不合群,和我待在一起没什么意思……”
月代雪看着眼前这个少女眼中自卑和渴望,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真是个好懂的人。
“我们好好相处吧。”
这就是最佳的解法。
艾玛猛地抬起头,脸上溢满喜悦。
“真、真的吗?……小、小雪?我能这么叫吗?”
“当然了,艾玛。”
艾玛笑靥如花,对她伸出了手。
她本该转身离开。
本该记住这只是无心的举措。
本该记住自己是谁,自己要做什么。
但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艾玛的指尖。
那一瞬的温暖,像久违的春风。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冰冷的心脏深处,悄悄发了芽。